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调而循环往复的风雪与引擎的轰鸣声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队伍正在一处已半埋入雪中的文明遗址内休整。这建筑虽然只剩下如同野兽死后的残骸，但也还是为众人提供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队员们迅速地清出小块空地，用特制的燃料块生起了篝火，架起炊具，融化雪水，加热那些口感不佳却足以维系生命的口粮。
一名年轻队员对滑雪艇进行着检查，当注意到燃料的消耗后才恍然惊觉道:“我们居然已经走了四天了？”
他对着身旁的同伴嘀咕，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总感觉好像也没那么久？这地面上不是雪就是风，但也没什么大麻烦嘛。”
他的同伴正脱下手套，对着几乎冻僵的手喘气：“是啊，比老曲出发前说的情况好多了。我还以为半路就得遇上能把艇掀翻的暴风，或者掉进哪个鬼知道多深的冰缝里呢。”
“哈哈，保准是吓唬我们呢。”
短暂的安宁和略微消散的疲惫让这临时营地的气氛颇为放松。几个最年轻的队员看着脚下的雪，不知是谁先抓起一把，而后笨拙地捏成团扔向了旁边的人。
一场喧闹快乐的雪球游戏于是开始。他们虽然生于一个被冰雪掩埋的星球，但从小到大的大多数时光只在无雪的地下度过。
这种属于辽阔天地的简单娱乐，对他们而言却是如此新奇。
在这场雪仗中，小钉像一只雪地精灵般行动。他敏捷地躲闪、翻滚，而扔出的雪球又令人赞叹的精准。
锅炉长、老曲和另外两名年轻领队围坐在一处稍大的火堆旁，看着这番景象，作为领导的他们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
随着这场游戏的进行，甚至有几个雪球砸在了锅炉长的装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但面对闯祸队员紧张的神色，锅炉长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从面罩下传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只是这样走了四天，我们居然就到了海边吗？”一名年轻领队的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反复核对着手中那份由何乐业绘制的极为精确的地图，按照上面标注的这处已被他们用作临时营地的废墟。他们确实已来到寂静海的边缘。
“这四天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这运气好的，说出去没人会信。”
另一名年轻领队也点头附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是啊，比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看来是上天有灵，过去的英雄们眷顾着我们呢。”
老曲往火堆里添了块燃料，作为队伍中的年长者，他沉默着。
一旁的锅炉长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比年轻人更清楚这一路的坦途绝非“运气”二字可以概括。
那些被精准避开的裂隙、擦肩而过的风雪、快速安全的道路……这些正确的选择几乎都指向那个沉默的外来者。
但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多说什么。
而何乐业则正观察着篝火，他的目光落在摇晃的火焰和微微颤动着的炊具上，周遭的嬉闹和感叹都与他无关。
他就是饿了，安静地等待着开饭。
此时一颗雪球向着他飞来，何乐业头也不抬的就将之接下，又反手砸到了投掷者的脸上。
小钉呱的怪叫一声，表情夸张的躺倒在地，跟着又试探性的眯眼看了看何乐业，但后者还是只等着开饭。
他连扔雪球也很厉害啊！小钉内心里感叹道。
时间在轻松的气氛中流逝，众人很快围坐成一圈，加热好的食物正散发出他们熟悉的气味，虽然并非美味，但大家都期待已久。
随着食物分发，众人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还不忘在进食的间隙中低声讨论。
何乐业是第一个吃完饭的人，他看了看四周，平静的说道:
“按照这个速度，今晚之前我们就会到达那座塔。”
话音刚落的一瞬，人们几乎要欢呼出来，甚至有人碰撞起手中的餐具助兴。每个人的脸上都满身兴奋与期待。
但这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何乐业接着便说道:
“但在那片冰海上有危险的东西出没。”明明还是那么平静，但却有些许沉重。
何乐业的视线扫过他们那已略有些熟悉的面孔，“我…我们只能确定它们不是生物，但却对活物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兴趣。”
“它们的这种兴趣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
何乐业顿了顿，似乎在想着是否要讲出接下来的话语。
“和我一同从高塔出来，想要返回村子的人其实并不止我一个。但最终只有我因为幸运才在那些东西的袭击中活了下来。”
这突兀的有关危险事物的情报，实际上是何乐业在进入这片区域不久后才通过近地轨道上的观测装置获取的。
就像过去4天中他一次次精准的规避风险，带领这支队伍近乎无损的抵达此地一样。
他考虑了告知众人的时机，并设想了最坏的情况。
然而历经艰险才触摸到希望边缘的人，他们的态度远超何乐业的设想。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虽然吹散了此刻轻松的气氛，却根本无法动摇地底居民们那积累了十年、百年、甚至于千年的渴望。
短暂的死寂后，兴奋的交谈再次开始，只是话题变得沉重而激烈。
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疤痕的年轻人猛地拍了拍怀里的步枪，刻意拔高了音量，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能动的吃上几发这个也得趴窝！我们可以集中火力，一下就突破进去！”
“集中火力？说得轻巧！”旁边一个稍显瘦弱的队员反驳道，“你没听人说吗？那些玩意儿不是生物！谁知道枪子有没有用？也许…也许得用炸药？或者能量武器？”他虽然这样说着，却也有点心虚。
“能量武器？我们带着的这些能用多久能用几次都是问题！”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躁，“要我说就得拼速度！直接冲过去！它们的目标是我们，但我们的目标可不是它们！”
“冲过去？然后呢？把它们引到希望之地里头吗？”第一个年轻人立刻驳斥。
争论似乎陷入了僵局。而这时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队员忽然开口：“别吵了。你们说那里面会是什么？真的会有能让冰雪融化的机器吗？大家都听过，很久以前不是每天都有风雪的，地面上很温暖，到处都是绿色……”
这番话立刻引发了新的讨论。
“也可能是书！很多很多的书！”一名戴眼镜的队员兴奋的说着，“一个存放了所有知识的书库！怎么造机器，怎么种粮食，怎么治好所有的病！”
“那里可能还有…还有……”小钉一时不知如何描述，他紧靠在锅炉长的身边，“就是，就是一个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告诉大家我们在这儿，我们找到了……”
他们激烈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没有被可能的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吓住。他们讲述着祖辈口中还未冻结前的那个世界，流动的河、温暖的雨、绿色的植物……这些过往的话语化作沉重的期待，却也点燃了勇气的火。
很快，休整的时间结束了。
前四天中越来越放松的气氛已然逆转。队员们沉默地登上了滑雪艇，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队伍再次进发，驶入了一片比过去所有冰原都更平坦的巨型冰面。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围绕在地面上那永不停息、遮蔽一切的风雪竟然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散。
天空显露出来。
它毫无保留，却并不显得温柔，能见到太阳悬挂于空中，但它所发出的光却只是单调薄弱。
下方的冰海如同巨大无比的镜面，倒映着永恒阴沉的天空，天地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灰白色。
但这已是他们一生中见过的最明亮、最开阔的白天。
就在众人为这死寂而壮美、仿佛永无尽头的景色心生感叹时，一组雕像出现在了冰面上。
远远望去，能看出那似乎是一组人形雕塑，但都奇怪的跪在地上，向着同一个方向低头。
虽然不解过去的人为何会在冰海上留下这种雕塑，但出于尊重以及急切的要前往希望之地，滑雪艇并没有靠近那里。
何乐业倒是看清了那一组雕像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
原材料是人类。
何乐业没有多说什么，几名领队则已经看见视野的尽头有高耸的塔状建筑群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希望之地近在咫尺。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那些沉默塔楼的背景映衬下，一片巨大的、蠕动着的“阴影”也开始在冰海上浮现。
那并非倒影。
那是代替了已不再流动的海水，如浪潮般涌来的机器群落。
没有任何传说记载了它们的存在，又或者是过往的先祖们不愿意在本就虚无缥缈的希望中添加这最后的一点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