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正在下雪。
这是秋季将要结束的信号,在先前繁忙的采收季结束后,风雪的到来总是相差不远。听说是从未被人记述的时代就一直如此。
方闻正在阅读一本新的书,她感受不到多少寒冷,因为王家庭院是过去某位大工匠所创造的温室,这里向来四季如春。
说是一本新的书,但方闻对其中的内容却提不起多少兴趣。
这倒不是说书有什么问题,而是她自己静不下心来,总想着一些与阅读无关的事。
她的姐姐,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已经有两周没有来看她了。
“……”方闻合上了书本,向一旁等待的女仆说道:“我想出去走走,你去和宫相通报一下。”
“是。”女仆低身领命,迅速离开了这庭院。
方闻听着女仆的脚步渐远,等到确定她已经离开后,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微笑。
她才不会傻乎乎的等着那女仆走完一大串繁重的宫廷流程,要到外面去他自有办法。
因为是一处偏远的小国,王的宫殿自然也不是什么太宏伟的地方,自己从小就摸清了这里的各种门道,反正也没有父母管束,代管的宫相也是个迟钝的老头。
从庭院边缘的密道翻出,方闻顺手换上了一套简约的冬装,把原先的那套华丽的装束扔进草丛中去,接着便一路快跑。
其实通常不会这么顺利,方闻还记得先前和自己略有些相熟的近侍们,他们偶尔会在自己偷跑前把自己逮住。
但不知为何,最近她感觉自己身边的面孔都变得并不熟悉。
不知道姐姐她为什么这么做……
外面确实是在下雪,方闻的呼吸化为飞散的白雾,在弥漫的雪中混杂。
方闻没有畏惧寒冷,他想着,只要身体运动起来就好。
行动在明确的意识之前,方闻向着不远处的山丘跑去,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山头,但也足够俯瞰整个昌都。
“以前和姐一起爬的时候,感觉可没这么矮。”方闻在山顶擦去额头沁出的汗水,向下而望,此刻昌都的全貌被她尽收眼底。
眼下这座王国的都城让她想起曾在宫殿看过的微缩模型,城市的形貌被以1:1的复刻,但那已是王国初建时的古董了,自然无法真的对照当下。
“感觉…今年民众们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方闻扫视着街道,虽然她不觉得自己真有多了解昌都与其中普通人的生活。但往年到了这个时候人们该庆祝某个节日,这她还是知道的。
因为是王国建立的日子,也是她每年唯一一次得以合法来到宫廷外的日子。王室的成员会在每年的第一次大雪降下后的第三天向首都的国民们发表慰问,环绕城市一圈,在市民广场升起代表三花王国的旗帜……事情大致如此。
夜晚则是市民们自发的狂欢,王室成员们虽然已回到宫殿,但透过自己狭窄的窗户,方闻也能看见拖曳着绚烂火焰的烟花升上天空,短暂的照亮雪夜,直至清晨。
方闻很喜欢那种感觉,但看着昌都城中的街道,没有节日的装点,没有赶来投机的商人,连普通的行人都显得稀少且行色匆匆。
反倒是着有铠甲的卫兵们异乎寻常的增多,他们充塞在街道上,麻木的游动着。
方闻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如说这种不祥的预感她早就有了,只是在宫殿内不过是隐隐约约,看到昌都的现状时才无比强烈起来。
作为并不掌握实权的王室成员,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向她汇报外界的情况,通常而言(在逃跑之外),也只有姐姐前来探望她时会和她聊会儿天南海北的事。
因为姐姐她是国王嘛……
但那位国王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在她面前露面,往常即便事务繁忙,在方闻的记忆中他也会在周末带着一脸的疲惫出现在庭院中,而自己则委屈的像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蜷缩在座位上。
山上的风有些渐盛了,方闻浑身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衣角,跟着又打了个喷嚏。她捂着嘴巴傻笑一下,自己有点逞能了,还是赶在女仆发现自己跑丢前回去吧。
要快的话,方闻知道一条下山的野道是捷径,在有积雪的情况下甚至有一大片可以直接滑行下去的缓坡。
她当然要选这条路,不是为了快,是为了玩。
虽已是雪季,不落的针叶林仍显得郁郁葱葱,方闻在其中欢快的走动,仿佛幻想自己化身为林中的精灵,正在翩翩起舞。
“哈!”方闻推起一个雪球,把它滚的和自己一般大,跟着猛撞上去,连人带球猛砸在了一根粗壮的松树上,树冠上的雪应声而落,给她松散的埋上。
方闻在雪里憋气,数着秒数,直到脸都憋的发红才猛的直起身来,“咳…哈哈哈……哈哈…哈。”
“肯定破纪录了。”她笑道,所谓纪录是啥?毫无疑问是她上一次干的这种傻事。
“哎呀,好了好了,真的该赶紧回去了。”方闻自语着拍落身上的散雪,还像个小狗样抖了抖身子。
她转身准备继续向下,却又停下了脚。
稍微有些不对。在松树的后面……方闻看着那里,逆着光的方向有人形的影子投下。
“喂?”方闻向后退了几步。
“我看见你了,别躲着了。”方闻心里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方闻没有慌张,她想着能在这儿的无非是两种人,一是护卫,二是侍从,自己要是紧张害怕反而丢了王室的脸面。
影子晃了晃,但还不见从树后出来。
方闻有些无语,“我知道偷跑出来不对,我回去就是了。”
没有回应的话语,不过,方闻看到树后的那人迈出了脚,跟着是侧身,然后缓慢的转动身体,面向了她。
方闻的双眼随着树后人的行动而愈加睁大,她感到自己的双腿直在打颤,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方闻立刻明白了对方为何不说话,她…它的下颌骨正松散的裸露在外,一截舌头耷拉着,浑浊的瞳孔在惨白色的脸庞上转动,与方闻对视。
面对莫大的恐惧,人往往会表现出两种状态,一种人会暂时失去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另一种人则会立刻采取行动。
方闻属于后者。
一根树枝砸向了它的脑袋,而扔出树枝的人则以跑开,方闻在林中急促的向下,吞咽着冰冷的空气,跃过拦路的树从。
很多……方闻看到了,在这片她自认为熟悉的林中,安静的站立在树后的身影还有很多……它们都一样的残缺,一样的苍白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