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斧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徐七十在防毒面罩后深吸一口气,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橡胶和活性炭的味道。他举起斧子,瞄准门锁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在宣告“这里有人”。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是百日逃亡养成的习惯,任何可能吸引注意的行为都伴随着风险。
锁扣终于断裂,门向内滑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陈腐的食品包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水果腐烂后的味道。徐七十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用手电筒向里照了照。
光线切开黑暗,照亮一排排货架。大部分都空了,但角落和底层还有些被遗落的罐头、包装食品。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塑料袋、空瓶、几本翻开的杂志。
“果然已经被人搜过了。”徐七十低声自语,声音在面罩内闷闷的。
但他并不失望。在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些被搜刮过的地方找到别人遗漏的东西。经验告诉他,恐慌中的人们往往只会拿走最显眼的物资。
他跨过门槛,手电光柱缓缓扫过室内。
供应点不大,大约一百平米,分食品区、日用品区和一个小型药品区。货架大多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踩碎的饼干和洒出的米粒。墙上的电子价格牌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是这座死城中最后的脉搏。
徐七十先走向药品区。
咳嗽越来越频繁,胸腔深处总有种痒痛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辐射病的前兆,或者更糟——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他的身体结构。
药品货架被翻得最彻底,但徐七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最底层。他的手电光停在一个角落——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滚落在货架与墙壁的夹缝中。
他伸手够出来,擦掉瓶身的灰尘。
“碘化钾片。”
徐七十的心脏跳快了一拍。这是核辐射防护的基础药物,虽然对已经吸入的辐射尘作用有限,但至少能保护甲状腺。他拧开瓶盖,里面还剩半瓶左右。
“运气不错。”
他将药瓶小心地放进腰间的工具包,继续搜索。
在食品区,他在一个倒下的货架后找到了三罐肉类罐头,生产日期是灾难前的最后一批。包装上的金乌工程标志让他停顿了片刻——那是曾象征人类未来的符号。
不过,也没人知道日后会是这样。
稍一愣神后,他将罐头收起。
日用品区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除了几卷密封完好的胶带和一捆绳子。但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里,徐七十找到了此行最大的收获:一台手动净水器和十几包替换滤芯。
“太棒了。”他轻声说,几乎要笑出来。
过去几周,他一直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过滤水——布料、沙子、煮沸。效率低,效果也不稳定。有了这个,至少能保证饮水安全。
他正在将净水器装进背包时,耳朵捕捉到了微弱的声响。
不是风声。
徐七十立刻僵住,关闭手电筒,整个人缩进收银台下的空间。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
声音再次传来——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门外的街道上,几个人影出现在面包车旁。徐七十透过门缝,勉强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三个,也许四个,都穿着简陋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棍棒和自制的武器。
就像徐七十一样,总有强者或幸运儿能从灾难中存活下来。
不过这对当事人而言并非值得庆幸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已是野兽。
他们围着面包车转了一圈,其中一个人拍了拍车身。
“还有油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糖料车,看这型号,至少能跑几百公里。”另一个人回答,声音里带着贪婪,“车主应该就在附近。”
“找找看,这车我们要了。”
徐七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握紧了消防斧的柄,手心开始出汗。逃跑?还是躲藏?这面包车几乎是他的一切依仗……物资、住所、移动工具。失去它,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但他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靠近供应点门口。徐七十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他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
“这门被撬开了,新鲜的痕迹。”
“里面可能有人。”
“小心点。”
第一道手电光射入室内。徐七十看到光柱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空荡的货架,然后——
停在了收银台前的地面上。
他刚才搜索时留下的脚印。
“有人在这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出来吧,我们看见你了。”
徐七十没有动。也许他们在虚张声势。
“不出来?那我们进来了。”
脚步声踏入室内。徐七十从收银台下的缝隙看见三双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鞋子:一双工装靴,一双运动鞋,还有一双是女式的登山鞋。
他们分散开来开始搜查。
徐七十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的大脑飞快运转:三个人,武器不明,自己的优势只有突然性和这把斧头。但即使能放倒一个,另外两个呢?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重物倒塌的声音。整栋建筑都轻微震动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女人问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不知道,可能是建筑倒塌。”沙哑声音回答,“快看看外面!”
三个人都冲出门外。
机会。
徐七十几乎毫不犹豫地行动了。他像猎豹一样从藏身处窜出,冲向供应点的后门,刚才搜索时他注意到那里有条员工通道。虽然手里握有武器,但他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全速奔跑。
“他在那儿!”有人大喊。
徐七十撞开后门,冲进一条狭窄的巷道。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但他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向前。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包车,那相伴至今的爱侣,徐七十撞入了它的怀中,将刚搜刮到的物资丢到后座,立刻便发动了引擎。
这辆被改造过头的车子在破碎的街道上莽撞的奔行,直到徐七十自己安心下来,才最终松开了油门。
此时才有空喘息的徐七十观察起先前巨响传来的方向。
在城市中央那座圆形浅坑的边缘,一栋原本还勉强竖立着的高楼正在缓缓倾斜。它倒塌的过程几乎像是慢动作,一层层楼板在自身重量下压碎,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倒塌引发了连锁反应,周围几栋受损的建筑也相继崩解。
整座城市都在死去,这是它临终的痉挛。
尘土飞扬,与灰色的天空相融,徐七十看着这一幕,想着某些问题。
老张还活着吗?双喜市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挣扎求生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嵌入式个人终端,这东西早已无法联上网络,这不是它的问题,而是世界的问题。
因此没有答案。只有带有辐射的尘埃缓缓落下,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