分开走是加冠宴必不可少的一环。
皇上带着百官，或谈国事或谈家事，百官比上朝要轻松许多，却都把握着度。
皇后带着百官夫人，到处走走，拉点家常。不过，带着她们的那位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以这些夫人即便平常养尊处优，今日却像府内的小妾一样放低身段。
太子带着年轻人确实是最为欢快的地方，太子为人仁厚，与人交流没有架子，在年轻一代里人气一直是最高的。
太子象征性地带着众人转了几圈后便让众人在这个区域里自由活动了，只是，到了自由活动时间依然有许多人围在太子身边，这也是皇上和皇后希望看到的。
既然出席加冠宴的百官子嗣名额只有一个，那么来这里的人要么是在家中有势，要么是最优秀的子嗣，如此，男子若是入仕便是太子的人脉，女子可以作为侧妃的人选挑一挑。
“殿下写的诗我等乍一听好似写景的，细细琢磨总能感觉出些许情意在其中，今日能否请殿下为我等解答一二？”
“是啊殿下，为此我和家中的弟弟还辩论过呢。”
“这首诗啊。”秦天鸿想了想，一时间有些感概，不过心中的想法涉及到他的心上人，不能说与众人，便道：“观我大靖的大好河山有感，自然不会单纯写景，情意自生，更多的是我对江山社稷的赞美和对父皇的憧憬。”
“不愧是太子殿下，所想与我等肤浅之辈不同，受教了。”
“殿下之言使茅塞顿开，如此气量实乃我辈楷模。”
“过奖了，诸位万不可妄自菲薄，人食五谷杂粮，所思所想逃不开七情六欲，没有肤浅一说。”
“太子殿下，小女子有事想问。”一个刚才宴上唱歌的女子鼓足勇气开口，在秦天鸿点头示意后问道：“小女子想知道殿下最喜欢宴上琴艺歌舞中的哪个？”
秦天鸿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看发问的女子，然后转向众人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在我回答之前，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宴上才艺哪个更加出彩。”
“依我拙见，钱二小姐的《江舟词》吟得不错。”
“小女子觉得王姐姐的舞姿卓绝，翩翩好似花中仙子。”
“王五小姐的舞确实不错，皇后娘娘也大为赞赏。”
“我自认品得孙大小姐琴声的三分韵味，实在让我深有感触。”
“小女子觉得赵公子的剑舞得飘逸，每个动作都很潇洒。”
每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即便各抒己见也不会因为与我有异便争个你死我活，欣赏艺术本就带有强烈的主观判断，不能求同存异才是悲哀。
秦天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却发现有一个女子眉眼怯懦，不怎么与其他人说话，认了一下发现是魏家人，心中顿时有了些想法，待众人逐渐平息后纷纷望向自己，他这才开口道：“诸位能来加冠宴捧场已然是我大喜，宴中展示自己的才艺更是锦上添花，若问我更喜欢谁的才艺，自然是房小姐的琴艺。”
众人猜到秦天鸿可能会如此回答，他们讨论的时候之所以没人说房心柔，只是因为房心柔更像是一场大赛的评委，秦天鸿的行为就好像把票投给了在赛前指导一番的评委一样。
秦天鸿知道自己的回答和没说一样，便接着说道：“诸位细想，房小姐琴艺通神，约定俗成地无人与她作比较。然而我记得房小姐曾说过，琴艺不分高下，操琴人的感情更加重要，与其在琴艺上一较高下，她更希望听到琴声中的故事。所以，我觉得宴中的操琴人里也会有房小姐心中的出彩之人。”
秦天鸿的一番话让众人纷纷看向默默无语的房心柔，她清美的俏脸此刻显得有些局促，紧了紧怀中的古琴，露出让众人如痴如醉的微笑：“太子殿下的造诣果然非同寻常，小女子欣赏潘云妹妹的琴声，静雅淡然，促时不急，缓时不殆，深得良泉先生的真传。”
潘云便是那日赏花宴上越明香大肆夸赞的女子，她听到房心柔提及自己，顿时惊喜交加，待众人看向自己时已稳住心神，笑道：“房姐姐太抬举妹妹了，我还需要勤加练习，争取早日学到老师的精髓，到那时希望房姐姐不吝指教，为妹妹指点一二。”
经过这么一出，秦天鸿的话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端水，纷纷附和着，此处又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这边热火朝天暂且不谈，另一边，秦政文打发走秦政章，找到了正坐在亭子里赏月的文浩安。文浩安见到秦政文来，起身行礼道：“见过六皇子殿下。”
“文公子不必多礼。”秦政文也不含糊，直接将文浩安的臂膀托起，然后顺势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并对文浩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文浩安见秦政文如此洒脱随性也没有过于拘束，坐下问道：“殿下来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我听说文公子拜蔺侍郎为师已有一段日子了，若蔺侍郎不在，你一般是和小凝在一起对吧。”
“确实如此，在下会和三小姐探讨一些问题。”
“你对小凝有意吧。”
此话一出，就算文浩安提前有所准备也被惊到了，秦政文这话说得过于直接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一想到蔺凝荷，文浩安突然嘴角带笑道：“殿下和三小姐的关系在下是知道的，所以这话我不好回答。”
“有，还是没有，是个男人就痛快点。”秦政文明显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现代来的，最烦互打机锋那一套了。
“殿下对三小姐的确上心，在下也曾听过殿下为三小姐硬闯蔺府的事情，不过像殿下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在下很想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施压罢了，不让盛敏害怕，小凝就过不安生，成了的话事后稍微受点惩罚又能如何呢？”
“殿下和三小姐的关系确实让在下佩服。”
“文公子，转移话题不是办法，你要是想和我磨时间不说的话，很难不让我怀疑你接近小凝的目的。”秦政文依旧是那副让文浩安摸不透的面无表情，他敲了敲石桌道：“大丈夫敢爱敢恨，如果真的喜欢何必遮遮掩掩的。”
据文浩安所知，六皇子不是这样的性格，刚才那番话若是从三皇子口中说出倒是可信，可眼前这位的府邸可是堪比皇上寝宫般严实的，如此，文浩安很难不怀疑秦政文的意图。
“殿下爽快，可在下也有难言之隐，的确不好直说。”
文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两人关系亲近不假，但秦政文对蔺凝荷的意思尚且未知，文浩安姑且是把他当作对手看待的，所以要不要说还有待考量。
“文公子此话，倒是我莽撞了。”
“不敢，殿下关心朋友理所应当，直言快语就好。”
“文公子是个明白人，难言便暂且不言，我们换个话题。文公子细说一下小凝如何？”
“三小姐蕙芝兰心，天资聪慧，圣人之言可以无师自通，对许多事情有独到的看法。且为人温柔和善，对待下人如同姐妹一般，大事小情不拘小节却识得大体。想来，如三小姐这般的女子世间无二。”
若是其他人听到这位连皇上都赞赏的大才对蔺凝荷有如此高的评价，恐怕要掀起另一番波澜。文浩安记得与蔺凝荷的约定，所以不会说与外人，和这位六皇子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秦政文对文浩安的话不置可否，接着问道：“小凝的容貌和身段我也看过，即便文公子清高，也不可能说不动心吧。”
“所谓人面桃花，白璧无瑕。三小姐之姿，恐怕如王公贵族那般看重出身的都难免生出别样的心思。”
文浩安的话所指十分明显，秦政文不以为然：“看起来文公子更看重小凝的想法独到。”
文浩安也是全神贯注，立刻就发现话里的意思，笑道：“在下跟老师学习，却不能妨碍老师为朝廷效力，有三小姐这个朋友在可以帮助在下拓宽思路。至于殿下所言，我想，方才的那些特点组成在下眼中的三小姐，恐怕分不清到底看重哪点。”
“文公子说话倒让我想起文相了，想来小凝平常和你说话不会太轻松。”
“殿下若是觉得和在下交谈略感疲乏，在下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殿下毕竟是皇室，我不敢放肆。三小姐与在下地位相同，又是朋友，聊起来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饶是秦政文两世为人，在文浩安面前也没讨到好，他不是没有底牌，只是没必要现在亮出来，往后有的是机会，正想着怎么再撬点东西出来时，却见远处，太子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过来了。
离近了，太子对众人笑道：“诸位陪了我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好好享受一下宴会氛围，正好我找六弟和文公子有事，便不拉着诸位了。”
如此，众人只得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地离开，临走还有几人小声嘀咕：“太子、六皇子和文公子，这三人凑在一起恐怕要谈论什么大事吧。”
“那是自然，我看文公子尚未入仕，却多半已经在暗处参与朝事了。”
“会不会是太子妃人选的问题？”
“肤浅！三位皆是大才，怎么会共同商议这种小事。”
“诶，此言差矣，选太子妃怎么能说是小事呢？那可是……”
众人的窃窃私语没人能听到，太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名为目送，实则暗自记下哪几个在一起，待人群走远才转身看向亭内的两人。
“皇兄。”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请坐。”
当今皇上最为看重的三位年轻人聚首于东宫内一个小小的凉亭里，秦政文和文浩安因为秦天鸿的加入，脸色都不怎么轻松，而秦天鸿泰然自若，对两人的变化熟视无睹。
“远远地就看到你二人在此，同行的公子说你们定是在商讨国家大事，但我依我对六弟的了解，这副神情肯定不是。”
“还是皇兄了解我。”秦政文一改和文浩安独聊时的面瘫脸，轻松地笑了起来：“我和文公子聊的不过是一些有关交际的小事，只是文公子似乎对我心存芥蒂。”
“六皇子殿下言重了，只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在下不敢乱说，还请殿下见谅。”
“哈哈，文公子，六弟他是说笑的，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是接着上回的话题聊吧。”
秦天鸿发话，饶是秦政文都认真起来：“皇兄说的可是临州之事？”
“没错，两位的情报都很灵通，想必对临州知府卢显都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吧。”
“在下听家父说过，卢知府是当年的状元郎，并无心思在翰林院研修，心向官场却因其为人刚正和王家结怨，导致他为官之路受阻，最终请命外任。”
“卢显的确为人刚正，可临州匪患明显不正常，这群流寇来无影去无踪，我派出去的高手轻功了得都没能跟上对面。”
“殿下的意思是流寇中并不只有百姓，而是有江湖人士在里面？”
“我是不觉得普通的农民能绕开我的手下。”
讨论到这里，秦天鸿觉得时机成熟，便将两张纸放在石桌上，一边示意两人看看，一边解释道：“这是五弟托丈土司传来的情报。”
纸上的情报不少，两人看了半刻钟才停下，秦政文率先抬头道：“五哥的消息素来有用，只是没想到这位江湖人士来头不小。”
文浩安随后看完，待秦政文说完便接上道：“在下不懂江湖上的事，不过既然这位人称‘摘月手’的侠客能毅然决然地回到自己的故乡带头落匪，想必临州比在下想的要危险。”
“父皇的意思是，既然落草为寇还绑架他人，此罪不可避，不过，此事既然和世家脱不了干系，若查出来的确是官逼民反，可适当从轻发落。”
“皇上明察，无论如何，绑架他人是事实，那位小姐即便没有生命危险，名声也算是毁了，如此行径不可能因为他是为民着想就全然无罪。”
文浩安的话透露着一股法律严明的意思，秦天鸿笑而不语，秦政文却有些不屑：“我倒是觉得他带人为寇是告天无门，如果真要惩罚他，就算事情解决了，临州的百姓也不会满意。”
“殿下说得在理。”文浩安表面应着，可两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是不认同的。
秦政文说这话一部分原因是想装成直率的样子，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作为现代人对这种事情的惋惜，没能管理好百姓明明是官吏的错，可每次都会以律法的理由将错怪到民众身上。
不过，秦政文理解这种做法。落草为寇还触犯律法，若不施以惩戒，恐怕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发生会有更多百姓选择以暴力的方式解决，这是统治者不希望看到的。
太子见气氛僵住，转而笑道：“看来文公子学到蔺侍郎执法严明的精髓了，不过六弟的看法也没什么错，的确是卢显治理不当造成的，若说刑罚，卢显首当其冲，所以你们俩万不可因此事心生芥蒂。”
“皇兄教导的是，君子和而不同，我和文公子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六皇子殿下心怀侠义，在下敬佩，方才有些钻牛角尖了，还请殿下见谅。”
两人相视一笑，太子见状放心下来，又拉着两人说了下临州情报的细节和朝堂动向，夜色渐深，直到加冠宴结束才回到会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