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来到某个课堂,何乐业开始为二人扮演起历史教师,他开始陈述起一段故事,开场白则是:
“在三个世纪前,你们的文明曾走过一段值得称赞的路程。”
“公元843年,这颗星球上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曙光初现,蒸汽机的声音开始响彻在这片大陆上。而在不到一个世纪后的931年,基于内燃机和电力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更将你们的世界紧密相连。”
“真正的飞跃发生在1047年,信息技术的扩散与原子能的开发让你们可以将目光投向星空,第一颗卫星升入轨道。”
“1055年,第一个空间站入轨。1070年,在最近的卫星上你们第一次留下了文明在母星之外的痕迹。1238年,永久性的卫星基地已经可以半独立的维持万人水平的生活圈。”
“至14世纪末,设置在行星间的太空城已进入规划。理性与协作是你们文明的主旋律,在这漫长的数个世纪里,人们都相信这个文明注定走向星海。。”
何乐业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微弱的称赞,但跟着他却感叹道:
“不过幸运不是永远的,文明的末日也不总是来自于文明本身。”
“宇宙很大,好事或者坏事都总会发生。”
何乐业低身拿起拿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抛接着。
“1499年,你们在星系边界的观测站捕获到一个信号。一颗质量约为太阳1.2倍的流浪恒星将与你们的星系掠过。”
“从天文学的尺度来看它所造成的引力扰动微乎其微,只是让你们行星的轨道离心率增加了0.013,近日点远移了约870万公里——一个在宇宙尺度上足以忽略的数字。”
何乐业停顿了一下,将石子抛射出去,它远去后消失在黑暗中。
“仅仅是一点点。”
“但对一个还停留在行星表面的生态圈而言,这一点点便是末日的全部。”
“到达这颗行星的太阳能量在随后的三十年内持续减少了7.4%,全球平均气温以每年0.3摄氏度的不可逆趋势下降。从南北极盖延伸而出的永久冰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全球偏高纬度的主要粮仓在30年间相继绝收。全球性的饥荒连同冰雪如同瘟疫般蔓延。”
“持续了数百年的和平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不值一提。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温暖土地和能源,人们选择了战争。”
“而战争带来了更多的死亡,以及从局面推向最坏的副产物,持续七年的全球战争向平流层中注入了超过180亿吨的烟尘。”
“这些东西就像是在整个星球上盖上了一个盖子,遮蔽了本就衰弱的阳光,世界变成了黑色。”
“全球性的降温变成了不可逆的全球冰冻。气温开始以日为单位骤降,冰冻在世界各地蔓延,最终在赤道汇合结成一片,人们的呼吸也像雪一样落下。”
“等到烟尘最后落下,世界从黑转白,但高达0.87的地表反照率又将阳光无情地反射回太空,变得太过稀薄的空气也难以保存热量。”
“在先前的黑夜中,人们想象着等阳光来的那一天世界还会重新温暖起来,但它却被它自身冻结了。”
“到这一年,地表平均气温是零下73摄氏度。”
他站在了小钉父亲的冻尸旁,目光落在锅炉长和小钉身上。
“然后呢!”[后来呢?]两人几乎同时问道,在有关整个世界的过去面前,他们都只是孩子。
“感谢这个文明长久的和平,在最后,尚存一丝理性和技术能力的人们展开了最后的一次自救。”
“他们在此集结。”何乐业伸手指向这建筑的穹顶。
“计划利用这座世界级的航天发射中心,将所有资源用于发射火箭,去完善卫星基地与太空城,使之成为能够长期维持人类生存的地方。保持文明的火种。”
[他们成功了吗?]锅炉长急切的追问道。
何乐业摇了摇头,“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地面陷入绝望和战争狂热的人们拒绝理解这个计划。他们认为这些精英打算抛下所有人独自逃亡。”
“这想法也并没有错,即使已经死去了那么多人,永久性的卫星基地和太空城也只能容下其中的一小部分,他们中的大多数注定会被抛弃。”
“最后的战争开始了,参与计划的人们最终被困在这里,叛军将他们押送出城,要进行一场文明的最后审判……审判的结果是全员死刑。”
“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那片雕像嘛?雕像的原材料就是人类。”
“最后这个计划留下的除了这座航天城,就只有一个在残存的人口中流传,却越来越扭曲失真的传说。”
“也就像你们小时候听过的一样,一个关于希望之地藏着让世界复苏之秘的故事。”
“还有件好笑的事。关于城外那些机械群落。”
“这些东西原本的任务是保护这座航天城的安全,但这三个世纪以来杀掉的却大多是来此寻找希望的人。”
何乐业的历史课结束了,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作为真相而言,你们应该都不太喜欢吧?”何乐业的表情仍旧平淡,“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这里有能拯救这个文明的东西。”
锅炉长庞大的外装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是他灵魂深处的一声叹息。
他缓缓转向建筑之外那片被永恒冰封的世界。他守护了一生的信念,他赖以生存的谎言,以及那谎言背后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过的情谊,在此刻都化为了虚无。
小钉依旧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何乐业。少年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不解,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他过去所认知的世界,他父亲为之牺牲的希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彻底崩塌,只剩下面临死亡的恐惧。
[所以春天才不会再来了嘛……谢谢你,外来者,至少我不会稀里糊涂的死了。]锅炉长没有沉溺于绝望的气氛,他注视着小钉[但对一个孩子这样也太残酷了。]
[您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也就可以离开,您可以带着这孩子一起嘛?]
何乐业安静的坐着。
锅炉长很快明白了自己不会得到回应,在这个人眼中,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