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林里,一处古道,对着远处村落,背靠一道斜谷,后面是岛屿另一侧的大海。
古道两侧,墓石林立。
二人一猫在一处新立的碑石前,莉莉丝,玲,以及次郎。香火缭绕。
小次郎则在墓园入口处,死活不肯进来。
玲看向那块墓碑,其中有几处也是自己刻下的笔迹。
“户部家之墓:
家主 户部一郎
妻 户部美波里
长子 户部阳向
长女 户部小花”
原来,这一家,现在也就只有次郎和小次郎两个弟弟,住在老屋里了,平日里,都是去原本独居的美原家吃饭的。这几日,玲除了帮忙雕刻这块碑,就是和美原学习些厨艺。美原,也正是美波里的姐姐。那天的那胡子男人,是她们的弟弟。
雪见呢,腿脚不方便,也渐渐习惯了躺在屋子里养着。每天早上,玲扶着她一路到美原家去,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再停留一会儿,就扶着她回去。玲原本担心她会不会感到无聊,却没想到她很快适应了整天待在屋子里的生活。
伤口在慢慢愈合,也没那么痛了,都让人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哪边才是幻觉。唯独只有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脸颊上像是垂泪一样图案的淡红色伤疤,以及换衣服的时候,看到锁骨下方那和阿健等人一样的奴隶烙印,才会唤醒那历历在目的记忆。甚至还记得,户部一郎拿起螺旋刀时的表情。
美原经常夸玲比岛上的同龄人都更懂事,但玲却挺羡慕他们的,懂了好像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还不如不懂。每次想到这里,就会想起岛上的神社……
玲还一次都没去过。
不过岛上的时间很慢,倒是让玲有时间胡思乱想些什么。就像现在,陪着次郎长跪下去,玲的脑子里却想起,或许,该在哪里,给父亲母亲叔叔他们立个碑。也想起了码头大火中的护侍,他们现在也变成了墓石么。
上次这样胡思乱想,还是被雪见主人留在伊苏那艘船上的时候。
次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表情像是捋平了心中的褶皱一般。“谢谢你了,这次愿意陪我过来。”他又带上了一丝歉疚的微笑。“我知道,你心里还放心不下雪见姑娘。”
“没关系。这碑一起做了这么久,我……总得来看看。”玲也掸掸身上的土,“而且你哥,帮了我和雪见主人很大的忙。”
“那我们往回走?”次郎提议道。
玲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沿着青石路走出墓园,视野一片豁然开朗,这里地势很高,几乎能越过大片冬日里灰白的芒草坡,俯瞰到整座岛。
隔着樱花林和神社,两侧的民居铺陈而开,稍远的一侧是玲、村民们住下的地方。稍近的一侧的茅屋大多破旧坍塌,似乎许久都无人使用。只有其中少许几家还完好,此时将近正午,也生起了几道炊烟。是从船上来到这里的水手,和被捕掠的奴隶们,暂时寄住在那里。
“十几年前,这里许多人都死了,活着的,也有许多人像我哥哥一样离开了。”次郎站到玲的身旁,一同眺望,解释道。“所以,这大半边的村子就一直空着,直到你们船上来的人住进去。”
“……”玲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视线也飘到樱花林的尽头,那艘船还就那样匍匐在海边。
过了一小会儿,玲转身,接着往回家的小路走去。小路斜斜从芒草原中穿过,周围都是沙沙的声响。
“玲姑娘,我能问你件事情吗?”次郎和他弟弟的脚步追过来。
“嗯。”玲并没回头看,应道。
“为什么你会称呼雪见姑娘是‘主人’啊?”次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玲停下脚步,一转眼,却发现次郎、莉莉丝,甚至连那鼻涕都没擦干净的小次郎全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玲吸一口气,才答道:“雪见主人就是雪见主人,没有为什么。”说完之后,直接快步往前走去,把他们丢在身后。
小路下了一段坡,距离废村近了些,依稀能看到,一群人聚在一间屋子门口。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玲一边走一边侧目看去,有几个人,从屋子里出来,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尸体。
死掉的,穿的都是船上的水手服饰。似乎是趁着半夜被人下了黑手。
当时下船的时候,活着的水手已经不剩几人,奴隶还有着十几人之众。因为照寺的威胁,才放下了兵刃。
围观的奴隶们都摆摆手散了,只留下三四名水手神色木然,坐在尸体边。有一个水手年纪轻轻,不断地抓着昔日同僚的肩,说着些什么,但似乎都不为所动。
最后,年轻水手跑向了神社的方向,——刚好和玲同向,只不过玲走在坡上,那人走在坡下,互相平行。
在某个时候,年轻水手也似乎看到了坡上的玲和次郎。
小路到了神社后坡上的时候,玲也向神社里看去。神社里飘出一阵竹笛声,却没看到身影。视线跟着那年轻水手,水手跟着笛声,才看到了在正殿一侧的廊台上盘膝而坐的三日月照寺。
水手和照寺说了些什么,随后二人向着废村那边而去。方向就和玲相反了,玲也没有驻足。
过了神社倾斜的焦黑鸟居,就已经能看到山坳一侧,美原的屋子了。银发少女坐在茅屋前,腿搭在矮凳子上,抱着一个水盆,似乎正在清洗着白花花的萝卜。玲看过去的时候,那白色身影也似乎遥远地招了招手。
玲也把手伸到空中,用力地摇晃回应着。又往前跑了几步。
那白色身影侧头,脑袋晃了晃。不一会儿,美原胖胖的身影从茅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条刮了鳞的肥鲭鱼,也招着手。
玲的手臂似乎摇累了,只在胸前摇了摇。
看着玲嘴角残留的微笑,次郎耸了耸肩。小次郎眨巴着迷茫的眼睛,询问地看向哥哥。“一会儿要吃肥鲭鱼啦,开不开心。”
小次郎愣了一会儿,迟钝地点点头。
忽然,玲的身子完全站住不动了,就连胸前的手都定在了半空,就那样,向着前方……凝望着。
次郎刚刚感觉到有些奇怪。“次郎!”就听到玲这样喃喃地呼唤道,“你……你看那边!”
玲的手遥遥越过美原的屋子,指向远处的大海。次郎的目光在玲掌心的疤痕处停留了刹那,就也向着那方向望去。
冬日将午的日头依然倾斜,将那边的海洋照得明晃晃的,在那海蓝色和金白色越来越密集的地方,接近了蓝天的地方,眯着眼,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似乎是错觉,却越来越清晰,在眼底明了地宣示着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