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巢穴里的短暂休憩,无法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与疲惫。黎明吝啬地挤出几缕惨白的光,穿透厚重如铁幕的树冠,勉强勾勒出森林狰狞的轮廓。艾瑞丝·维兰的脚踝依然肿胀发亮,每一次试探性的挪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但那身污秽沉重的蓝裙下,一股被求生欲重新点燃的微小火苗在顽强燃烧。她靠着冰冷的树皮,湛蓝的眼眸努力辨认着枝叶缝隙间透出的、稀薄的天光。
“东边……”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 “父亲……教过……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我们……在森林里绕了几天……但昨天黄昏……光从那边……” 她抬起沾满泥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似乎透出比别处稍亮一点的灰白。“亚特兰城……在东边……我记得管家说过……最近的……”
蜷缩在她身边的瑞秋,像一团冰冷的影子。她空洞的黑眸随着艾瑞丝的手指移动,没有任何理解的光芒,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枯槁的黑发蹭着艾瑞丝同样肮脏的肩臂。她听不懂什么亚特兰城,什么东升西落,她只知道这个穿着破碎蓝裙、指尖会发出微弱蓝光的女孩,说要带她离开。离开,就是唯一的指令。
她们互相搀扶着,或者说,艾瑞丝咬着牙,依靠着瑞秋那瘦弱却异常坚韧的骨架作为支撑,开始向东跋涉。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腐叶、盘结的树根和冰冷的泥泞上,如同踩在刀尖。那件矢车菊蓝的长裙,早已辨不出颜色,沉重的泥浆和干涸的血痂让它像一件腐朽的铠甲,拖拽着艾瑞丝的步伐。瑞秋的破麻布衣同样沉重,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陷地向前挪动,空洞的目光穿透前方浓重的绿翳,投向未知的虚无。
森林的寂静是粘稠的,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有她们粗重艰难的喘息、脚踩泥泞的噗嗤声,以及偶尔惊飞的、发出不祥啼叫的夜枭。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跋涉。艾瑞丝偶尔能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魔力,点在脚踝或小腿的伤口上,带来片刻微弱的麻痒和清凉,旋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钟头,也许只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条浑浊的小溪横亘在她们面前,水流缓慢,散发着水腥和腐败植物的气息。溪边有几棵异常巨大的古树,虬结的根系如同巨蟒般裸露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天然的屏障和幽深的阴影。
就在她们小心翼翼、准备踩着湿滑的石头过溪时——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那巨大古树的阴影深处猛扑出来!带着腐烂血肉、湿透皮毛和纯粹杀戮欲望的恶臭,瞬间塞满了艾瑞丝和瑞秋的口鼻!
一个巨大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灰影!
那是一只狼。却庞大得超出了常理,像一头被黑暗魔法催生出的怪物。它肩高几乎超过艾瑞丝的腰际,枯槁的灰色长毛纠结着泥块和暗红的血痂,庞大的骨架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透着饥饿和疯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眼睛——不,它没有眼睛!两个深陷的眼窝只剩下腐烂的、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翻卷着粉红的烂肉,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它瞎了!但这反而让它对气味的依赖达到了极致。它那颗巨大的头颅疯狂地左右甩动,腐烂的鼻腔如同风箱般剧烈开合,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属于“猎物”的、新鲜的血腥和汗味——艾瑞丝身上的伤口,成了最致命的灯塔!
“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暴虐和饥饿的咆哮,如同惊 雷般在狭窄的溪谷炸响!巨狼根本不需要视觉,它巨大的身躯挟裹着腥风,如同失控的攻城锤,朝着艾瑞丝气味最浓烈的方向——她身侧的位置——猛撞过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
艾瑞丝的湛蓝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想凝聚魔力,想推开身边的瑞秋,但身体完全跟不上恐惧的节奏!
“砰!!!”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木倾倒的巨响!
那瞎眼的巨狼,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势,却因为彻底失去视觉,对距离和方位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它那布满伤痕的巨大头颅,没有撞上艾瑞丝柔软的身体,而是狠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们身旁那棵三人合抱粗的巨型古树裸露的、坚硬如铁的虬结根瘤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巨狼一声痛苦到扭曲的惨嚎!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头颅被狠狠弹开,庞大的身体踉跄着向侧面翻滚,撞断了几根碗口粗的小树,才重重地砸进溪边的泥泞里,溅起大片腥臭的泥浆。它甩着撞得晕眩、可能已经碎裂的头骨,发出更加狂怒、更加痛苦的嘶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机会!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刺激了艾瑞丝濒临崩溃的神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和虚弱!她体内那点微薄的魔力源泉,在死亡的巨大压迫下,如同被点燃的油井,猛地爆发出来!
“瑞秋!躲开!” 她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抬起双手,掌心向前。没有复杂的咒语,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意念驱动!数团拳头大小、极不稳定的淡蓝色光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鬼火,从她掌心仓促射出,歪歪扭扭地砸向泥潭中挣扎的巨狼!
光球砸在巨狼沾满泥浆的皮毛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留下几块焦黑的印记,也成功吸引了它狂怒的注意力。这点伤害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如同蚊虫叮咬,却彻底激怒了这头本就陷入疯狂的盲兽!它甩开眩晕感,腐烂的眼窝“望”向艾瑞丝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粘稠的、充满无尽杀意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泥泞中拔起,再次锁定艾瑞丝的气味,如同灰色的死亡风暴,带着比第一次更加狂暴、更加精准的杀意,猛扑过来!这一次,它吸取了教训,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微微调整了方向,张开那足以咬碎岩石的、滴淌 着腥臭涎水的巨口,目标直取艾瑞丝的咽喉!
腥风扑面!艾瑞丝甚至能看到巨口深处那暗红肿胀的喉咙和森白巨大的獠牙!她刚刚爆发魔力,身体正处于严重的虚脱反噬之中,双腿如同灌了铅,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湛蓝的瞳孔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血盆大口!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艾…艾瑞丝!!!”
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充满了前所未有惊恐和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是瑞秋!她一直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艾瑞丝侧后方。当巨狼第一次扑击时,她被那恐怖的腥风和撞击的巨响震得摔倒在地。此刻,她刚刚挣扎着爬起,正好看到那巨口噬向艾瑞丝咽喉的恐怖景象!
绝望!无法形容的绝望!像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满了瑞秋的胸腔,将她那颗沉寂的心彻底冻结、碾碎!她不要!她不要这个给她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面包香气”幻影、说要带她成为“家人”的女孩死!不要!!!
这股超越生死、超越恐惧、纯粹到极致的意念,如同引爆的火山,在她瘦弱的身体深处轰然爆发!
嗡——!
一种无形的、无法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本源的奇异波动,以瑞秋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时间——
凝固了。
狂奔扑击的巨狼,庞大的身躯悬停在半空中,距离艾瑞丝的咽喉不足一尺!它狰狞巨口里飞溅的腥臭涎液,如同凝固的琥珀珠子,悬浮在空气里。艾瑞丝脸上那凝固的、濒死的惊恐,她湛蓝瞳孔中倒映的巨口獠牙,她因虚弱而微微后仰的姿态,她破碎蓝裙上飞溅的泥点……一切都变成了静止的、色彩黯淡的雕塑。溪水停止了流动,飞溅的水珠凝固在空中。风停止了呜咽,树叶保持着摇曳的姿态,纹丝不动。连声音都被彻底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瑞秋。
她还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枯瘦的手伸向艾瑞丝。她的黑发不再枯槁,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漂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此刻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变成了最深邃、最纯粹的黑色漩涡,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时间,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她自己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强烈的念头在疯狂嘶吼:带她走!跑!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是凭借着那股纯粹的意念驱动。她扑到静止的艾瑞丝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去拖拽艾瑞丝僵硬的手臂。艾瑞丝的身体沉重得如同铁铸,她的力量又如此微弱。她拖不动!只能勉强让艾瑞丝的身体向后挪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距离!
时间在凝固的世界里无声地流逝着。瑞秋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投入了冰冷的油锅,每一秒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和拉扯。那冰冷漩涡般的黑眸深处,开始出现一丝丝龟裂般的痛苦。她快要撑不住了!
十秒。
如同十个世纪般漫长。
嗡!
那股无形的波动骤然消失!
凝固的世界瞬间恢复了运转!风声、水声、巨狼的咆哮声、艾瑞丝的喘息声猛地灌入耳膜!
巨狼那致命的撕咬落空了!它的巨口狠狠咬合在艾瑞丝刚才咽喉位置的空气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巨大的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继续前冲!
而瑞秋,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反噬力量狠狠撞在胸口!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身体像被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同时,被她死命拖拽、刚刚脱离狼口的艾瑞丝,也被这股力量带得失去了平衡,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朝着溪流另一侧一个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和灌木的下坡翻滚下去!
“啊——!” 艾瑞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翻滚!天旋地转!尖锐的石块、断裂的树枝、冰冷的泥水无情地撞击、撕扯着她们的身体。瑞秋在混乱中,一条腿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骨裂声!
剧痛瞬间淹没了她!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艾瑞丝只觉得一阵猛烈的撞击和翻滚,然后身体陡然一轻,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更加剧烈的撞击和翻滚!她死死闭着眼,本能地蜷缩身体,任凭命运将她们抛向未知的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撞击植被的闷响、还有自己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不知翻滚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
最后一下,她们的身体重重砸进了一片异常柔软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让艾瑞丝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嘴都是泥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挣扎着,艰难地睁开被泥污糊住的眼睛。
刺目的、金黄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发现自己和昏迷的瑞秋,正躺在一片巨大的、盛开着无数不知名野花的缓坡上。花朵是淡紫色的,像一片温柔的海洋,一直蔓延到远处稀疏的林地边缘。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花瓣染成半透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甜香。
她们从阴暗潮湿、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深处,一路翻滚,竟意外地跌入了这片阳光明媚的花海。
暂时……安全了?
艾瑞丝喘息着,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浑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那身蓝裙彻底变成了沾满各色汁液和泥土的破布条。但她顾不上自己,急切地看向身边的瑞秋。
瑞秋躺在淡紫色的花丛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她瘦小的身体沾满了花瓣和泥浆,那条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枯槁的黑发铺散在花朵上,那张总是带着麻木空洞的小脸,此刻在昏迷中,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唇边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苦难和此 刻重伤带来的死寂。
艾瑞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顾自己的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瑞秋身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大滴大滴地落在淡紫色的花瓣上。
“瑞秋……瑞秋……” 她哽咽着,呼唤着这个在绝望中给予她无声温暖、又在生死关头以难以理解的力量拯救了她的名字。
花海温柔,阳光正好。但压在她们身上的苦难,并未因这短暂的喘息而减轻分毫。瑞秋扭曲的断腿,艾瑞丝耗尽的体力,还有森林深处可能存在的追兵或更多危险……前路,依旧被浓重的阴影笼罩。她们只是从一片绝望,跌入了另一片带着花香、却同样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