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记忆就像气泡一样萦绕在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四周,任意捡起一小撮残渣都令人钻心刺骨。可是他顾不得那些过往虚无,羸弱的不只身躯还有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这是一个叫雾城的地方,整体上雾城被山体围绕,水蒸气就像仙神在吞云吐雾常年堆积在中间的狭小的平原地区,平原地区的经济最繁荣发达,城市更多的部分建在山坡等地,外地来的游客对这里的评价颇高,他们从未见过桥过楼屋,水过床沿,但本地人习惯于生活在浓雾中,对此并不甚有说辞。矗立的高楼中掺杂着尚未被时代洪流冲垮的低矮的传统楼房(筒子楼,吊脚楼之类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与城中村似的古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显然这一幕虽极具摄影艺术价值,但仔细一想却不合常理。中心地带的房屋只论商业价值就值得各种公司挣破头来抢购,这种只具有文化旅游价值的房屋应该修建在更偏远的郊区或者旅游景点才对。
雾城令所有涉世未深的少年们神往,这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特别的存在,所有的因果规律在这里都有可能被颠覆,所有现有的学识在这里都不被承认。
这是有且唯一的神明与鬼怪共存的世界。
少年名昼,却没有姓,一出生就不知道他的生父母是谁,在雾城的田家石孤儿院长大。性格孤僻的他从小就被玩伴们以冷眼横眉相看,年幼的他就像下水道的老鼠(这样说一点都不为过) 懦弱的性格成就了他虚无缥缈的童年,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用清水洗去面容上被嘲弄的黑笔字画,他的玩伴们对每天早上在昼脸上涂画这种事乐此不疲,他也没有脾气去反抗去争论,他已经沦落至半步为家畜的地步。
在这破败阴暗的童年里只有一束光能够让他攀爬着前进。
八岁那年,岁月除净,已经到大年时分,那年年过花甲的院长突然起兴,年夜饭后兴致勃勃的组织起小家伙们去逛年夜灯会。年方才八的昼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以往的年夜都是吃完年夜饭后院长和几个先生小姐(老师)一起继续喝酒,在这一天,当年年满十四的少年少女们会被院长接见,从这一天起,他们会离开孤儿院,据院里的先生小姐们说院里长大的孩子长到十四岁以后都会去其它的孤儿院和学校做先生,小朋友们都亲切地称快要走掉的哥哥姐姐们为小先生,小姐姐。昼当然也不例外,他幻想着自己能够早日长大,能够快点长大到十四岁,庆幸的是他离十四岁已经不远了,六年后他就可以和那些小先生小姐姐一样去到其他地方做老师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去门外的世界看看,自己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做老师,但是看到先生小姐们都过得有尊严,他也好像着了魔似的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不再唯唯诺诺。昼没有姓,不如说他生下来就像不配拥有姓氏,从记事起他就在这所孤儿院长大,从记事起就被大家排斥,不受待见,大家都有自己的姓,他被当成了异类,就连先生小姐们都对他冷眼相待,仿佛他存在这个世上就是一件错事。
他不被世界所承认,直到渡过了八岁那年夜。随着街边钟鼓声响起,小男孩呆傻地站在灯会人流之中,穿插的人流将他一层层包裹起来如同金丝银裹,昼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平常能跑出院门都是莫大的欢喜事。雾城虽平日白天雾绕天山,但一到夜晚雾就会散去,人们这时就能看清这座神鬼之城的真正面貌,与白天略显凄悲不同,夜晚的雾城灯火通明,像极了张开大口的野兽吞噬着整座城市的热情。人海中昼掉了队,他找不着先生小姐了,找不着平日里最熟悉的人,他迷失在没有雾的雾城里了,人群流动就像新的迷雾出现,每一层每一缕都将他隔离在动不了的圆圈中,不断向前只有新的迷失,又一次无可奈何,他彻底慌了,第一次来到这种盛大的场合就迷路,他开始责怪上天,感觉将一切的不满发泄到云层之上后马上就可以回到先生小姐们身边一样。他不断在人流中穿梭,可灯会的人群又怎么会眷顾他这样迷失的小孩呢?人浪汹涌将他想要回去的想法冲刷地一干二净,身无分文的他找到了一个最寂静的小巷,他想一个人静一静,脚底踩得生疼,长时间的奔跑让他脚底满是疱疹,全身发冷,就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一般,他坐在石板上。拼劲他全身力气,用他那嘶哑的颤抖的声音嚎啕大哭。烟花像是中了他的魔咒,亦或是时间已经到午夜十二点,绚烂的花火在夜幕上爆裂开来,火花四溅就像即将燃尽的他迸发后快迎来终章。
“妈妈打的米啊……小女最爱吃……妈妈下的面啊……止得小儿泪……”陌生的歌声如线般透至昼的脑海中,他猛的抬头想要探寻这歌声的根源,不料被眼前的事物刷新了认知。正对着自己的筒子楼的一楼梯坎处坐着一位少女,少女头顶银发,珠宝缠身,瞳孔犀利而又尖锐,仿佛用她的眼眸就可以将昼的皮肤活活剥开,她看起来比昼大了不少,十五六岁的样子。八岁的昼还不大分得清女性的美丑,可是他从气质,从眼眸中看到了他所期待的,他所喜爱的。少女用手臂拖住她的脑袋,再将手臂立置在膝盖上,即便她不用言语也能把昼的心从胸膛里攥出来再用她曼妙的身体将昼的心脏碾平,榨干。少女的肌肤,妖娆的气质令人抓挠。可惜八岁的昼没法理解刚才我所说的这一切,在昼纯真的眼里面前的这位就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姐姐,她令昼陶醉,只不过陶醉的不是她的肌肤,姣好的面容,而是另一种不存在于凡间的更加纯粹的情感。凝视片刻,女子见昼停止了哭泣,悄然坐在昼的旁边。脚步轻悄,像是猫爪刻在地上步步清风。“能告诉姐姐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哭吗?”她声柔似晚风吹拂,昼把自己的迷失,烦恼一股脑全部倾泻出来,少女侧耳倾听,面对面前的小弟弟能够做到足够的恭敬礼貌,可见她不同于常人。“姐姐带你去街上玩,等你发泄够了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同样的语气,昼求之不得地接受了。大手紧紧牵着小手,走在灯会的展街上,烟花当头,光圈投地,少女哼着她那动听的民谣,而旁边的小男孩的目光却少有离开过少女的脸。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时辰,等到人群散去,灯火熄灭时,男孩被袭来的困意侵占了头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孤儿院的床上,脑海中依稀记得那姐姐的名字“喜一”。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姓喜的人,也是第一次遇见忘不掉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