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一
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浓烈的腥腐气息。那不是许多故事中海浪清新的咸味,而是无数有机物缓慢腐烂、与工业残留、辐射尘埃混合后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腥臊。
海浪拍打的声音也格外黏稠沉重,不是清脆的哗啦声,倒像某种巨兽在艰难的吞咽。
善天和昭站在一片由锈蚀金属、破碎木材和不明塑料垃圾构成的“海岸”上。远处,几艘巨大轮船的残骸斜插在污浊的海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像巨兽濒死的脊骨。
更近处的沙滩上覆盖着一层油腻的泡沫和颜色可疑的沉积物。一些形态怪异的小生物在浅水洼里快速窜动,虽然也有坚硬的甲壳,却不像正常的虾蟹那样规则整洁。
“海可真大。”善天张开手臂,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倒像完成了某个早已定好的仪式般平淡。
“臭死了。”昭皱紧鼻子,一脚踢开半埋在沙砾中的一个骷髅头,可能是人的,也可能是某种大型鱼类的。
“而且丑。善理那家伙说的倒是没错。”她口中的善理是最早接受了两人改造交易的技术军阀,在两人当年与他的商谈中,他确实有曾提到过海边。
“但他没说过这个。”善天指向不远处。
那是一具鲸鱼的骸骨,巨大的不可思议,即使血肉早已消弭,腐败于时间,其仅剩的骨架依然保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宏伟。
它半埋在黑色的沙砾与垃圾中,肋骨像通往某处所开的苍白拱门,脊椎骨节节延伸,没入更远处的浑浊海水。
在末日夕阳的余晖下,这具骸骨竟焕发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属于死亡日后的纪念碑。
两人走到骸骨下方,在一根弧形肋骨的阴影里坐下。天空中,落日像一颗坠入污浊汤水的火炭,将天际染成一片病态却又绚烂的橙红与紫黑。
光芒穿过鲸骨巨大的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变幻的光影。
“我们干了太多多余的事。”少女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看着远处海面上漂浮的油污。
“从答应那个大叔开始。建立什么秩序,收拢流民,跟很快就死的人打交道,又制造了那些劣质的同类……无聊。”
“像那些庸俗的人,我们来之前见到的那个女军阀,她居然只是嫉妒我们的外貌?就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她居然能让那么多人去死。”
“一想到你还是把她转化成了我们中的一员,我就觉得恶心。”
善天望着落日,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
“我觉得还好吧。至少,很多人活下来了。像之前营地那些人,像现在跟着善理、善容忙活的那些人。他们有了目标,在搜集物资,清理土地,甚至讨论怎么净化水源……虽然很艰难,但他们在尝试。”
“至少像以前的人类一样活着。”
“活着然后呢?”昭嗤笑一声,侧过头看他,眼神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锐利,“为了活着而活着,跟那些在泥里钻来钻去的小虫子有什么区别?我们救的人,和我们杀掉的人,哪边更多?你数过吗?”
善天沉默了片刻。海风呜咽着穿过鲸骨空洞的眼窝和肋间,发出低沉的哨音。
远处,一只怪异的、长着复眼和硬壳的灾后生物正用螯肢撕扯着一团腐烂的海藻。
“没有数过。”善天坦言道,“也不需要数。救人或杀人,对我们来说没有差别。“我们只是想观赏,就像看到这片海,看到这具骨头。”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看着他们努力活着的过程,比看着他们无声无息地离开,还是要有趣一点。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
“无聊。”昭哼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
她也看向那轮正在被海平面吞噬的落日,在时间流逝往后,末日后的天空似乎开始纯净起来,在透亮的天穹中落日的过程异常清晰而缓慢,近乎庄严。
天色正在黯淡,最后一线金光如丝般横亘在海天交界处。
就在光线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善天忽然开口,声音在呼啸的海风和渐起的夜潮声中模糊:
“我突然想到,我们俩共用同样的名字,是件麻烦的事。”
昭愣了一下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麻烦?有什么麻烦?我们俩是一样的,从里到外。为什么要做出分别?”
她的语气里带着本能般的抗拒,仿佛“区分”本身是一种背叛。
“因为以后可能会更忙吧。”
善天也转过头,面对着她。最后的天光在他眼中残留着。
“善理在尝试复原一些东西,更多伙伴们想整合所有的地盘……我们可能需要分开行动,去不同的地方,处理不同的事。”
他望向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一抹暗红余韵的海平面方向。
“如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也去了另一个方向,过了很久很久才再次见面……到那时,我们总该有个名字,可以用来互相问候,或者说一句我回来了。”
海风更冷了,带着入夜的寒意。鲸骨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们,四周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怪异生物窸窣的响动。
昭久久没有回答。
黑暗中,善天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安。
“……昭?”善天轻声念出这个字。发音简洁,带着光明的意象,与这黑暗腐败的海边,与她那吞噬一切的血肉本质不同。
少女昭在黑暗中起身。
“随便你。”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闷,但之前的抗拒消散了。
她看向一片漆黑、只闻其声的大海。“反正……也只是个称呼。”
“嗯,只是个称呼。”善天微笑起来,尽管黑暗中无人看见。他也重新望向黑暗的海,仿佛能看到那不可见的、正在缓慢涌动的潮汐。
在腐烂的海洋与巨兽骸骨的阴影下,在旧世界彻底沉沦的彼岸,不死的少年与少女,终于有了彼此区分、用以呼唤和确认的名字。
这或许是他们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旅途中,又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事。
等到多年以后,当面对分别这词语所隐藏的意义时,少女会想起多年以前少年和她一同去往海边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