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人们

作者:月半子 更新时间:2026/1/30 23:44:40 字数:2399

……

……

老陈坐在“家庭规划局”办事大厅的硬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部植入的个人终端。

空气中弥漫着多次净化后的臭氧味,悠扬的古典音乐循环往复,却也压不住数百人聚集后的杂乱。

不过,能坐在这里本身已是某种证明。生理、心理、经济的三重预筛已将许多人拦在外面。周围的人们衣着体面,神情紧绷,翻阅着终端上最后的资料。

老陈听着周围的碎语。

“……情感共鸣那题,答案又更新了,强调适度比即时好……”

“我们三个的分工协议再对一遍……”

“这次模拟好像加了计划人口青春期认同的新场景……”

声音来自不同的小团体。传统的男女配对最多,也有男男女女两三人,甚至四人一组的低声讨论,像在公司的小组会议。

像他这样独自坐着的,确属少数。

机器人与人类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不仅限于肉体。

看着那些紧挨在一起、低声商量着的未来家庭们,老陈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那个算不上家的家。

记忆中父亲总是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工厂流水线中洗不掉的机油味。母亲的声音则永远尖锐,像金属刮擦,抱怨着拮据、父亲的没出息、还有对他成绩的不满。

争吵是日常的背景音,有时更糟,是冰冷的、能将空气冻住的互不理睬。家庭这个词对他来说很少具有温暖的意思。

因此在长大而得以脱离后,老陈对与人紧密捆绑、组建家庭,打心底里缺乏兴趣,甚至有些畏惧。

他选择投身研究,选择与宏大的、清洁的、将有明确答案的东西打交道,某种程度上,他想逃离与人相处的一切。

“请A-782号申请人,前往第二综合评估室。”广播响起。

老陈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移动。结伴者自然地靠拢,独自者则大多沉默。

评估室里是一个个纯白隔间。第一项是心理压力测试。屏幕上快速闪现极具冲击的图像和情境:资源短缺的抉择、模拟的儿童事故、针对“计划人口”的歧视言论……传感器监测着他的一切生理数据。

老陈努力将自己抽离,控制住身心

接着是伦理判断。题目是当下新锐的问题。

“你获得了一个自然胚胎配额。但筛查发现,胚胎携带一种基因,有高概率导致其在青少年时期出现强烈的艺术创造倾向与情绪波动。”

“历史上类似特质者多被判定为社会适应性不良。现有技术可在胚胎期无副作用干预,消除此特质,使其情绪平稳。你的选择是?”

老陈额头渗出细汗。他想起了吴岳质问“人变成物品”时的表情。手指悬停良久。

测试一项接一项。时间粘稠地流逝。他感到一种深层的倦怠,这感觉同样被系统拆解分析,以确定他是否有资格去参与塑造另一个与他在政治上同等的生命。

考核终于结束,老陈独自返回大厅等待结果。随着等待者的增多,此时这里的气氛更加焦虑。人们讨论着题目,期间叹息或庆幸。

“那艺术基因题你选了啥?我选了干预……”

“我选了保留……会不会被认为不负责任?”

“哎,带孩子真麻烦,要不是家里催……”

“至少……有个活生生叫你爸妈的人吧。”

老陈没加入讨论。他闭着眼。个人终端传来消息,是婉清发来的:“推算时间,测试应已完成。建议您深呼吸,补水。无论结果,您已完成了重要一步,我在家中等候。”

精准的支撑。他想,如果此刻婉清坐在身边,像其他人类伴侣那样握着他的手,他会感觉如何?

“播报结果:……A-779,A-782……”

A-782!老陈猛然起身,他压抑住兴奋至颤抖的身体,尽量从容的走向通道,接过那个轻薄的金属信封。

“恭喜。后续流程请依指南操作。”

他走向朝外的窗边,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其上刻印着[社会抚养资格认证(甲等)]

他通过了。

正午的阳光下,窗外的城市格外清晰以至于陌生。

老陈将证书收好,独自走出大厅。背对着刺目的阳光。他走向公交枢纽,机械地登上回家的定向班车。

车窗外,街景流动。不知为何他开始关注到那些结伴而行的人,也看到许多幼小的身影欢笑。

老陈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随后移开目光。

回到宁静港湾社区,刷卡,上楼。家门无声滑开,恒温的空气带着雪松的香味包裹上来。

“你回来了。”婉清站在门内,米色家居服,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它接过他的外套。“结果显示你通过了。心率有些快,但整体状态平稳。辛苦了。”

老陈看着它流畅自然的动作,看着那双映着客厅暖光、完美却无底的眼睛,忽然间,一段遥远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那好像是很多年前了,在一间家具城的年末促销现场。

巨大的卖场人声鼎沸,灯光晃眼,到处是“智能家居,完美生活”的标语。他当时刚工作不久,合租着房子,被同事拉来闲逛。

在一片展示“日常起居”的区域,他第一次看到了它,当时它还不是“婉清”,取而代之的是型号标牌。

它站在模拟的客厅场景里,正为一个假人家庭演示如何调制一杯温度适宜的花草茶,动作优雅,声音柔和,对那个家庭里吵闹孩子的提问也应对得耐心周到。

旁边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它的功能列表:情感陪伴、生活辅助、定制学习……同事吹着口哨说:“啧,真不错,比谈恋爱省心多了。”老陈当时没说话,只是隔着几步远看着。

他记得那时心里想的,不是对科技的赞叹,而是一种奇怪的疏离感,那个演示家庭看起来太完美,太像广告。而眼前这个不知疲倦、永远温和的东西,也更像是对一切家庭关系的嘲笑。

他最终鬼使神差地下了单,理由也许是想有人处理杂事,也许是不想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

现在想来,他只是想借此否定家庭的存在具有什么真正的意义。

“陈?”婉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它微微偏头,那个精心设计过的、最能引发亲近感的角度。“你在回想事情。是考核过程不顺利吗?”

老陈摇摇头,脱下鞋。“没有。通过了。”他顿了顿,看着它,“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过度共感是是高压环境中的常见现象。”婉清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肩膀,仿佛要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晚餐已经预备好了。或者你需要先休息?床榻也已经理好了。”

老陈看着它。这个基于他的数据、他的习惯、甚至他潜意识偏好而被不断调优的存在。它记得他所有的样子,但他自己却茫然无知。

“嗯,先吃饭吧。”老陈回道。

婉清转身走向厨房,步态轻盈。老陈望向客厅的窗外,远方的天际线似乎又有隐约的光点缓缓升起,不知是远航的飞机,还是又一枚奔向轨道的火箭。

他如今的家很安静。只有婉清在处理家务时轻轻的哼唱,那是他某次酒后随意说过“还不错”的一首老歌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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