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授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只看见了自己瑟缩成团的身子。将四周环顾一番,马车停了,外面静悄悄的。在马车上晃荡了数日,身子越来越差,醒着的日子屈指可数,现在几乎是已经没了力气,但胸口的绿色斑点却愈发炽热,把脆弱的心脏紧紧捂着。他裹了条披肩,掀开帘子下车看了看,他在一片矮小的村落边上,后面是起伏的山峰,远处可以望见遮天蔽日的阴影。他向车夫问:“现在是到那里了?”
车夫答:“我们快到深渊啦,皇子。您往那边看看,那就是深渊上的世界树。”他把胳膊伸着,手指指向远处的一片阴影。
“这个村子是我们准备落脚的地方,而且……”他把脖子缩了缩,像有些忌讳的样子。“在这个村子皇子可以看见一些比较平和的小妖,它们跟村民相处久了,不会太危险。这些我一个车夫本来是不能说的,但现在也没有别的人,就偷偷和皇子说了。”
子授下了车,现在正是隆冬时节,风格外的凛冽,刮在脸上像是冰刀子在慢慢的割,但却也是格外少的好天气,干冷干冷的,只是飘着几片雪。
他看向了村庄,低矮的房屋上升腾起了淡薄的炊烟,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被风雪禁锢的村庄开始变得鲜活起来。子授踏着雪向村庄走去,侍女与车夫也紧紧跟着。
他们走到村里最大的一座院子前敲了敲门,很快门就开了,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门推开了一条缝,小姑娘用手把着门,探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的,半是好奇,半是惊讶。侍女上前絮絮解释一番,小姑娘才把他们放进门去,一边还偷偷打量着子授。
子授也看了看她,小姑娘留了一头齐腰长发,裹在毛茸茸的棉布衣裳里,胸口上绣着几朵红梅。往上一看,就对上了一对灵巧的眸子,她瞳孔张大,脸颊腾起两团羞红,很快的跑开了。子授只记住了她圆润的脸和细细的眉。
“我去找爷爷,你们在这里先等着。”
小姑娘说话有些含糊,不像是安排到访客人的主人,倒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她歪歪扭扭的小跑过屏风,逃似的钻进了里屋。
整个院子不是很大,却有铺着彩瓦的墙与高耸的门。进门是扇石屏风,两边是落着雪的花园与几座厢房,再往里面就是正房了。可能是因为村子位置太偏僻,建筑风格与子授所常见的院落有很大的差异,倒像是随意搭建的一样。
从正房走出一位驼背老人,穿着深红的大袄,手里拄着一根紫檀的雕花拐杖,一副富家翁的打扮。他快步走到子授面前,身体晃得颤颤悠悠,刚刚害羞跑开的小姑娘躲在后面扶着他。
老人俯身行礼,小姑娘也不明就里的跟着俯身,他语气很是谦卑:“不知公子到访,小老儿有失远迎了。”他低低的弯着腰,看起来谄媚极了。
“小老儿姓王,是这院子的主人,公子不嫌弃的话叫一声老王便是了。这是小老儿的孙女初冬,公子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做什么准备,院子里有几间空厢房,向来是有佣人打扫的,还请公子不要嫌弃,将就着休息一宿。”老人又补充到,“一会吩咐厨娘多做几人的饭,再去杀几只鸡,好给公子接风洗尘。老人抬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这村子位子偏僻,但却有些公子没见过的小东西,公子要是有兴致看看,就让初冬带着逛逛。”
这个二八的小姑娘对他远比子授想得热络,子授原本是想跟着她在村子里转转,他有些好奇那些没有见过的小妖怪。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隔了三四尺,两个人你不说话我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在村里乱逛,后来小姑娘大概是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皇子,逐渐的放松下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说着话,他只好很生疏的嗯嗯作答。
小姑娘突然停住,“你是不是想看看那些小妖怪?”她把头转过来直直的盯着子授,子授还没有被人这么盯着过,吓了一跳,两颊有些发烧,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答。
小姑娘接着说:“听说在内陆会有叫做朝歌的都城,那里和村里一样有妖也有人,村里的人都这么觉得。”她顿了顿,“但我不这样想,我知道,朝歌是妖兽最多的地方,但你看看你身上的披肩,这不就是雪狐皮么”。她用手指捻了捻雪白的绒毛,触感柔软又顺滑。“所以我们把它们都藏起来了,有的藏在屋里,有的藏在山林,还有的我也不知道了。”
子授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想好好和她解释,和她解释说他从前根本不知道妖,和她解释说他也并不对猎妖感兴趣,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平日里聪明的脑袋却像是被乱麻塞住了,一堆想说的东西堵在一起,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把小姑娘逗得一笑,两条细眉弯弯眼角也弯弯,嘴角好看的翘起来。
“我只是逗逗你,一看就知道你根本是没有见过妖的,没想到你真当真了。”她笑完就牵住子授的手,拉着他出了村子。
村子后面有一座很清秀的小山,长满了高大的树,偶尔露出的一片土地也是爬满了青草,小姑娘显然是很经常来这里,像灵巧的鹿一样在山间跳跃,在子授落在后面时就会轻盈的跳回来拉着他,再帮他擦去额头的汗。
“我们到啦。”王初冬笑眯眯的坐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上,悬着的细腿一摆一摆的,像树梢上柔软的藤。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头,示意子授和她坐在一起。
子授想问她的那些妖,却不好开口。王初冬伸手在脖颈处掏啊掏的,勾出一个青翠的玉玲珑,她张开手指给子授看了看:“这是我娘送给我的,我一直都戴着它。”说完后她极小心的含在嘴里,缓缓拉长的哨声响起。这枚玉吹响时有些像长笛,声音却要轻盈不少,像是顺着风从树梢飘来的。
山上的树传来沙沙的响声,叶片摇摆着,像是有灵巧的鸟在枝丫上跳动。她继续吹,子授感觉有风在背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他回头看,山林中出现了一个深色的点,逐渐在视野中变大,它极快地向他们奔来,裹挟着风与声,两侧的草木都为它让出道路。但这样的奔跑又是极悠闲自然的。它肆意的舒展肢体,灵巧的跃动身躯,像是陆上的鱼漫游在它的海底。
“猜猜看,我叫来了什么?”王初冬转过来问,眼神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子授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靠近的身影,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能感受到原本被山风吹的冰凉的躯体深处涌出热,皮肤映着筋肉间赤红的血,胸膛风箱般起伏,他似乎要激动的喘不出气。
苍青色的巨狼自深林中出现,剪下一帘深邃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