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晕染开来,斜斜的阳光照射在绫初的身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她低着头,望着眼前这小小的石碑,默然无语。最终,也只能发出一声轻叹,“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小小的石碑,绫初转身离开了这偏僻的墓园,漫步在回家的路上。尽管还只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的背影却是那样的萧瑟。
她的母亲,那个将她生育并养大的女人就这么突兀地离开了。就在三天前,一则电话通知后,她在医院的太平间,看到了那个女人的遗体。她的身体被盖在洁白无垢的白布之下,那张和自己异常相似却显得成熟很多的精致容颜,是那般的熟悉,那样的苍白。双眼紧闭表情安详,仿佛仅仅只是睡过去了一样,却永远没有醒过来的时刻。
绫初已经快要记不清之后发生的事了,她只记得,自己麻木地听从着那些大人的话,签下了一张又一张已经记不清内容的条约协议。然后,她的母亲被推进来焚化炉,变成了一堆小盒子里的灰白色灰烬,最终被葬在了这里。
而她,全程都没有落过一滴眼泪,仅仅只是麻木地看着,看着那些大人操办好了一切。她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回家的这一路上,绫初的思绪更加混乱茫然起来,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连唯一一个亲人都失去的自己,将要孤身一人,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在地平线的尽头收敛起自己的光与热,取而代之的,则是皎洁的银辉。
而绫初,就这么一路木然地走到了自己所居住的老小区。她机械般地来到了四号楼一单元的门口,然后拾级而上。一层、两层、三层……
在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楼梯平台,绫初抬眼看向自家门口的瞬间,眸中的木然却被惊讶于困惑所取代。
她看到了……一个似乎是穿着蓝白条纹服装的娇小身影,正蜷缩成一个小团蹲在自家门口!
大脑有着一瞬间的宕机,绫初快步冲下楼梯,来到这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楼号单元号,确实自己真的没有走错后,绫初这才满腔狐疑地重新上楼,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家门口。
一路摸到三、四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一级一级的接近那个蹲在自家门口的小家伙,绫初这才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小家伙身上穿着的赫然就是一件病号服。
这个小家伙就这么蹲坐在地上,宽大的病号服更加凸显出来了小家伙的瘦弱娇小,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膝盖与手臂共同构成的小窝里,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末端已经垂落在地面上,染上了不少灰尘。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个小女孩没跑了。
所以,为什么会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大晚上的哪也不去就蹲在自家门口?这是什么迷之恐怖故事的展开?
拎着包包的手微微颤抖,绫初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至少得先确定一下这个小女孩究竟是死是活。
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女孩,绫初咽了口口水,她伸出右手,很轻很轻地推了一下小女孩藏在病号服里面的手臂,“喂,醒醒、醒醒……”
嗯,触感还是软的,不过为什么这么凉?感觉貌似比正常人体的温度要低不少。
绫初感觉自己的心都颤了一下。
就在绫初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似乎终于被叫醒的小女孩,缓缓地抬起小脑袋,那张精致到仿佛人偶一般的可爱脸孔,成功地让绫初呼吸再度一窒。
“唔啊~怎么才回来……”小女孩一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似乎因为蹲久了,还差点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地上去。她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又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清脆,听起来异常悦耳。
小女孩的五官精致的仿佛精雕细琢一般,标准的精巧瓜子脸,一双黑色的漂亮眸子清澈见底,纯粹的不可思议。她的皮肤白皙到近乎苍白,仿佛已经许久没有晒过太阳一般。娇小纤细的身体罩在宽大的病号服中,形成了鲜明的巨大反差,手臂自然垂落的时候,整条手臂都会被病号服的袖口所隐藏。
随着小女孩的起身站直的动作,她的长发自然垂落到臀部的位置,发丝的末端有些长短不一却不显得凌乱毛糙。绫初大概目测了一下,这小女孩的身高似乎还不到一米五。
绫初觉得,自己得替这个小女孩得庆幸一下,幸亏自己不是一个萝莉控,虽然……她感觉自己似乎快要觉醒这种不好过审的癖好了。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就算是鬼我也认了.JPG
“你……你是谁?”绫初的声音放的很轻很柔,似乎是生怕吓到这个小女孩一般,她试图努力挤出来一个温和大姐姐的笑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让她忘记了应该怎么微笑。
“我?我是你妈……的小女儿,嗯,就是这样,没错……”小女孩在说出“你妈”这个词之后,特别明显地顿了一下,才有些卡壳地继续说了下去。
“哈???”绫初一脸黑人问号。
………………
不算宽阔却很是干净整洁的客厅之中,在暖色调灯光的映照下,绫初和小女孩隔着张小茶几,面对面坐着。
小女孩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绫初刚刚给她做的热可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似乎因为怕烫到自己而显得小心翼翼的动作看起十分惹人怜爱,神色间却完全没有那种刚刚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的拘谨感,看起来相当放松的样子。
绫初感觉有些头大,她的目光在这个自称是“自家老妈失散多年的小女儿”的小女孩身上上下扫视着,试图找到一点点和那个女人的相似之处,以此证明她们之间确实可能拥有着的血缘关系。不过……完全一点都不像好吧。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瞅着小女孩那一身扎眼的病号服,颇有些无奈地问道“小家伙,你是从哪跑出来的?青山精神病院吗?”
这怕不真是个小精神病,不然至于来这里随便认妈吗?偏偏认得还是个前几天刚刚没了的人当妈。
“啊?是啊,我确实刚从那里出来……呃,我是说被妈妈在前几天接出来。”小女孩放下热可可,嗓音清澈地回答着绫初的问题,然后就看到绫初那愈发微妙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忙把热可可放到茶几上,用自己的小爪子在病号服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拿出来一个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的小纸团子,递向绫初。
“喏,妈妈写给我的,说是把这个交给初初……姐姐,然后让她照顾我。”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不过似乎总是喜欢说话卡壳。
绫初狐疑地从女孩温凉的白皙小手上拿过那个皱巴巴小纸团子,她废了点功夫,才将这个纸团子摊开。
纸条上印着的是几行熟悉的娟秀字体,上面的内容却让绫初感觉很是微妙,甚至是有些哭笑不得:
“初初,这是你妹妹,帮我收留一下她吧,她生存能力很强的,会做饭,还会做各种家务,你就当养了个不需要发工资只要包吃包住的小保姆就行了。”
纸条的末尾还有一句让人吐槽无力的落款:“你永远十八岁的妈妈留”
绫初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悲伤情绪,全部都被最后那句落款给冲没了。
她不知是哭是笑地把纸条小心叠起收好,然后扫了一眼继续捧着杯子吸溜着热可可的小女孩,很是认真地开始考虑起来这件事的真实性:
首先,这笔迹确实是自己老妈的没错,不过这个小女孩来的实在是太过可疑了,既然早几天就接出来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带回来,是怕自己介意吗?而且前段时间,也没见她有对自己说过这事,哪怕是不着痕迹的铺垫,也应该有点迹象才对。
而且,看这个小女孩,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如果是亲女儿的话,所以是在自己四岁左右的时候,老妈就又怀上了?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老妈挺着大肚子的记忆,而且又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把她接回来?
所以……是临时决定收养的吗?也不对,看这纸条上面的内容,显然老妈已经和这个小女孩很熟悉了,所以,是很早之前就准备收养,但是又怕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介意,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绫初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人打算坑害自家这点财产,所以炮制了一份这样的假留言,准备依靠这个小家伙来骗钱。
不过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她家最值钱的也就是这间二居室小房子了,绫初是真心不觉得,会有什么人能想出来这种弯弯绕绕的法子,就为了坑自家这点东西。
绫初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先把这事当成是真的,毕竟,她也确实狠不下心来把眼前这个小女孩给赶出家门。只是,她始终觉得这小女孩来得实在是太过蹊跷,话语中的漏洞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为什么你现在才过来?就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你这几天是住哪的?身上就这一件病号服吗?老妈没给你买其他换洗衣物?”绫初重新抬眼,看向茶几对面坐着的那个小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亲切而温和,只不过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呃……”女孩哪知道绫初一下子脑补了这么多,,她只是在暗戳戳感叹着自家女儿现在是真的长大了,感觉都不太好忽悠了啊……
对上绫初那认真而探寻的目光,小女孩很努力地想了想应该怎么接着忽悠的事,片刻之后,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其实,我是自己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因为妈妈已经好几天没有过去了,她以前告诉过我姐姐住在这里,我想妈妈了,就拿着妈妈以前给我的纸条,自己跑过来了……”
女孩宛如银铃般清脆的嗓音中带着明显的惶恐与不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她小脑袋微微低垂,让刘海挡住自己那双澄澈的眸子,娇小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弱小又无助。
绫初沉默了,她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难道要告诉眼前的小女孩,她心心念念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吗?
气氛一下子又开始尴尬了起来,绫初憋了半天,最后选择了转移话题大法,干巴巴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名字,你现在的名字吗?”
对于绫初这已经不能用生硬来形容的转移话题技巧,小女孩实在是无力吐槽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软糯中带着丝丝紧张的稚嫩童音再度响起:
“绫可,这是妈妈给我的名字。”
绫可……心中默念着这个和自己老妈发音很是相似的名字,绫初默默地将其记在心里。
她看了一眼手上带着的腕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上移,她仔仔细细都打量了一圈绫可的全身上下,确定她头发上、病号服上都沾了不少灰尘。
这肯定得去洗澡才行了,不过,我这里没有她能穿的衣服啊,算了,实在不行就拿件自己的T恤给她凑合一下,最多尺码大了些,至于内衣,这个就实在是无能为力了……绫初有些无奈地想着,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这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洗澡吧,要换得衣服我等会儿拿给你。对了,晚饭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做点吃的。“
“妹妹”这两个字她总归还是说不出口,没办法,这事儿实在是太不真实太没心理准备了。
绫可隔着刘海,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自家女儿的表情,确定她应该没看出来什么之后,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琢磨了一下现在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正常,绫可犹豫着站起身子,很小声很乖巧地轻轻应了一声“谢谢姐姐,我吃过了……”
旋即,她将杯子搁在茶几上,穿着那明显比自己的小脚要大上好几号的拖鞋,走进了卫生间。只留下绫初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杯没有喝完的热可可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