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钉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逐渐拔高,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尖锐的质问。
“他到底是谁?锅炉长!你认识他对不对?他为什么……为什么跟我的样子……”少年的话语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的双手紧攥着,看向那具冰封的遗体。
在他的质问下,锅炉长那庞大的外装甲都像是佝偻了几分,他无法直视小钉,面罩后的独眼游移,发出含混不清的电子音:[孩子……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过去的事……]
“那是怎样!你告诉我啊!”小钉几乎是在向他吼叫,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冰冷的雕塑们保持沉默。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至极限的弓弦,近乎断裂。
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上方的环形走道传来,带着些漠然的情绪。
“谢谢你帮忙了,锅炉长。”
何乐业从那道旋转楼梯上走下,他的步伐轻快,甚至带着些许愉悦。与这里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个东西,一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暗色小球,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看起来绝对平凡,仿佛是长辈送给孩子的弹珠,又或是某个机器上脱落的零件。
在锅炉长和小钉的注视下,何乐业随意地将那枚小金属球抛起抛下,而后张嘴丢进了口,喉结滚动,那玩意儿被他咽了下去。
他的眉头而后舒展,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弧度。一种彻底的放松感浮于表面。
何乐业的心情明显畅快了许多。
小钉则立刻向他质问道:“你骗人!你根本不是我爸的伙伴!你骗了大家!你这个骗子!”
他向着何乐业投掷自己能扔出的所有东西,但却都被何乐业轻松闪过,并且直到小钉自己耗尽了体力,何乐业才走到两人之间。
他跟着点了点头,“你说对了,我确实是个骗子,但并不是我主动要骗你,是你自己渴望有一天真的会有人回来。”
“人总是这样,在听过某个故事多年以后,在记忆里就会混淆成真实。”
“小钉,像你一样相信那种童话的人还有很多呢。”
何乐业的目光扫过那群永恒的雕塑,最后落在锅炉长身上,“不包括他。”
“锅炉长,感谢你的帮忙。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的真相。先从第一个开始。”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如同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第一个真相是,这里的这些人和你们一样,他们也为了寻找希望而来,并且成功到达了这里。”
“最早的一批在数个世纪前。而最近的一批……”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具让小钉在意的冻尸,“就是十年前出发的那支队伍。“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派出队伍的也不止你们42号避难所一个。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要拥挤一些。”
他接着看向小钉说道:“至于为什么是他们被派出来寻找希望……我其实有一个更黑暗的猜想。不过在一个孩子面前,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何乐业又看了看锅炉长。
[我自己来吧。]
锅炉长沉重的声音传来。他面向小钉,庞大的机械躯体似乎想做出一个下跪的举动,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有罪。孩子。我对你,对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有罪。]”
锅炉长的声音此刻异常的清晰,就像他想明白了的某些事。
[寻找希望,在几百年前避难所建立的时候,或许真的是一项郑重而神圣的使命。但到了我这一代……它早已经变质。]”
[它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用来清除避难所多余人口,维持所谓平衡的,残酷又虚伪的仪式。]
[那些身患绝症无药可医的人、那些因伤致残行动不便的人、那些年老体衰不再能贡献力量的人……甚至只是……管理者看不顺眼的人。都会被选中,被称呼为英雄,然后送上地表,执行这项有去无回的任务。]
他的独眼终于敢看向那具冻尸。
[你的父亲……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个优秀的人,但常年在反应堆最核心的区域工作让他患上了无法逆转的辐射病。内脏衰竭,皮肤溃烂……他比谁都清楚寻找希望只是一个被粉饰的死刑。]
[我不忍心看他送死……我恳求他留下。但他拒绝了。]锅炉长的声音中混杂着哽咽,[他说与其毫无尊严地躺在病床上,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腐烂,自己宁愿选择这个。]
[这样至少在他儿子心里,他的父亲是奔向希望而去的英雄,而不是一具因为病痛腐烂的尸骸。]
[他让我把这最后的希望留给那孩子。]
小钉愣住了,他没法理解,或者只是不想理解锅炉长的这番话,但他也没办法继续发怒,这是呆愣的瘫坐在地,全然不顾地面的冰冷。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甚至能听见锅炉长的发声器里传来的电流杂音。
[我没法拒绝这个请求,这个善意的谎言……他想让我告知他孩子的童话,持续了十年。直到您出现。]
锅炉长看向何乐业,[我没想到传说并不仅仅是谎言。我们真的能到达这里。甚至我们离它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赎罪般的坦白,也有如火焰重燃的期盼。
然而何乐业接下来的话却是:
“你弄错了两件事,锅炉长。”
“首先,我来到这里与你们的希望无关,只是这孩子自以为是的把我误认,而你也想得知真相罢了。”
“所以不介意我继续说下去吧?”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玻璃幕墙外那些高耸的而沉寂的建筑,最终落在那群凝固的寻希望者身上。
“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希望,像是能让冰雪融化、让大地回春、让天空重新变蓝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里存在的只有一个你们听了以后只会绝望的事。”
“这颗星球上的春天不会再来了。”
仿佛来到某个课堂,何乐业开始为二人扮演起历史教师,他开始陈述起一段故事,开场白则是:
“在三个世纪前,你们的文明曾走过一段值得称赞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