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晴日托着掌中沉睡的女孩，站在原地足有半分钟之久。
蒸汽从他背后脊柱处的排气口嘶嘶喷出，在潮湿空气中凝成更浓的白雾。
这孩子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一具空壳，但他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弱心跳。规律且平稳，与她那饱受摧残的外表截然不同。
最终他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将女孩小心地拢在胸前，用破布的一角盖住她赤裸的身体。
转身时，他的机械关节发出低沉的嗡鸣，踏着积水向来时的更深暗处走去。
鼠群为他让开道路。它们对新鲜血液有着天然的敏感，却又本能地避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存在。
常晴日走过那些被他撕碎的尸体时，几只胆子较大的老鼠正啃食着散落的碎肉，红着眼睛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埋首于盛宴。
他并不介意。在这座城市，一切总是回归循环，血肉滋养鼠群，鼠群成为掠食者的食物，而那些掠食者的死亡又将催生新的鼠群……生与死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有不断转换的存在形式。
常晴日选择了一处远离主水道的废弃维护室作为临时居所。这里曾是用来存放修理工具的，如今只剩下一些锈蚀的货架和一台早已停止工作的空气过滤机。
房间的一角相对干燥，顶部的管道有裂缝，透下远处霓虹灯折射的微弱光线。
永幸城从不真正沉睡，它的光芒总能以某种方式渗透到最深的阴影中。
他将女孩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破布上，那原本是他用来垫着睡觉的。然后他退到房间的另一端坐下，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红眼在黑暗中如两点炭火般闪烁。
理性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现在就杀了她。趁她还在睡梦中，没有痛苦。
或者把她扔回那些帮派成员尸体的地方，让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百炼生物的东西从来不会带来好事，只有无尽的麻烦和更深沉的黑暗。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金属手指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光。这只手捏碎了不只一个悬赏过他的帮派头目的颅骨。那些人的脑浆溅在他的脸上，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最后一丝温度。
但就在那一刻，常晴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并非为了杀戮而使用这双手是什么时候了。
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她的眉头紧皱着，仿佛正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
常晴日看到她脊椎上的接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周围的皮肤呈现出长期炎症的深色。
百炼生物的标志，那个金色宝塔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它不仅是印在女孩手臂上的图案，更是刻在他生命深处的烙印。
十五年前，当他还是常晴日而不是“阴沟硕鼠”时。
那家公司曾是他梦想的终点站。永幸城最顶尖的生物机械研究机构，承诺用科技突破人类极限，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他们确实创造了一些东西。比如他这具身体……百分之七十的有机组织已被机械和强化聚合物取代。
比如他的眼睛，能在绝对黑暗中捕捉红外光谱。比如代替了他骨骼的能量系统，为他提供了超人的力量。
这一切的代价是全身无时无刻的疼痛，以至于持续到麻木。
他们也创造了像女孩这样的试验品。常晴日记得实验室那些透明容器中漂浮的胚胎，记得那些被接入神经接口时尖叫的志愿者，记得主管们用平静的语气讨论着“可接受的损耗率”。
他逃离了那个地方，靠着面目全非的身体。十数年来他躲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逐渐淡忘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
可现在，过往以奇怪的方式找上了门。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
常晴日立即进入警戒状态，电子肌肉束绷紧，神经兴奋度上升，这是战斗准备状态。
但女孩只是茫然地环顾四周，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不是之前那种晶体透镜的锐利光芒，更像是某种生物荧光。
她坐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仿佛不太熟悉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质，但有种奇怪的空白感，“我在哪里？”
常晴日没有回答。他等待着，但女孩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发着微光的蓝眼睛看着他，表情困惑而迷茫。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常晴日依然沉默。他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远处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鼠群，是人类的脚步声，至少有六到八人，装备比火鼠帮要专业得多。步伐整齐，间隔均匀，是受过训练的小队。
女孩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望向维护室的门口方向，侧耳倾听。然后她看向常晴日，眼神清澈得令人不安。
“有人来了。”她说，陈述事实的语气。
“他们是来找你的。”常晴日终于开口，声音在地下空间中低沉回荡。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刺青，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数字和金色宝塔的标志。“A001……”她念出那串数字，然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我是谁，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我害怕他们。那些脚步声。”
常晴日的红眼微微收缩。这不对劲。百炼的试验品不可能这么……无知。他们的产品总是被灌输了大量知识，有着明确的目的性和功能性。这个女孩的反应太像真正的人类孩童了——迷路、害怕、寻找庇护。
除非……除非她在逃跑过程中受到了某种损伤。或者，这是某种伪装。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常晴日能听到他们在使用某种扫描设备，低频率的嗡嗡声穿透墙壁传来。专业的猎手，不是街头帮派那种乌合之众。
女孩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她很小，真的很小，坐在那里就像一堆破布中鼓起的一个小包。常晴日看到她背部的接口在微微发光，那些焦糊的皮肤周围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
她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们看到我了。”女孩突然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那个会发光的东西……它看到我了。”
扫描设备。他们用的是生命体征扫描仪。
常晴日迅速评估形势。如果他扔下女孩，自己撤离，以他对地形的熟悉，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能逃脱。这些追兵明显是冲着女孩来的，不会浪费资源追一个无关的目标。
如果他带着女孩一起逃，以她的行动能力……
如果留下来战斗，对方至少有八人，装备精良，目的明确。而他虽然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坚固的机械身体，但并非无敌。百炼生物的追捕小队肯定有针对机械改造体的武器。
理性的选择再明显不过。
女孩抬头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蓝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空洞。她没有说话，没有恳求，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常晴日想起了多年前，他逃离百炼实验室的那天。在通风管道里爬行了七个小时后，他从一个排污口跌入这条下水道。那时他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背部的接口因为过度使用而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大脑因为神经同步系统的突然断开而剧痛欲裂。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事实上，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自己死去。
但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被污染的阳光从远处的出口渗入时，他看到了一丛生长在裂缝中的野草。它们从混凝土和锈铁的缝隙中钻出，开着不起眼的黄色小花。在这片腐臭、黑暗、被遗弃的地方，它们就那么生长着。
他活了下来，因为想看看那些花明天是否还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