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垠的湖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极目处长长的水平线外,一轮圆月,沉沦水中。
哪还有充满血腥味的石厅,诡秘的粉末阵法,嗜睡的猫儿,只有一位高大的白色影子,背对着月光,撕扯出长长的波影。
“……”弗莱林一时有些没缓过来,刚才不还在郊外教堂地下的石厅中吗,怎么一眨眼来到这曾经的梦境中了。
“这么快就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吗,克伦伊耳斯。”
平淡平和的声音像是突兀从空气中传出,把弗莱林的心思从混乱中拉回。
“我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突然来到这奇异的地方还处之淡然的。”弗莱林随口应着,看着面前这位蒙面的神秘女子,心中不断撞击的悸动感愈发强烈,弗莱林顿了顿,开口道:“我还以为那次将会是我们最后的相见,月神女士。”
听到这话,“月神女士”不知为何也停下沉默良久,好一会后她才伸出她那干枯白皙的手,就伸到弗莱林面前,“叫我莱斯穆恩就好。”
弗莱林心领神会地屈膝捧起月神的手掌,另一只手置于胸前,“祝你平安,莱斯穆恩女士。”
弗莱林有种奇怪的错觉,这位女神虽然正活生生地坐在他眼前,但若是闭上眼睛的话,便完全感觉不出身前有着活物,相反,一股死气沉沉而又疯狂的感觉却十分强烈。
狂神…弗莱林没由来的想起里秋·莫莫斯兰的话。
莱斯穆恩默默将手收回搭在膝上,她面部的白纱仍是遮得严严的,看不清一点长相,“但你好像忘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处境…,弗莱林皱起眉头,他不解地问道:“您是在斥责我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去寻找你要我记住的人物吗。”
“我现在也明白,这种事急不来的。”也许是想起那次在戊克莱教堂外的对话,莱斯穆恩的声音罕见的有了些波动,“我说的是,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弗莱林突然有些恍惚,对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之前…
“啊。原来我已经……”
月光完整地照耀在湖面上,也照得年轻的伯爵,面色白的吓人。
他完完全全的记起来这湖面前发生的一切。
————
画面回到那个灯火灰暗,石像破碎的地下石厅。
“林,这是在哪….刚刚你…”
“明斯特逃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些晕,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魔法或是圣迹什么的让我没有一丝力气。”
“那你再休息一会。”
弗莱林抱着仍是瘫软无力的南巷,女子温热的躯体温暖着他渐渐冰冷的四肢。
“林…刚才…”南巷有些欲言又止,她侧过脑袋不敢看弗莱林的表情,但当她的手搭在弗莱林胸上时,她才发现了异样。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南巷惊呼出声,脑袋里的倦意昏沉瞬间消失不见。
二十七阶长长的石阶,弗莱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尽头,门外,是透着灰尘与微光的教堂大厅。
“呼……呼……”,沉重的呼吸声代表这人体力严重的消耗,滴答的声音恐怕就是粘稠的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浓厚的云雾散布周围,里面有姣好的倩影,若隐若现。
云雾渐渐散去,现出满地的残肢断体,有些是属于那些死去的缝合怪物的,有些则是取债师的手与脚,东圣女希诺迩生死不知,晕到在墙角。
原先那四位气势汹汹,沉默不语的教会阴影里的恶魔,现在全部都倒在血泊当中,有一人甚至被自己手中的弯刀直接刺破了头颅,白灰色的脑浆溅落一地。
倩影默默擦去自己身上的污物,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只是这抹丽色与她满脸的苍白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
艾尔翎林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靠在她的木枝剑上擦拭着血迹,苍绿色的长发不在意的垂下,就算沾染了血污也不在意,精灵缓了缓气,说道:“我感觉到了地脉的流动,好像有什么往北边去了。下面的地下室,你们都解决了?”
没有人回应,翎林疑惑地回头,刚看到弗莱林将南巷放到地上。
南巷凝起恢复出的一丝力气,站稳,焦急地拉住弗莱林,“你别乱动了!”
透过花窗的阳光洒在血色的地上,竟然渲染出一片五彩的斑驳,弗莱林抬手遮在额前,不想看这刺眼的阳光,但他晃了下,身体有些站立不住。
难道是这太阳太烈了…?弗莱林居然有些想笑,他无厘头地想到半月前在古溪堡是那个春日里的暖阳。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因为大量的出血而虚弱无比,一个踉跄,身后便是刚才走过的地下通道,弗莱林的意识已经远去,同时身体往后仰倒,跌下了石阶。
“诶…!”
南巷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弗莱林踉跄后跌,南巷一下不慎,弗莱林的手臂脱手而出,当南巷回过神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
二十七阶长长的石阶,弗莱林一路跌落下去,一滩一滩的血迹溅在石阶上,那是身体摔在石头上时留下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坚强无比的精灵满眼的不敢置信与绝望,撑着木剑的她想强撑着站起,但腿像抖筛子一般,那是力竭后肌肉抽筋的表现。
“林!!”
南巷完全不顾自己法阵遗留的后遗症,她率先冲向台阶,台阶上哪里还有弗莱林的身影,只有幽暗的火炬的微光。
“林!!!”
呼喊声回荡撞击在通道里,但穿不进弗莱林的耳中。
石厅中,弗莱林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的这副身体已经为他承受了太多太多,无数的伤口,右胸的致命伤,还有月光大剑战技的副作用。
随着他身体一起远去的,是他的意识。意识慢慢飘散,飘向那座遥远的湖。
————
“就是这样。”说完,莱斯穆恩依旧垂着目光,观察着弗莱林的表情。
弗莱林抬手揉着眉头,他现在也有些混乱,“那是说明…我是死了吗?”
“虽然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莱斯穆恩淡淡道。
“嗯,那我明白了。”
“你好像很冷静…”
“技不如人,我还是太弱了。”弗莱林侧过头去,莱斯穆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些远古中宣誓侍奉的教宗骑士,实力不弱…我现在担心的是,如今显然有人在针对古溪堡在做着布置,不知道古溪堡的她们能不能查得出幕后主使是谁……莱尔,她还太小了…南巷,没了我我怕没人管的住她,其实她和其他人的关系不好的…埃莱塔她……”
听着弗莱林的絮絮叨叨,莱斯穆恩明白,他也不是像他表面这样平静;毕竟在死亡面前,特别是有执念或欲望之人,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安然离去。
弗莱林仰着头捂着眼睛,说着说着,停下来,也不再自言自语了。
反倒是莱斯穆恩起了兴趣似的,问道:“从出生到现在有多少年了,克伦伊耳斯。”
“叫我弗莱林吧,克伦伊耳斯这姓氏太冷了。”弗莱林勉强笑笑,“二十四年了。”
“是吗,看你的样子真不像是二十四岁的青年。”
弗莱林有些惊讶于月神突然的谈兴,他还以为莱斯穆恩除了必要的讲话外是喜欢保持沉默的那种人,“难道我很像那种阴沉大叔嘛?”
*点头*
“喂喂……”
“你有想过当你达成最后的目标后要干什么吗?”
弗莱林想了想,认真道:“偶尔确实会想到这些…以后啊..我会陪着翎林或萝萨回她们的家乡看看吧。到一切都结束时,我打算去遥远的东洲看看,听说那里有着与雷索雷利完全不同的美食。北星畔郡的雪山非常著名,但我至今还没机会领略过,也许到时候会去那度度假,滑滑雪什么的。但最后我还是会待在古溪堡的,那是大家的家嘛。”
“是吗…真好…”
“你呢,莱斯穆恩女士。”看着月神沉吟的模样,弗莱林问说,“您让我去做那么多的大事,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您又打算做什么呢?”
“…………”
良久的沉默。
就当弗莱林不抱希望会得到答案时,月神才开口道:“我…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岁月太长了,失败又太沉重,我没想过这些。”
弗莱林点点头。
“或许……等一切的一切结束后…”莱斯穆恩轻声说,“可以让我,就留在古溪堡吗?”
!!,这让弗莱林有些震惊,主要是与之前那次相见不同的,莱斯穆恩不一样的语气,多了许多的烟火气与情绪,这让弗莱林确实地感受到这位月神的另一面,或是真正的一面,而不再是之前那样冰冷虚无而又高高在上。
就像是那次在戊克莱她说到的水獭一样。
“我不能做保证,莱斯穆恩女士。”虽然很乐意如此,但弗莱林还是摇摇头,“我现在已经像是风中残烛…”
“你不会死的,我不允许你死。”莱斯穆恩说道。
“什…!?”这次弗莱林是真正惊讶到了,他都以为他的旅途就此而止了。
“但也不会是完全没有代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女士。”弗莱林强忍住狂跳的内心,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起死回生,弗莱林。”月神静了静,声音混杂着肃穆与憧憬,“代价是,我要求你,完成你的,与我的,刚才所说的所有的奢望。”
没等弗莱林的回答,莱斯穆恩便抬起手,手指指向弗莱林,与此同时,狂风大作,平静如镜的湖面开始卷起层层涟漪。风也卷起莱斯穆恩的白色面纱,露出了她的真容。
理所应当的苍白的面容,消瘦让她的脸骨感分明,甚至都能看清那那些紫色的血管,棕红的长发盘在脑后,没有任何的修饰,看不清瞳色的双眸里闪烁着难言的光芒;这本该是位美人,但不健康不自然的面色让她显得憔悴不少。
远处沉沦着的月亮此时也绽放出光芒,月华顺着风来到莱斯穆恩的指尖,然后降落到弗莱林身上。
虽然只是身体上感觉轻飘飘了不少,但弗莱林明白,在现实中,他的身体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是最后一次弗莱林,你记住了。以后,便没人可以再救你了。”
听到这声音,弗莱林大吃一惊,他连忙靠近莱斯穆恩,看着她一如既往苍白的脸色,虽然表面没什么,但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流逝了一般。
因为莱斯穆恩的嗓音,仿佛是从万千年封禁着的墓穴中透出的,那股死气与丧气扑面而来。
那是她付出了弗莱林想象不到的代价。
“当一切…结束后,带我回古溪堡……”
“是,女士。”
“不要……骗…我…”
弗莱林再次半跪下,依然是那个尊敬无比的姿势,但说的话完全不一样了,
“我向您效忠,月神,莱斯穆恩,我将是你最虔诚无比的信徒与最忠实忠诚的追随者,直到最终深海的来临。”
“哈…没想到我还能能信徒…..”莱斯穆恩眨眨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弗莱林觉得她的嘴角好像有一抹笑意,“那就帮我,燃烧所有的旧神吧,弗莱林。”
莱斯穆恩闭上了眼睛。
弗莱林睁大眼睛,探出手,面对数量庞大的怪物或强大的教宗骑士都稳如山岩的手,此时竟然微微颤抖。当他手搭到月神的脉搏时……
“啊…还好…”,还好还有心跳。
睡着的莱斯穆恩居然有些安详的神态,弗莱林想了想,没有将白纱重新覆到她的面上。
与此同时,在石厅上,那具灰扑扑的身影坐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
喃喃道:“燃烧旧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