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了并不透光的门前,王璋在准备推门而出时想起了什么,斯莱斯看见他一脸为难的挠着脸颊,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
“又磨蹭什么?”
王璋的眼神左右躲闪,像是很不好意思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突然想起来,没有备好给你穿的衣服。”
斯莱斯看了看他。
“把你那身外套脱了。”
王璋犹豫了一会儿,顺从的脱下了自己那身华丽的外套,托举到了斯莱斯跟前。
后者手脚利落的穿好,没了外套的王璋看起来则是格外的瘦弱,让人不禁怀疑他平常是否有好好吃饭。
“还挺适合你的。”
“别废话了,要做什么该去什么地方,是你王璋的事。”斯莱斯合好扣子,这身衣服看着华丽倒并不笨重,想来是使用了先进的材料。
王璋推开了门,斯莱斯先他一步踏出门外,走入外头的世界。
在王璋签署那些繁琐的文件时,她预想过许多可能的情况,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并不美好,而剩下的则满是绝望。
但基本上她思考的方向仍是沿着当年人类科技的发展为基础前进,如果眼前的世界是由遮天蔽日的巨型建筑与黑暗冰冷的金属构成,还到处闪动着五颜六色又刺人双目的光彩,那他反而会感到些许平静。
于是他看见了,当外界的风吹拂起来的时候,世界绽放着,散发出沁人的香气。
那是无数艳丽花草的产物,它们的根系缠绕在肉眼可见的一切之上,以绽放代替欢迎的仪式,将那些原本或许冰冷的建筑变得温情脉脉。
斯莱斯有些错愕,她抬头向上,试图寻找些自己熟悉的东西,在过往记忆中注视过无数次的星空。
但天空是陌生的,它们是淡紫的颜色。
失去了深邃与宁静,以迷幻与艳丽取而代之。
隐隐约约的,她似乎还能看见那天空之外,如行星般巨大的幻影,是更比一切美梦、噩梦、幻梦还更诡异的花从。它在一片虚无中绽放。
斯莱斯低下了头,她想以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这副精巧的躯体似乎并没有那样的功能。
王璋站在一旁,看了看周遭的风景,感叹了一句: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呢。”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醒来,心情也会很愉快吧。”
斯莱斯向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但疑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在她心中得到答案。
这是他人的家乡,只有自己是个陌生的来客。
“这里不是地球吧?”斯莱斯问道。
王璋点了点头,“这里离地球还蛮远的呢,用你能理解的单位来说的话,好像有2300光年。”
“一般而言,大家都把这里称作含苞,不只是这个星球,是包括这一整个星系。”
“这是个花园世界,作为梦醒之后的地方很棒吧?”
王璋有些自满的介绍着,同时在附近寻找着什么东西,终于,他从一处花丛里抓到了一对把手,王璋从花丛里拽出一辆悬浮滑板车。
两人乘上后滑入花间小径,沿途的建筑仿佛从植物茎干中生长,道路下方流淌着发光液体,形似蝴蝶的大型生物洒下光尘。
“那些是‘信使虫’,”王璋在风中说,“泪尔虫族的产物。算是和解后的技术共享。”
斯莱斯沉默地观察着这个过于美好的世界。
直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下方!”斯莱斯厉声喝道,左手猛地按下王璋的肩膀,右手同时将滑板车的操纵杆扳到极限。车身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常识的侧旋下沉,三道猩红色的能量束几乎贴着斯莱斯的银色发梢交错而过,击中前方那棵三人合抱的结晶树。树干没有爆炸,而是在高频震动中化为漫天晶莹的粉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彩虹。
“趴稳!别抬头!”斯莱斯已经接管了载具控制权。她的视觉传感器切换成多频谱模式,透过漫天飘散的晶粉,捕捉到袭击者——三个漆黑的碟形载具正从不同高度的花云中悄然浮现,表面流动着吸收光线的哑光涂层,没有任何标识,形状像极了被压扁的毒蕈。
滑板车引擎发出过载的哀鸣,斯莱斯却将功率推得更高。车辆像受惊的箭鱼般贴地疾驰,碾过发光道路时溅起星星点点的能量液。追击者的攻击模式变了:红色的致命光束切换成一种黏稠的、蔓延开的湛蓝色网状能量,每一次发射都精准地落在他们前一刻的位置后方半米——不是打不中,而是像在驱赶,又像在测量他们的反应极限。
“你到底惹了谁?!”斯莱斯在一个急转弯中将车身几乎倾斜到与地面平行,网状能量擦着底盘掠过,粘附在路边的发光苔藓上,瞬间将其“冻结”成僵硬的蓝色雕塑。
王璋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在剧烈的颠簸中居然还保持着那点困倦的平稳:“大概……九、九个不同的资金来源方?含苞星系的信贷网络……咳,比较枝繁叶茂。”
“九个?!”斯莱斯差点让滑板车撞上一丛突然伸出的巨型喇叭花。她猛打方向,车身擦着花瓣掠过,带起一阵呛人的甜香。“就为了把我从那棺材里弄出来?这是我的‘价码’?!”
“不完全是——”王璋话音未落,斯莱斯突然猛踩刹车。
正前方,第四架碟形载具从地面一处伪装成花圃的升降平台中升起,彻底堵住了去路。它没有开火,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机身下方展开一圈细密的扫描光束,像一只冷静审视猎物的眼睛。
前后夹击。
斯莱斯的处理器在瞬间评估了所有路线:左右是密不透风的结晶灌木丛,强行突破会严重损毁载具;上方有另外三架封锁。
她的目光锁定了右前方一处看似随意的、被发光蘑菇微弱环绕的地面凹陷,红外光谱显示那里有温度差异,是通道。
“抓牢!”她低吼一声,没有选择减速,反而将剩余能源全部注入推进器。滑板车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枚银色梭镖直射向那处凹陷。
堵截的碟形载具似乎没料到这种自杀式冲锋,略微上浮试图躲避。就在即将相撞的刹那,斯莱斯猛拉操纵杆,车身前端骤然抬起,以后轮为支点做了一个近乎垂直的短距弹跳。
不是越过,而是险之又险地从下方载具的底盘与扫描光束之间那道不足半米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落地时冲击巨大,滑板车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斯莱斯毫不停顿,方向一拐,车身擦着发光蘑菇冲进了那个隐蔽的隧道入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壁上盘根错节的发光植物根系提供着幽蓝的微光。隧道狭窄,仅容一辆车通过,顶上垂下湿滑的荧光藤蔓。后方传来追击者试图跟进的摩擦声,但碟形载具显然宽了几寸,卡在入口处,一时进退不得。
滑板车靠着惯性在隧道里滑行了一段,速度渐缓。引擎过热的警告在斯莱斯的视觉界面闪烁,她关闭了推进器,任由车辆在坡度帮助下无声前行。
隧道里只剩下植物根系脉动般的微光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虽然斯莱斯怀疑自己这副身体是否需要呼吸,但某种古老的生理记忆让她依然维持着这个动作。
“他们没追进来。”她陈述道,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金属质的回音。
“含苞星系的‘礼仪’。”王璋在她身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像是终于有机会把憋着的那句话说完。
“所以,这都是因为我?”斯莱斯问道。
昏暗光线中,王璋轻笑了一下。
“并不全是。”他的声音在隧道回音里显得平静,“甚至可以说,唤醒你这件事本身……他们很乐意。”
斯莱斯猛地回头,但隧道里光线太暗,只看见少年困倦的侧脸轮廓。
“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明白的。”王璋指向隧道尽头的光,“先到港口。那些追击者不会跟进太久,这不符合‘优雅’的追债礼仪。”
滑板车冲出隧道,港口景象扑面而来:高耸金属框架支撑着半透明穹顶,飞船停靠在花苞状泊位,远处星空中的巨大花影缓缓舒展。
车辆停在一个僻静泊位旁。王璋指向一艘外形像褪色铜制种子的飞船:“‘朝露号’。虽然旧,但跃迁引擎刚大修过。”
斯莱斯望向港口外那片瑰丽星空,又看向王璋:“所以现在去哪儿?你这个被九个债主惦记的‘伙伴’?”
王璋走向飞船舷梯,输入密码时回头看了一眼:“先离开含苞星系。路上可以慢慢讨论,只要你想。”
舱门滑开,引擎启动的低频震动传来。斯莱斯跟着走进飞船,金属舱门合拢,将那个花香与金属并存的世界隔绝在外。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追债的逃亡开端,或许比醒来时预想的任何一种绝望,都要有趣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