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停了。
秀王府深处的小院里。
陆舟推开房门，一股清冷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中青砖地上的积雪被夜风吹得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两株老梅的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霜，幽香在冷空气中愈发清冽。
等水开了，陆舟把热水倒进有点冷水的盆里变成温水，布巾擦着脸差不多的时候，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陆舟抬起头，看见李妙卿穿着一身简练的靛蓝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镶毛边外套，正跨过月洞门走进来。
她头发束成简单的单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步履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起得挺早。”
李妙卿走到近前，打量了他一下。
“睡得可还习惯？”
“挺舒服的，不冷。”陆舟放下布巾，点了点头。
王府的床榻柔软舒适，炭火温暖，是他这数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殿下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说了私下不必叫殿下。”
李妙卿摆摆手，随即正色道，“确实有事。好消息——白云学院那边，准了。”
陆舟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母皇已经应允，学院那边也打了招呼。不过，”
李妙卿语气轻快。
“学院的学年自有规制，新一批学子入学，要等到下月初一，也就是差不多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你正好可以安心准备，也熟悉熟悉京城。”
还有一个月。
陆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被新的思量取代。
他确实需要时间适应这座庞大而陌生的都城。
“另外，”
李妙卿继续说道。
“一会儿上元县衙的人会过来。你既要在京城长住，又准备入学，户籍须得落定。上元县掌管城东，我的王府属籍在此，为你办理入籍也便宜。知县和户房的主事会亲自过来，就在前头小厅里办理，不必你奔波。”
陆舟对这套程序并不熟悉，只点头道：
“有劳……妙卿姐安排了。”
直呼其名仍有些拗口，但他记得她的要求。
李妙卿笑了笑：“小事。你先用早膳吧，估摸着时辰，县衙的人辰时末（约上午九点）会到。我在前头书房，办手续时来叫你。”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小院，步履依旧轻快。
陆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边城到京城，从战场到王府，身份的转变、环境的更迭，都因着她的安排而显得顺理成章。
这份周全的庇护，让他感激，也让他隐隐感到某种无形的重量。
早膳很快由一名沉默寡言的婆子送来，是清粥、几样精致小菜和热气腾腾的馒头。
陆舟安静吃完，将碗碟放回食盒。婆子悄无声息地提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辰时将尽时，果然有一名年轻侍女来到院门外，恭敬传话：“陆郎君，殿下请您往前院‘澄怀厅’。”
澄怀厅位于王府前院东侧，是一处专门用于接待普通宾客的小厅，陈设清雅，既不显得过于隆重，也不失礼数。
陆舟跟着侍女走进厅中时，只见李妙卿已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坐着两位身着官服的人。
左侧是一位约莫五十余岁的妇人，面容端正，气质沉稳，穿着正六品知县的服色。
她见陆舟进来，目光平和地打量过来，微微颔首。
右侧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子，穿着未入流的吏员常服，神态恭敬中带着干练，面前桌上摊开着笔墨纸砚和几册簿籍，应是户房的主事。
“陆舟，这位是上元县杜知县，这位是户房刘主事。”
李妙卿介绍道，语气随意却自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陆舟依着这些日子隐约学到的礼节，向二人拱手：“见过杜知县，刘主事。”
“陆郎君不必多礼。”
杜知县声音温和，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官方分寸。
“殿下已将来意说明。今日是为陆郎君办理入籍上元县一事。按制，需问明出身来历、年岁相貌，登记造册，画押存照。刘主事，开始吧。”
“是，县尊。”
刘主事应声，提起笔，蘸饱了墨，看向陆舟，“请陆郎君告知：姓名、原籍、年岁、生辰。”
陆舟早已想好说辞：“陆舟，原籍……岭西武匡县人士，自幼失怙，流离失所，具体村镇已不可考。年十七，生辰……约是春末。”他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和地点模糊处理，只给出大概信息。
刘主事笔下不停，一手端正的楷书流畅地在特制的户籍册上移动：
“陆舟，年十七，原籍岭西武匡县，流寓至京……”
她一边记录，一边又询问了身高、体貌特征、是否有婚配（否）等事项。问询简洁专业，并无多余废话。
很快，基本信息记录完毕。刘主事将册子转向陆舟，指着几处空白：
“请陆郎君在此处亲笔书写姓名，并在此处按指模为证。”
另一名随行的小吏早已准备好一小碟朱砂印泥。
陆舟走到桌边，接过笔，手指却有些僵。
穿越前他用过硬笔，今生在这个女尊世界何曾正儿八经地写过毛笔字？
更别提在这种官方文书上签字。
他定了定神，回忆着前世对毛笔字那点可怜的认知，尽力稳住手腕，在指定的空白处落下笔尖。
墨迹晕开，笔画迟滞。
第一个“陆”字就写得结构松散，笔画歪斜，大小不一。
“舟”字更是勉强成形，仿佛随时会散架。
两个字挤在格子里，与刘主事那一手整齐划一、墨色饱满、结构严谨的馆阁体形成了惨烈对比。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杜知县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主事专业地保持着沉默，但陆舟能感觉到她视线扫过自己字迹时那极快的、几乎是本能的一顿。
李妙卿坐在主位上，单手支颐，似乎在看窗外景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陆舟耳根微微发热。他硬着头皮，在另一处需要签名的位置又写了一遍，结果并无改善。
然后，他默默在朱砂印泥上按了拇指，在册子上留下清晰的红色指模。
“可以了。”
刘主事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那手丑字从未存在过。
她熟练地吹干墨迹和印泥，将册子合上，又取出另一份格式相似的文书，誊抄一份，请杜知县用了随身小印，再请陆舟再次签名按指模。
最后，将其中一份交给陆舟。
“陆郎君，此为您户籍副册，请妥善收存。您的户籍已录入上元县黄册，日后若有迁移、婚嫁等事，需凭此办理。”
手续至此完成。杜知县起身，向李妙卿拱手：“殿下，公务已毕，下官等告辞。”
李妙卿也起身：“有劳杜知县，刘主事。吴英，代我送送。”
女管事吴英应声上前，引着县衙二人离去。
厅内只剩下陆舟和李妙卿两人。陆舟还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户籍副册，看着上面自己那歪扭的名字，脸上有些挂不住。
李妙卿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那字，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嗯……挺有特色。”
陆舟无奈地看她一眼，将副册折好收起，坦率道：
“字是丑。以前……没机会正经学，也没练过。”
他顿了顿，想到未来。
“一个月后要去白云学院，总不能写字还这样。我想，趁这一个月，好好练练字。”
李妙卿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面上却露出思索状：“练字……是该练。请个先生来府里教，倒也方便。”
陆舟刚想点头，却听李妙卿话锋一转。
“不过……”
她拖长了音调，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这练字嘛，入门讲究颇多，执笔、运腕、临帖、心法，若有明师手把手点拨，进益最快。外头请的先生，学识人品难测，若是敷衍了事，徒费光阴；若是太过严苛古板，你又难免拘束。”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陆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说起来，我幼时在宫里，蒙母亲看重，也是跟着几位书法名家开蒙习字的。一些名家大家的字体，都曾悉心临摹过数年。虽然后来志不在此，功夫搁下了些，但教你入门，纠正笔法，想来还是够的。”
陆舟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皇子皇女的教育自然顶尖，这他相信。
但由她亲自来教？
见陆舟将信将疑的神情，李妙卿眉梢一挑：“怎么？不信？”
她也不多话，当即朝厅外唤道。
“来人，取我的笔墨纸砚来，要那套常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