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大人的孩子们在多年以后想起自己第一次成为学生的日子，那时，老师是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大人。
往前经年。
面色疲惫的男人提起粉笔，在黑色的石板上写下一个标题《我们的梦想》。而后他转身，尽力向着课堂内的孩子们微笑，这些年幼的孩子总是时刻不停的吵闹着，有时甚至让他感到无奈。
他一直等到课堂内安静下来，只是还没说话，一名孩子就抢先的回答道：
“我想当将军！”
“将军可以打枪，可以杀人，可以杀很多很多的人！”男孩很是兴奋的说道，挥舞着手臂，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武器。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带着同样懵懂兴奋的喧哗，也夹杂着些许不安的细碎声响。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他没有立刻反驳或斥责，只是等那阵小小的骚动平息。然后他用粉笔在“梦想”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枪和力量，有时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但梦想，可以更广阔。比如……建造能挡住风暴的坚固房子，或者找到让作物在微弱光线下也能丰收的方法。”
他转向黑板，开始书写简单的字词：光、水、种子、家园。他教他们认字，那些笔画在粗糙的石板表面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微弱而固执的抵抗。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对知识最原始的渴求，让那些稚嫩的音节在昏暗的室内汇聚成一股暖流。
午后是运动时间。所谓的“操场”不过是建筑内部一块较为空旷的水泥地，头顶是发出恒定、苍白光线的人造光源板。
他带着孩子们做简单的伸展，玩需要协作的传接球游戏。奔跑和欢笑短暂地驱散了空间固有的压抑，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渗出细小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
男人吹着哨子，纠正着姿势，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场地边缘那些厚重的、几乎从未开启过的金属闸门。
种植课也有在进行，孩子们在他的带领下开垦了一片荒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土壤和生长中植物的气味。孩子们蹲在划好的栽培槽边，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拨开特制的松软培养基，将一粒粒饱满的种子埋进去。
“老师，它真的能长出番茄吗？像画册上那样红红的？”一个扎着稀疏辫子的小女孩仰头问，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介质。
“只要每天记得给它适量的水分，观察它，呵护它，”男人也蹲下来，用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它会努力长大的。就像你们一样。”
烹饪是年龄稍大孩子才参与的课程。在狭窄的配餐间里，他们学习辨认有限的几种可食用块茎和藻类制品，学习如何安全地使用刀具切成均匀的块，如何在加热板上控制温度，将那些本身味道寡淡的食材，通过有限的调味变成能下咽的一餐。
蒸汽氤氲中，孩子们的表情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神圣感，这是关于生存最直接的技艺。
“品尝自己劳动成果的时刻，是最满足的。”男人分着简单的汤羹，对围坐在小桌边的孩子们说。他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同样简陋。
在一日的课程结束后，夜晚自然缓慢的降临，昏沉的世界在变暗的时候也还是模糊不清。
孩子们回到宿舍区，在狭窄却整洁的床铺上躺下。刚躺下时的兴奋焦躁过去后，对黑暗的本能畏惧，以及白昼积攒的疲惫开始弥漫。有细细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很快传染开去。
男人坐在宿舍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开始哼唱一首没有具体歌词的曲调。
旋律很老，很舒缓，是他记忆深处来自童年、来自过去的残片。他讲述着改编过的故事，关于勇敢的探险者发现地下宝石矿脉，关于坚韧的植物穿透岩层追寻阳光。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块压舱石，慢慢平息着不安的涟漪。他一个一个床铺走过去，为踢开被子的孩子掖好被角，轻轻拍打某个仍在抽噎的孩子的背脊。
渐渐地，啜泣声止息了，被均匀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取代。最后一点躁动也沉淀下去，只剩下沉睡的宁静。孩子们蜷缩在他们的被窝里，脸上还带着泪痕或浅浅的笑影，进入了或许有阳光、有广阔田野的梦境。
男人又静静地坐了十分钟，直到确认每一个孩子都彻底沉入睡眠。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经年疲惫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环视了一遍这间充满幼小生命的舱室，黑暗中看不见他的面容。
接着，他转身，脚步声穿过宿舍，经过寂静的走廊，走向通往高处的通道。
他来到了学校的观景台。这名字是个充满讽刺的遗留称谓。这里没有星空，没有月亮，没有云层。
头顶，是血色的天空。
那是一层无比广袤、微微蠕动的肉膜。它呈暗沉的、不均匀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粗大蜿蜒的脉管和难以名状的、缓慢凸起又平复的结节，像在消化，又像在孕育。
脉管中偶尔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物质流过，提供着这方密闭天地里最主要的光源，一种昏暗的、紫红色的、令人不安的，随昼夜节律而改变的辉光。
肉膜并非静止，它始终在微微颤动，如同一个巨大生物的内脏在缓慢蠕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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