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领导的交流总是不太愉快，这件事从遥远的史前时代就已经如此。
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命令常常无理又强制，不过何乐业早已放弃争辩。这是有理由的，因为正常的人不会和宇宙对骂，除非他真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何乐业要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放空大脑，这份工作通常不伤身体，但对他的精神健康很不友好。
对于自己为何会干这种事，何乐业想着如果以后有人向自己询问，并且自己允许答复的话，他会说:
这都是因为地球爆炸了。
在某一天何乐业醒来的时候，他只看见自己漂浮在宇宙之中，面前是并不光洁的月球表面。
当他随着一片碎石撞落在月面之后才有空翻身，看着本应是地球所处的方向，那里此时只剩下悬浮于宇宙中的大量碎块，并向着四周飞散。
不管怎么想，何乐业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地球爆炸了。
何乐业接下来想搞清楚自己怎么还活着。
毕竟要将一个人推至月面的加速度之大，足够让人体内的血液泌出皮肤，变成一个大号花洒。而如果考虑到地球大气，那他很快又会变成一颗反向的流星，闪亮的划过夜空。
而就在这时，自称为他上司的神从一旁递来一沓文件，并告知道:
【你知道吗？要想从水中拯救一只蚂蚁，最困难的是别把它给捏死。】
【高兴吧，在大洪水以后，我承诺你可以当我手下长久的奴工，直到这狭窄宇宙的每个原子重新排列到众生曾见过的样子。】
何乐业不太敢看祂的样子，就像意识到在正午的时候直视太阳，除了会被烧穿视网膜不会有别的结果一样。
【现在开始阅读，你从第一页翻阅，时间会在22分钟以后，然后再重看两次，这是很重要的，慎重的对待你最后的人生大事。】
就如祂所说，何乐业在42分钟以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发问:
“这劳务合同，有法律效力吗？”
【我说有就有，或者，你觉得自己在月球上能活多久？】
何乐业诚惶诚恐的签下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名字，成为了公司/组织/社团/联盟……或者随便什么人类能想到的有关互相合作的词语，这样的东西之中最基层的一员牛马。
在那之后，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来到这个冰雪星球那样辛勤工作，只为了完成一件小事，替自己前辈们当年的项目收尾。
曾经，这帮人在无限的世界中散播无限的生命，期待着文明昌盛繁荣。
而在浩大的新生之后，死亡也同样蔓延。
何乐业有时感觉，自己的这份工作就像替人收尸。
他闭上眼睡了一觉，睡得很沉，并未有梦的存在。
……
………
在相对于工作而显得短暂的休息结束后，恢复精神的何乐业在载具内伸了个懒腰，工作清单则毫不顾及他心情的跳了出来。
何乐业叹了口气，开始翻阅起这堪称浩瀚的名录，并在或许刻意拖延的时间之后才挑选了一个。
这可不是乱选的，何乐业选择的理由很简单，根据前辈们留下的工作附录，那是一颗环境优渥，风景怡人，大气成分与地球近似，建议高强度作业后前往调剂身心的星球。
有些前辈们甚至用上了碧波荡漾、草木葱茏这类在何乐业看来近乎夸张的词汇。
抱着就当是给自己小小度个假的想法，何乐业开始等待，就像以往一样，在意识的短暂抽离与重组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预期的湿润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呼吸道传来的灼痛感，以及一股子金属的腥气。
何乐业睁开了眼，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红褐色沙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次他穿着一套遮盖全身、边缘镶有暗金色繁复纹路的白色长袍。
虽然看似厚重，但织物间留下的空隙间有气流循环，令体感并不闷热。
脑内装置迅速提供信息：这是本地一种沙漠民族的传统服饰，可以高效反射阳光、隔绝热辐射，减少体液蒸发。
这倒正常，何乐业心想，但跟着又察觉到不对，自己的身下似乎没有影子。
或者说，有是有的，但却是从上至下，狭窄的圆形投影。
他抬起头。
无需寻找，那垂直的光源占据了大片天空，近乎恐怖的散发着存在感。
那是一轮无比巨大的橙红色太阳，像一只凝视地面的巨眼，占据了天空近乎三分之一的面积。
它散发着一种并非耀眼，而是略显弥散的光。那光线仿佛有重量般压下，令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单调而压抑的暗红色。
它并不刺眼，直视它也不会感到疼痛。但那种绝对的存在感，带来一种源于宇宙尺度的压迫。
何乐业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颗红矮星。
这并不稀奇，在广袤的宇宙中，这类安静、长寿、燃烧缓慢的小质量恒星其实才是绝对的主流。
可以说，他们非常温和，当然，温和是相对于恒星而言。
何乐业还注意到在其表面漂浮着一些仿佛纹理一般的东西，它们互相连接并一直蔓延到太阳的背面。
那毫无疑问是人造物。
但何乐业对此并不关心，无论建造这样事物的是多么宏伟的文明，那也是在他来之前很久的事了
他立刻开始定位任务目标，那颗由不知多少年前的前辈留下的记录装置。
脑内机构很快给出了反馈，那结果让他一阵无语。
因为它清晰地指向数千公里之外，更糟糕的是，深度数值显示它处于地下……足足六千米。
尚未开始一秒的“度假计划”彻底泡汤。何乐业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开始在这片红褐色的沙海中行走。沙砾很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一阵沙沙声。
在而后的一周内，这是这片沙漠世界里他唯一能见的声响。
时间在仿佛永恒不变的景色中流逝。根据脑内装置的客观计时，何乐业能判断自己已经不间断地行走了190个小时。
然而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沙丘蜿蜒起伏，如同凝固的红色波涛，头顶的太阳依旧悬挂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天空中没有云彩，没有飞鸟，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星辰轮转，除了在天空最边缘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偶尔能瞥见宇宙的黑暗中有几颗星星。
它们的数量和位置是有变化的，证明在更宏观的尺度上，这个世界并非静止。
何乐业给了自己些许的喘息时间，并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颗星球已经被它的红矮星母恒星彻底潮汐锁定了。
所谓潮汐锁定，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奇特的状态，在何乐业的故乡地球未爆炸前，它与自己的卫星月球就处于这样的情况。
月球的自转与它和地球的公转同步，使得其永远只有一面朝向地球。
而这现象也同样会出现在恒星与行星之间。
何乐业明白了自己此刻正位于永恒的朝阳面，永昼区。
这里接收着持续的恒星辐射，水分蒸发殆尽，生物死亡，地表沙化。
也难怪目之所及除了沙还是沙。
“跑这儿调剂身心了说是。”对着那轮巨大的红日，何乐业忍不住阴阳怪气。
如果可以，何乐业会建议当年来这儿播种的那位前辈吃点精神药物。
骂归骂，工作还是得继续。
何乐业开始考虑是否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的手段来赶路了。
毕竟在永昼沙漠中继续徒步不知道多少标准时后还要再前往地表下六千米深，这工作赤手空拳，太过艰巨。
而且这里应该也没有生命了，动用些粗暴的工具也不算违反准则……
“果然还是不行……至少得确认一下。”
何乐业有些头疼于自己过于保守的道德观念。
他而后开始驱使留于深空中的装置，他开始观察这颗星球的晨昏线，那个永昼与永夜交汇的狭窄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