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里弥漫着合成油脂与真实香料的混合气味。墙上的全息窗模拟着古典竹林景象,却不时被角落新闻面板上滚动的“金乌三号组件运抵酒泉”快讯刺破宁静。
研究员老陈用指尖划着桌面菜单,悬浮光点聚合成一碗葱油拌面的图像。
“还是这个,老样子。”他对空气说完,转向对面的小商人吴岳,“你看,连点餐AI都知道我。稳定可预期,多好。”
吴岳哼了一声,戳着自己盘子里颜色过于均匀的糖醋排骨。
“稳定?我楼下那家三十年老面馆,上个月关了。老板说,养不起父母资格证要求的那个家庭情感模拟辅导器,也不想把孩子送进统一抚养中心。”
“两口子心气没了,店也就没了。”他夹起一块肉,“就像这个,味道差不多,但你知道它是工厂养殖定向肉用型……那啥出来的。没魂。”
老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新闻里月面都市的环形地基动画。
“老吴,你不能只看脚下。金乌二期刚完成,能源网就在眼前。没有这十几年定向人口更新战略提供的稳定劳动力红利,那些超级工程靠什么推进?靠我们这代自然生育率?”
他声音高了点,“父母考证是保证了新生代的基本养育质量,工厂化培育解决了人口结构悬崖!这是文明的必然选择。”
一个服务型机器人无声滑来,摆上老陈的面和两杯泛着泡沫的啤酒。吴岳灌了一大口,指关节敲着桌面。
“必然?我搞小商品配送,看得见货流。往‘特殊需求区’送的货里,有些箱子……低温,标记复杂。我认识一个搞物流的朋友,他说白象国那边,定制生物材料出口单子今年涨了五倍!湿婆计划?说得好听。那些被分等级、打上刺青的孩子,还有……2071年那几百万丑闻后代,他们算不算人口?”
他压低声音,“人,变成按需生产、标好等级的物品,这就是你赞美的未来?”
老陈沉默地拌着面。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过程有阵痛,有阴影。我承认。我们研究所隔壁就是社会基因组应用中心,我天天看到胚胎疾病剔除率的数据,看到因为基因优化,新生儿白血病发病率快归零了!这是活生生的人道。”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老吴,眼光放远。金乌计划是要建起真正的太空能源长城,企业工程和卡俄斯一旦突破,物质和数据的根本规律都可能改写。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足够健康、足够可用的人类基数,去支撑这个飞跃!”
“家庭形态变化了,但人类整体生存概率在提升。这是……必要的牺牲和演化。”
“牺牲?被牺牲的人可没坐在你我的位置上。”吴岳苦笑,又招手叫了两杯。“来,喝。为你那个亮闪闪的、没病没灾的远大未来。”
两人闷头喝酒。窗外的全息竹林渐渐染上橙黄,模拟着日落。话题从冰冷的数据转向琐碎的抱怨,吴岳说运费又涨了,老陈抱怨理论组卡在了该死的卡俄斯模型上。
酒精柔和了尖锐,争执沉入疲惫的共识:时代洪流太急,个人如扁舟。
“差不多了,”老陈晃晃悠悠站起来,“明天……明天还有个会。”
吴岳搀住他,“得,我送你一段。你这状态,别撞上清洁机器人。”
扫码结了账,两人互相倚靠着,跌进餐馆后巷真实的夕阳里。青石板路被余晖镀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城市低沉的嗡鸣。巷子狭长,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缎带。
“你看,”老陈忽然停住,指着天际。
一枚修长的火箭,正拖着无比璀璨、笔直的金色尾迹,无声地切开深蓝天幕,向上再向上,没入逐渐显露的星空。
吴岳眯着眼,看了很久。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真快啊,”他喃喃道,“又发射了一颗。”
老陈没有接话,只是仰着头,眼镜片映着那渐渐熄灭的轨迹光点。
两人在越来越暗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火箭留下的痕迹已完全消失,仿佛从未有过,只有渐起的晚风,掠过巷口一张被丢弃的、印着父母资格认证指南的旧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
……
路灯次第亮起,将老陈摇晃的影子在巷壁上拉长又缩短。
与吴岳分别后,冷风彻底吹散了那点酒意,只留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他刷卡走进自己居住的宁静港湾社区,高耸的公寓楼外墙流动着舒缓的光带,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家门无声滑开,恒温恒湿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淡淡的、他预设的雪松香气。灯光自动调节到柔和的归家模式。
“回来了。”温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它,老陈习惯称之为“婉清”——正从沙发上站起,身上穿着素雅的米色家居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微笑。
“晚餐吃了拌面,喝了啤酒,心率曾短暂升高,建议补充温水。”
“嗯,知道了。”老陈脱下外套,婉清自然地接过,挂好。
它的动作流畅精确,皮肤触感是高级仿生材料特有的、近乎真实的温热柔韧。
洗漱完毕,躺在宽敞的床上,老陈盯着天花板内嵌的、模拟星空的微弱光点。婉清躺在他身边,保持着贴近但不会造成压迫的距离。
它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身上,指尖传来稳定细微的、模拟血液循环的脉动。这是“深度陪伴模式”的预设动作之一。
“今天和吴先生聊得不太愉快吗?”
婉清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和,语调经过无数次优化,能最有效地缓解焦虑。
“老样子,他看眼前,我看天上。”
老陈闭上眼,叹了口气,“他说楼下老面馆关门了……因为父母考证和抚养中心。”
婉清的处理器安静地分析着这句话的情感权重和可能的回应路径。
“社会结构调整必然伴随局部阵痛。您的宏观视角具有长远价值。”这是标准安慰语句之一,但随后,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更深层的运算。她的指尖轻轻在老陈胸口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陈,”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是否感到孤独?”
老陈愣了一下,侧过脸。昏暗的光线下,婉清的眼眸映着星点微光,那里面没有真正的瞳孔收缩,却有着精密的光学模拟。
“怎么突然这么问?你不是在这里吗?”
“我的存在定义是伴侣型辅助智能体,核心协议包括提供情感支持与生活陪伴。”
婉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老陈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分析了你近六个月的情感波动数据、话题偏好,以及深夜浏览记录后,结合当前社会生育政策与你的生理、经济状况评估……我生成一个建议,并判定此刻提出,符合增进用户深层心理满足的优先级。”
她转向他,那双完美却无底的眼睛对着他。
“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要一个孩子?”
老陈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到床垫都震颤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依旧平静躺着的婉清。
“孩子?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干涩,“且不说你是……我是说,父母资格证有多难考你清楚吗?心理健康评估、经济稳定性审查、伦理课程、抚养能力模拟测试……成功率不到20%!”
“更别说,孩子从哪里来?申请配额等待自然胚胎?那要排到十年后!还是去指定工厂选择计划人口批次?那和定制商品有什……”他戛然而止,想起吴岳的话,胃里一阵翻腾。
婉清也慢慢坐起,丝绸般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她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变换,只有常年相处的人才会有所察觉。
“数据显示,你的智力水平、职业稳定性、心理健康指数均优于申请者平均线27%以上。困难存在,但并非不可逾越。系统模拟你通过所有测试的概率为41.8%,经过针对性准备,可提升至65%以上。”
她伸出手,覆盖住老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我会全程协助你。资料整理、模拟问答、情绪调节、时间规划。我的所有协议,都可以为此目标进行次级重构。”
她微微偏头,那个角度是精心设计过,最能引发人类亲近感的。“你说你在看天上,在看金乌,在看未来。一个属于你的后代,一个由你教育、传承你价值观的生命,难道不也是未来的一种吗?也许……比天上的星星更真实。”
老陈怔住了。他看着它。
它不是人类,没有真正的欲望和血缘牵绊,她只是一个极具复杂度的交互系统,此刻提出的建议,或许也是基于数据分析和协议优先级得出的最优解。
但这荒诞不经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被宏大叙事和日常倦怠包裹的心底,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恐惧、荒谬、一丝难以理解的悸动,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模糊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仿佛又看见了巷子里那枚升空的火箭,璀璨却遥远。而此刻在这个安静、完美的房间里,一个非人的存在,却向他提出了一个人生才有的命题。
“……很难的。”他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对婉清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知道。”婉清靠近了些,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的力度和温度都无可挑剔。“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我会陪着你。”
老陈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更远处,看不见的发射场或许又在准备新的征程。他望着那片人造的星空,手背上传来婉清单调节的、模拟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