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锅炉长能识破自己的身份，何乐业并不感到惊讶。能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挣扎求活的人，总有些绝境中得来的智慧。
“虽然我不太关心。”何乐业的声音在卸下面罩后显得清晰了些，也更平淡，“但还是问一下，你怎么发现的？”
锅炉长体内的发声器发出一阵嘶哑的、类似轻笑的气音。
[三点。]机械臂在空中轻巧地比划着。
[一，你这身行头。款式和基础结构确实是我们过去用过的地表防护服，但细节太精密，材质又太新了，新得扎眼。]
[这些装备我们早就不再能制造，只剩下一些缝缝补补、濒临报废的库存。]
[二。]机械臂的第二根金属指节弹出，[老曲在门口说的话里头有早已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有身份不明的外来者闯入。]
[三。]第三根指节弹出，锅炉长那只独眼凝视着何乐业，锐利得似乎能刺穿人心，[我还记得十年前走出去的每一张脸。每一张。他们当中没有你。]
“观察得很仔细。”何乐业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推理，“逻辑完备。我也确实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过也并不是我想要说谎，只是那个小孩自顾自的把我当成了英雄。”
[小钉啊……那个孩子一直幻想着当年的大队会有人回来。]
[你看起来并没有敌意，但你是谁？又是从哪儿来的？]锅炉长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机械臂微微前伸，仿佛无形地施压。
何乐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告诉你们我从哪里来和是什么人，都与我的工作无关。”
“不随意泄露工作内容，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我并不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你能理解星球的概念吗？不能也无所谓。”
锅炉长闻言沉默了片刻，机械臂微微下垂，发出轻微的液压嘶声。
[好吧。那么您的那个任务里，有能帮助我们的事吗？]他的声音里渗出一丝恳求。
[这个据点……相信您在来的路上看过。它正在慢慢死亡。反应堆堆芯日益老化，蘑菇田的产量一年不如一年，出生的小孩还没夭折的多。我们需要……希望。]
何乐业顿了几秒，他看了看那维持着整个据点的核设施，缓缓摇头。
“我的任务不包括介入当地文明的存续进程。很遗憾，我无法帮助你。”
“甚至我可以这么说，这颗星球还有人活着对我的工作而言都是一种意外。”
他思考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善意的警告：“另外我建议你们不要试图用武力胁迫我。那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任何结果，唯一能带来的，只有这个地方的灭亡。”
不过或许那种灭亡对他们而言也并不坏，就像死亡有时也是痛苦的结束。何乐业心想
这也并非威胁，只是一个冷静的告知。
锅炉长维生装置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何乐业，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
但他失败了。最终，他眼中的锐利光芒黯淡下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我明白了。]他嘶哑地说，[那么能告诉我们您要做的事吗？或许我们可以组织人手，为您提供需要的一些帮助，向导、物资、载具都可以]
[这个世界很危险，多些人手总不是坏事。而我们……对您不求回报。]
何乐业看着这位依靠机械存活的老人，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
虽然工作的流程上并不鼓励他介入文明的发展，但那毕竟不是明文规定。
同样的，也没有规定过不能接受文明的帮助。
片刻后何乐业开口：“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片开阔的冰原，地势平坦，不过那里的风雪比这个星球上大多数地方都要小。”何乐业描述着那番场景，“冰原中央有一座高耸的建筑结构，形态近似塔楼。我的目标就在那里。”
他话音刚落，锅炉长那只独眼便骤然亮起，仿佛腐朽的身体都恢复了活力。[开阔冰原上的塔楼？]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失真，[你要去寂静海上的那座塔？]
何乐业略感惊讶：“原来你们是这么称呼它的？听起来你们还早就知道了。”
[是的！是的！]锅炉长的机械臂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知道那里，十年前大队出发就是为了寻找它！传说那里藏着让永恒的冬天结束、让天空重新变蓝的希望，你……你竟然要去那里？！]
“我可以绘制一张从你们这里去往那里的精确地图。”何乐业回道。
[万分感谢！]锅炉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会立刻组织最好的人手，老曲！老曲！进来！]
厚重的金属门再次滑开，守在外面的老曲快步走入，他看向何乐业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警惕和疑问。
[召集所有青壮年，准备好最好的装备和给养！]锅炉长的声音带着一股狂热的兴奋感，[我们要再组织一支大队，由这位英雄带领！]锅炉长的机械臂猛地指向何乐业。
[我们要去寂静海！去寻找希望！]
闻言，老曲脸上闪过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确信，但他看着锅炉长从未有过的亢奋神色，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姿态，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是！我立刻去办。”
“那么我们一起吧，顺便给我纸和笔。”何乐业也不多废话。
当两人都离开房间后，沉重的金属门再次隔绝了内外。在沸腾的热浪和机械的轰鸣声中，锅炉长转向了那巨大的反应堆观察窗。
反应堆略显扭曲的光芒映在他浑浊的玻璃面罩上，透入那病态苍白的脸。他独自看着那维系所有人性命、也在缓慢吞噬一切的能量之源，体内的发声器传出无人听见的低语。
[原来那不是童话……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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