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业的思绪小小暂停了一下。而后他感觉喉咙里那股残留的腥膻气似乎更浓郁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心理上的错觉，强行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黑豹领队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微微颔首，说道:“我是波尔，这支商队的领头。”
他的视线跟着转向一旁的白猫女:“发现你的是艾莎，我们队伍里最调皮任性……最有探索欲的成员。”
艾莎有些不满道:“我怎么就调皮任性了？”
何乐业也看向艾莎，以真诚的语气说：“谢谢你，艾莎。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艾莎则又反驳道:“是那回事儿吗？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何乐业附和的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艾莎的尾巴正愉快地翘起，轻轻晃动，异色瞳中的光芒更盛，显然对他的态度十分受用。
波尔的目光重新回到何乐业身上，显然互相问好的时间结束了。
“那么陌生人，我们已表示了善意。”
“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孤身一人被埋在沙中？还有……你的皮肤。”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为何如此缺乏保护？”
何乐业故作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叫何乐业，是一名学者，为了收集知识和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而旅行中。”
“我的故乡是你们没有听说过的小国，远在沙海与星图的彼端，原本和我一起出发的还有许多人，但他们大多分散去了沿途的国家。”
“我在上一个城邦听说这附近有一个强盛的国度，所以我决定把那里旅途的终点……结果沙尘暴来了。”
“差点成了我人生的终点。”何乐业而后展示了一下自己光滑的手背，“至于皮肤……这在我的故乡也是一种罕见的特征。我们故乡大部分人也拥有……呃，毛发，如果你们感到不适，那我很抱歉。”
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波尔不置可否，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思考时的习惯。
何乐业见状，假装在自己的衣袖内摸索，像是寻找某样贵重的物品。
片刻后，他掏出一条做工精致、闪烁着耀眼光泽的金项链，链坠上镶嵌着几颗切割完美、其内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异色宝石。
“波尔领队。”他将项链递出，“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报答，感谢诸位的搭救之恩。”
然而波尔并没有伸手去接。他那带着疤痕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屑。
“收起来吧，学者。”他的声音平稳，“沙痕商队行走于晨昏线，靠的是信誉和武力。不是劫掠落难者。我们或许粗野，但还不至于被这点闪光蒙蔽眼睛。”
何乐业识趣地收回了项链，看来这支商队并不简单。
确实，如果他们是那种亦商亦盗的角色。何乐业醒来时恐怕早就被扒光捆得结实，哪还能在这里友善交流。
但波尔的话锋随即一转，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既然你自称是学者，拥有跨越遥远国度的知识……那么，你所掌握的东西，想必比这项链要有价值得多。”
一旁的艾莎忍不住插话，声音里满是雀跃：
“对啊对啊！我们正要回万泊，我的家乡，伟大的千湖之城，万泊王国！”
“我们的女王陛下最欣赏有学问的人了，她一定会很想见见你的！”她激动得耳朵都完全竖了起来，身后的长尾甩动得更加欢快。
波尔无奈地瞥了艾莎一眼，似乎对她这么快就泄露信息感到头疼。
他重新看向何乐业，语气变得直接而坦率：“如艾莎所说，我们正在返回王国首都。何乐业学者，你很可能会被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引荐至王庭。”
波尔观察着何乐业的表情。
何乐业的脸上没有显露出恐惧，但确实有些局促不安。他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波尔展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学者”的矜持与自信。
何乐业微微挺直了背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能够觐见一位贤明女王的机会，正是我这样的旅行学者梦寐以求的。我想我所拥有的知识，应该可以让王庭上的诸位大人物满意。”
波尔深深地看了何乐业一眼，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
帐篷中央，炖煮着菜肴的大锅所散发的香气愈加浓烈，何乐业那不争气的肚子再次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帐篷内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一旁的艾莎都笑了。
何乐业假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顺带掩饰一下尴尬。
艾莎则很是照顾他的喊道：“大家都饿了，我也是！该吃饭了！”
她欢呼雀跃地招呼起其他人，商队的其余成员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围拢到中央那口散发着热量和香气的大锅旁。
波尔示意队员们分发餐具，由一种打磨光滑的硬质果壳制成的碗，以及同样材质的勺子组成。
主食则是从行李中取出的，看着就非常坚硬的暗褐色干粮饼。
分餐的环节同样由波尔主持，他拿起一个金属长勺探入锅中，缓慢地搅动，然后为每个成员的碗里盛上浓稠的冒着热气的汤汁。
轮到何乐业时，波尔手腕一沉，特意从锅底捞起一大块连着骨头、炖煮得烂熟的肉块，送进了他的碗里。
“客人，请用。”波尔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举动无疑表达了某种程度的重视。
何乐业接过碗道了声谢。
何乐业跟着感觉到某种视线，他用余光注意到了身旁的艾莎，少女虽然已经分到了她的那一份，但那双异色瞳却盯着何乐业……碗里那块硕大的肉。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尾巴尖也鬼鬼祟祟的抖动。
何乐业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起自己还没用过的勺子，将那块肉舀起，然后自然地放进了艾莎的碗里。
“我吃的不多，而且，年轻人多吃肉是长身体的好法子。”他温和地对艾莎说道。
艾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感受到波尔投来的警告目光。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
“是……是何乐业先生自愿给我的！”
说完她立刻埋下头，美滋滋地啃起了那酥烂肉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波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短暂的插曲，让这顿餐食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饭后，商队成员们利落地收拾起餐具，何乐业注意到他们清理餐具并非用水，在这永昼的沙漠，水显然极其珍贵。
取而代之的是用干燥的细沙反复搓洗，直到油污被吸附干净，再用一块布拂去沙粒。
何乐业当然也是有样学样，并借着成员们进出帐篷的间隙，他也终于看见了那些巨虫。
它们比何乐业熟悉的牛马这类力离还更庞大，暗沉的甲壳在偏斜的太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何乐业甚至目睹了虫奶的制作过程，一名队员走到一只温顺的巨虫旁，用特制的骨片刮刀小心翼翼地从它腹部某块较为柔软的甲壳缝隙里刮取出一些半透明的粘稠胶状物，然后混入少量清水，搅拌成乳白色的液体。
原来如此。何乐业心里暗道，对自己先前所喝的虫奶倒也释怀了。
当这些琐事处理完毕，波尔走到了帐篷中央的浅坑旁，开始处理那些散发热量的晶体。
何乐业对这些能稳定发热的石头感到好奇，但他谨记自己“旅行学者“的身份，没有贸然开口询问，只是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
只见波尔俯下身，对着那堆微微嗡鸣的晶体，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了几个简短的音节。
那并非何乐业与他们交流时双方互相所说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指令？
随着波尔的话音落下，晶体散发的橙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最终变成了几块毫不起眼的暗蓝色石头。
一名商队内的杂役收集好了这些石头，并走出帐外将它们摆放在阳光下。
何乐业仍在思考，他能听懂波尔刚才所说的话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意思。
那是另一套语言，虽然添加了一些应该是出于万泊王国文化而加入的奇特声调，但直译过来就是：[关闭热能输出。]
几乎就在同时，旁边的艾莎也拿起一颗小一些的近圆形晶体装置，对着它念诵了几句。
而在何乐业听来那意思同样简单：[设定计时，七标准单位后，发出提示音。]
波尔随后转向全体成员，下达了命令：“全员休息一卵破时。”
奇怪的计时单位，但商队成员们对此却习以为常，纷纷开始整理自己的睡处。
何乐业则思考着所谓卵破时指的会是什么？
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缺乏天然时间参照物的世界里……何乐业又想到帐外的那些巨虫，突然明白了什么。
卵破时，指的显然就是虫卵破壳所需的时间。
在没有日夜轮转的世界，生物的活动反而比天象更显得规律。
他这位学者要学习的东西，看来还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