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晴天,天空总是格外的湛蓝,淡而长的白云悠悠,有飞鸟展翅长鸣。
白云下,暗红色的穹顶,格外刺眼。
刺得弗莱林眼睛有些疼。
——
“伯爵大人,贵安。”
一位穿着蓝色修女服的女子打开铁门,当弗莱林通报了姓名来历后,她恭敬地屈身行礼,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修女半边的面容,加上她始终低着头,弗莱林只觉得像是有一团阴影藏在着兜帽中。
“这位是骑士南巷。我来此是为了见蓝水修道院最高话事人,带我去见他。”艾尔翎林留在了猫咪旅店保护那位惊魂未定的公主殿下,弗莱林则是带着南巷一早便来到这个像是所有线索指向终焉的修道院。
修女的声音仍是那么平静,她点头道:“那么。大人,请随我来。”
说完,她率先转身,在前面领路。弗莱林有些惊讶于此行的顺利,南巷朝他望了一眼,弗莱林点点头,知道她的意思。
若不想像那些宗教骑士与镇民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在这处处透着诡异的修道院,最好一刻都不要掉以轻心。
蓝水修道院的花园很大,小道蜿蜒曲折,道旁的树木灌木大多都已枯萎,黄黑的叶子耷拉在枝上,落满小径,踩上去发出咔擦咔擦的响声。
南巷内心有些悸动,她落在弗莱林半个身位后面,但总觉得背后有着什么在一直注视着她。
南巷皱眉望去。哪还有什么枯叶败草,铺满整座花园的安魂花,像是白色的海洋,怒放在安魂霄节节后,风吹过去,还能听见花的低语呢喃。
……
“呃…”熟悉的画面让南巷有些失神,她抵住额头,想要把那些破碎的记忆甩出脑海。
同样是修道院,同样的花海,男孩女孩们安静地坐在中央,睁大无辜的双眼看着祈祷着的人们……
领头的,是位精美华服的高挑女子…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在对着孩子们祈祷?
“呃啊,啊…”不再只是失神,而是记忆的复苏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与突如其来的愤怒,愤怒瞬间冲昏了南巷的理智,她抱着头,双手像是要扯下她那张倾人倾城的脸,“先知大人…我…我要杀了你!!”
女子的吼声,因尖利而变形。
弗莱林愕然回首,看见的是姑娘让他心疼的,痛苦不堪的模样,绝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暴怒狂躁与悲哀。弗莱林想都没想,冲上去抱住南巷,将她扣进怀里;同时,雷索雷利直剑被他瞬间握在手中。
“是谁!??”弗莱林的怒意横扫过整个花园。
蓝服修女依旧低着头,就算刚才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意外,修女还是一副无动于衷,淡淡的样子,站在原地,等待着。
记忆的碎片渐渐褪去,虽然南巷仍有些头痛,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看着还在哼哼的南巷,弗莱林有些慌张,“我们现在就走。”
他不想继续待在这会造成南巷这么大痛苦的地方。
“别,林。我没事了,只是刚才有些什么…进了脑海里..”南巷趴在弗莱林怀里,依旧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南巷头晕晕的,现在只想靠着,什么也不想。
弗莱林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一边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南巷使劲嗅了嗅,笑道:“还是和你一起的记忆重要些。”
弗莱林有些脸红,他本来想弹她的额头的,但最后还是不忍,改为摸摸她的脑袋,“喂,你是狗啊。”
“修道院里严禁拿出与使用武器,这位先生,要不先请你把剑收起来?”另一个声音响起。
“咳,”弗莱林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他转过头,见到一位穿着普普通通园丁服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左右,拿着园丁剪看着他们,“不好意思,刚才发生了些意外。”弗莱林致歉道。
园丁笑着回去继续修剪白色的花,他弯下腰,捧起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安魂花的花香可以唤醒人的记忆,你的骑士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感到头痛。”
弗莱林点点头,没有反驳什么。
南巷则微微皱眉,她总觉得这园丁的笑容里面藏着些什么。
咔嚓卡擦,园丁边修剪着花枝,一边问道:“龙眼胆果茶有着安魂镇定的效果,两位要不要试一下。”
园丁会有权力请客人进去喝茶吗,弗莱林有些疑惑:“请问你是?”
男人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修女挥挥手,“你下去吧。”
修女恭敬道:“是。明斯特主教大人。”
——
白神教会主教明斯特·耶耳达贡,一位在外界名声不显,但在特定圈子里让无数人敬佩胆寒的人物,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七彩的琉璃玻璃下。
阳光照进修道院里,巨大的女神彩像从玻璃上剥离下来,落到了主教身上;从旁边看,就像是这位相貌普通的男子背着因疲惫而在打瞌睡的女神似的。
幽长的过廊两侧都是瑰丽色彩的琉璃,主教明斯特走得很慢,生怕踩碎了一地的神光。
弗莱林张开手心,看着流光溢彩的手中倒影,恍惚间想起了那天夜晚,他与女神莱斯穆恩的相遇。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握在掌心的不是日光,而是温柔疯狂的月华。
“林…?”
“啊。”弗莱林摇摇头,回过神来,南巷正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
“没事,只是有些细枝末节的感怀罢了。”
“伯爵先生也有些美好的回忆?”
“挣扎在荒野的泥泞里,也许连回忆都称不上吧。”弗莱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看着走道上摆放着的瓷器,神杖等展示品,弗莱林岔开了话题,“主教大人喜欢把收藏放在走廊里?”
明斯特看弗莱林不想深说,微微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带路,“不是喜欢显摆与虚荣…”
“只是想让来的人能了解,这所修道院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又有着怎么样的经历。”
弗莱林随意打量着一个巨大培养罐中泡着的长满长长黑毛的蹄子,问道:“这是什么?”
南巷关于奇闻秘辛的知识更广泛一些,她也有些惊讶,“这难道是…”
“五年前,星落郡,教会对恶魔阿麦里德维斯进行了一场围剿;百人的队伍到最后只剩我与另外一位家人兄弟,呵,这是当时他发了疯,肢解那只恶魔后留下的。”
明斯特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悠悠沉沉,当他说到那恶魔的名字时,地上的琉璃光斑似乎也因为恐惧而摇曳不停。
明斯特停在休息室门前,“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尝试着了解对方,不是吗?请进,伯爵先生。”
…………
休息室并不大,装饰摆件也很朴素,四位看不清面容的修女低着头站在四个角落,等弗莱林他们坐下后,将准备好的茶水端上矮桌。
这还是修道院吗…弗莱林皱起眉头,他只是简单抿了下杯沿,同时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不知伯爵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明斯特坐下后直接开口问道。
“几天前,有一队桑盛郡远道而来的教会队伍来拜访蓝水修道院。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弗莱林开门见山。
明斯特有些讶异地抬起眉头,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问傍晚街上死灵的事情。”
弗莱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待着主教的回答。
“他们大部分人已经死了。”明斯特1普普通通地说道,语气就像是刚才在花园里,他问要不要进来喝杯龙眼胆果茶,“就死在这所修道院中。”
就算早有准备,但听见明斯特这么简单地说出了他们的死讯,弗莱林拿着杯盏的手还是一颤。
那些活生生的骑士,修女,几天前还与他在旅店前聊着天,现在或已经永世长辞,或已经被做成了恶心的怪物。而真正的元凶,现在就坐在沙发对面,面色平静。
“呵,这么猖狂的杀人凶手确实不多见了…”弗莱林眯起眼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伯爵真正动了杀心的时候,“还是说,占地为王的你就算手上沾满鲜血,也不担心会有什么惩罚?”
南巷默默地绷紧身体,对这位不知深浅的白神主教,她一直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对场中紧张的气氛没有丝毫感应似的,明斯特依旧是那样放松的姿势靠在垫子上,说道:“有人会回去禀告这里发生的…事的,白神教会内部的事情就不用伯爵先生来担心了。”
“你说我是杀人凶手…我不反对…”明斯特放下翘着的腿,声音渐渐开始变得严肃而虔诚,“只是,在沉重的悲愿与理想前,我们真的都能让我们的双手干净如初吗。”
“还是说,克伦伊耳斯伯爵…你从没杀过人。”
弗莱林并没有被明斯特的这番话给带偏,他凝声道:“我杀死的人,自然会有相应的惩罚,但那不会是你,明斯特主教。我来这,与什么理想,济世,都没关系。我只关心,是不是你,还是修道院里的其他人,杀了车队的人。”
明斯特说道:“那些愚蠢的,目光短浅的人,枉称为神的信徒,不仅阻挡了神前进的步伐而不自知,还意图妨碍一心为神的我!??那他们的死亡,便可预见。”
“克伦伊耳斯..我等你很久了,很久了…我需要你,来完成我宏伟的拼图,拯救这个世界…”
“让我,成为,神的!代行人!”
明斯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激动,他摊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用他那狂热与虔诚的表情…
“……,你这个疯…”
“不可以!!”
……
室内的三人同时看去,右后方的角落,那位一直低头的修女,颤抖地说道…
“不可以,不可以答应他。”
明斯特慢慢缩回张开的手臂,眼神一冷,那位修女愈加战栗,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惧。
她艰难地开口道:“不…可..”
弗莱林发现了什么,他猛的走上前,拉起修女的手臂;修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失去神采的蓝色双眸里都是无助彷徨,她突然紧紧抱住了弗莱林,带着轻泣的声音,“救…带我出去,伯爵…”
弗莱林任由她死死抓着自己的,指甲都深深嵌入了皮肉,弗莱林只是拍拍她的后背,低声说:“没事了,希诺迩。”
南巷反应迅速,剑直接指向蠢蠢欲动的其他三名修女。
“在他的地盘上,带着位修女,恐怕我们讨不到好。”南巷极小声地快速道。
“我们走,南巷。”
明斯特面色彻底冰寒下来,不知是因为作为关键棋子之一的伯爵拒绝了自己的邀约,还是因为他要强行带走希诺迩修女,“你要与神作对吗,弗莱林。”
伯爵嗤笑道:“你还代表不了神,明斯特,主教。等你做了教宗再说吧。”
雷索雷利直剑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
场面一时十分安静,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一个稍小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战斗的爆发。
“……,呵呵。”没想到是占据优势的明斯特先放松下来,他挥手示意修女退下,看着依旧戒备的弗莱林,平静地说道:“也许到时候你会转变想法,克伦伊耳斯伯爵。”
弗莱林没有回答。
明斯特转身让开了道路,“回去的时候,不要去碰那些安魂花,也不要踩地上的琉璃彩光。”
主教站在幽暗中,身影逐渐模糊。
“我们还会见面的,伯爵。”
大门轰然关闭,修道院依旧安静地睡在安魂花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