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业凝视着那不断翻涌扩张的黑暗，心中思考着。
在一个被潮汐锁定的星球上，这条狭长的晨昏线本身就是极端气候的温床。烈日烘烤着永昼区，酷寒则统治着永夜区，而在这两者交锋的前线，冷热空气的剧烈对流和能量交换几乎是必然。
眼前这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正是这种行星尺度能量平衡的直观体现。
何乐业明白这样的风暴并非全是坏事。剧烈的气象活动有助于将永昼区的热量和水汽向永夜区方向输送，同时也能将永夜区中凝结的各类物质带回。
这对于维持这条脆弱生命带的温度和湿度平衡至关重要，可以说是这颗奇特星球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在他沉浸于这宏观的星球生态思考时，身旁传来边防长官急切的声音：“两位大学士，请快随下官来！看这天象，风暴怕是要提前发作了！”
何乐业的思绪被拉回，只见那位老山猫长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他显然见识过许多类似的情景，深知其后的危险。
他不敢怠慢，连忙引导何乐业、格雷姆和波尔等人快步走向城墙上一座坚固的石质城楼。
一行人进入城楼，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渐起的风声隔绝了大半。城楼内部点燃着提供光明和暖意的油灯盏，气氛显得缓和许多。
边防长官这才松了口气，向何乐业和格雷姆躬身致歉：“万分抱歉，两位阁下，下官确实未曾料到这一周期的风暴竟会来得如此之急，按照过往的经验和星象推算，本该还有不少卵化时才是……”
何乐业在来的路上已经通过与格雷姆的交谈大致了解了万泊王国独特的时间计量方式。他们以观测到的星空规律性变化为锚点制定了自己的历法，一个周期大约相当于地球上半个月的时间。
天象虽有其规律，但世间万物总有变数。
“长官不必介怀，天意难测非你之过。”何乐业温和地表示理解。
格雷姆也摆了摆爪子，他虽然对没能多在城墙上观察风暴初起的景象有些遗憾，但也通情达理地说：
“是啊，风暴可不等人。及时避险是正确的决定。”
波尔则更关心实际状况，他向边防长官询问道：
“这次的风暴，预计强度和持续时间如何？对防线可有影响？”
老山猫长官望向窗外那愈发浓重的黑暗，忧心忡忡地回答：“看这酝酿的势头恐怕不会小。具体如何，还得等它完全展开才能知道。”
“我们已经启动了所有防护措施，希望能安然度过吧。”
几人于是在坚固的城楼内暂时安顿下来，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何乐业没有选择坐在舒适的皮毛垫子上，而是独自靠在一扇玻璃窗旁，专注地观察着外界的变化。
那团在天边酝酿的黑暗以惊人的速度扩张、逼近。它尚未完全抵达，其前锋所带来的影响已然显现。
原本只是带着寒意的微风在短时间内演变成了凄厉的呼啸，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掌，裹挟着密集的雨点与坚硬的冰粒，如同无数细小的投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建筑物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然而面对此情此景，边境守军沉稳有序。显然他们对这种周期性的风暴早已司空见惯。
凭借着多年积累的经验和对这道边境城墙牢固程度的绝对自信，官兵们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在军官们简洁的指令下，除了少数身手矫健、负责关键岗位的精锐士兵依旧披着特殊的防风护具在城头关键位置巡逻警戒外，大部分士兵都已迅速地撤退到城墙内部的各种掩体和防御设施之中。
整个过程十分高效，展现出一支边防劲旅应有的素质。
何乐业也关注着身后几人的交谈，从边防长官的话中他了解到这种突然的风暴虽然猛烈，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大约在三分之一個卵化时后便会逐渐减弱、消散。
但在那之前，何乐业将亲眼目睹风暴的威势到达顶点。
窗外，狂风卷起的雨雪使得能见度急剧下降。那轮永恒的夕阳此刻已被翻涌的黑暗所遮挡。仿佛再现了这颗星球远古时期的日月流转。
但这只是一种错觉，因为取代夕阳的是由风暴而生的狂暴黑夜，只有云墙中偶尔闪烁的电光，能带来短暂的光明。
就在何乐业人关注于风暴的走势时，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学者，离窗户远点。”波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略显严厉的关切，“风暴最强的时候，那些被卷起的冰砾和碎石足以击穿这种玻璃。”
何乐业这时意识到窗框正在狂风的冲击下发出令人不安的震动。
他从善如流地向后退了一步。
波尔见状立刻上前，熟练地扣紧了窗户内侧的金属插销，隔绝了外界那末日般的景象。
城楼内顿时显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油灯盏散发出的暖光，以及外面风暴冲击建筑物的沉闷声响。
在这喧嚣的背景音下，几名士兵通过城墙内部相连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将准备好的餐食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炖肉、烘烤得恰到好处的面饼，以及一些利用本地耐寒植物制作的腌菜，虽然不算精致，但在这样的边陲之地已属难得。
边防长官看着在摇曳灯影下摆开的简单席面，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何乐业和格雷姆说道：“两位大学士，实在抱歉只能在这种环境下招待二位了。”
何乐业却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黑暗，微笑道：“长官言重了。听着风雨交加，反而别有一番意趣。”
“让我想起……过去旅途中的经历，那时若有这样一顿热食，真是无上的享受。”
格雷姆的注意力则早已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他拿起一块面饼，迫不及待地蘸了蘸炖肉的汤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嗯，好吃！在哪里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吃！这肉炖得烂乎，香料也足，不错不错！”大橘猫满足的样子稍稍冲淡了城楼内因风暴而带来的紧张气氛。
波尔也点了点头，对边防长官的安排表示认可。
众人于是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在风暴伴奏下的宴席。
席间边防长官介绍着边境的风物，格雷姆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关于本地动植物的特性，气氛倒也渐渐融洽起来。
然而就在这宾主尽欢，注意力稍显松懈的时刻，何乐业却微微一顿，眉头稍稍皱起。
窗外是风暴的怒号，是狂风的嘶鸣，是雨雪砸落的闷响……但在这一片混沌的喧嚣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风暴的巨响完全淹没，但却带着一种不协调的规律性。，，不像自然风雪的随意狂放。
像是某种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还有金属刮过冻土的摩擦声？
甚至在风势稍歇的某个短暂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被拉长的号角嘶鸣……
这异样的声响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隐藏在风暴幕布下的什么东西，正在成群结队地向着城墙的方向迫近。
何乐业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神情收敛。何乐业的异常很快引起了身旁波尔的注意，他也停下进食，紫色的瞳孔看向何乐业，投去询问的目光。
城楼内的气氛悄然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