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两名侍女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文具匣子和一叠宣纸进来,在方才刘主事用过、已被清理干净的桌上铺陈开来。
文具匣打开,里面笔、墨、纸、砚、笔洗、笔架、镇纸一应俱全,皆非俗物。
尤其那方砚台,色如紫玉,温润生辉;几支毛笔,笔毫饱满,锋颖锐利。
李妙卿敛了笑容,神情专注起来。
她先往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取出一锭描金松烟墨,手腕悬空,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动作娴雅流畅,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乌黑莹亮。
随后,她选了一支中楷狼毫,在清水中润透笔尖,刮去多余水分,饱蘸浓墨。
她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桌前,微微俯身,左手轻按宣纸一角,右手执笔,悬腕而立。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属于武将的飒爽利落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神静气、端庄沉凝的气度,仿佛与手中笔、笔下纸、纸上的即将诞生的字迹融为了一体。
陆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笔尖落纸,如锥画沙。李妙卿手腕稳如磐石,运笔却灵动自如。
她写的是最基础的楷书,内容是简单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个字,一行写下。
陆舟虽不懂书法精微,却也看得出好坏。那八个字,结构严谨匀称,笔画遒劲有力,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转折处见方见圆,既有法度,又不失生动。
墨色均匀,字与字之间气息连贯,通篇望去,清整挺拔,自有一股端正开阔的气象。与她平日率性奔放的性子截然不同,这手字显得沉稳内敛,功底扎实。
写完,李妙卿轻轻搁笔,看向陆舟,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仿佛在说:如何?
陆舟真心实意地叹道:“好字。”
这绝非敷衍,与他刚才那手字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宫里长大的,谁没被按着头练过几年字?”李妙卿轻笑,那点得意又化作了寻常的明朗。
“怎么样?这老师,可还当得?”
话说到这份上,陆舟自然再无异议。“那……就麻烦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师。”
李妙卿被他这声“老师”叫得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好说。那便从今日开始?练字贵在持之以恒,每日至少一个时辰。”
她让侍女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移至一旁更宽敞的长案上,又铺开新的宣纸。
自己则走到陆舟身侧,开始讲解最基础的执笔法。
“五指执笔,亦称‘拨镫法’。拇指指肚由内向外压住笔管,食指第一节指肚由外向内压住,与拇指相对钳住笔杆。中指第一节钩住笔管外侧,无名指指甲与肉相接处抵住笔管内侧,小指紧贴无名指辅助……”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空握演示。然后示意陆舟拿起笔:“你来试试,按我说的做。”
陆舟依言拿起那支中楷笔。手指却不听使唤,不是拇指太用力,就是食指位置不对,无名指总使不上劲,笔杆在指间别扭地躺着,毫无稳定可言。
“不对。”
李妙卿微微蹙眉。
“拇指再往上些,对……食指这里,关节要突出,抵住……中指不要扣得太紧……”
“手腕要平,手臂悬空,不要靠在桌上。”
陆舟依言悬腕执笔,不一会儿便觉得手指酸软,手腕发僵。
原来执笔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讲究力道与协调。
李妙卿看他额角微微见汗,便道:“执笔是根基,急不来。先放松,我们试着写最简单的横画。笔锋侧锋入纸,中锋行笔,收笔时轻轻回锋提收……”
她又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的纸上示范,“看,这样。”
陆舟努力模仿,落笔下去,却是一根粗细不均、头尾模糊、中间歪斜的“木棍”。
“腕要稳,行笔速度要匀。”
李妙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何时,她又靠近了些,目光紧盯着他的笔尖。
陆舟深吸口气,再写一横,稍有进步,但仍不堪入目。他有些气馁。
“初学者都是如此。”
李妙卿安慰道,随即像是下了决心。
“我带你找找感觉。”
她说着,向前又迈了半步,几乎贴到陆舟身侧。
然后,在陆舟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右手从侧后方伸出,轻轻覆在了他执笔的右手之上。
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了陆舟的手背和手指。
陆舟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向了被覆盖的右手,又或是涌上了头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掌的大小、手指的长度、指腹和虎口处的茧子,以及透过皮肤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温度。
“放松。”
李妙卿的声音就在他耳侧,比平时低沉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微痒的热度。
“手指不要那么用力僵着,感受我的力道和运笔的方向。”
她的手掌微微用力,带动着他的手,将笔锋调整到侧锋切入纸面的角度。
“看,这样入笔。”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动了起来,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起笔痕迹。
然后,她握着他的手,稳稳地向右移动。
陆舟的全部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他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转动极其细微,却能精准地控制笔锋始终保持在笔画中央,墨迹均匀渗开。
她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中锋行笔,力量要贯注笔尖,但又不能死压。”
她低声讲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像耳语。陆舟甚至能分辨出她话音里极细微的气流变化。
她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贴靠在他右侧背和手臂上,隔着几层衣衫,他能感觉到那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和温暖的体温。
一股清冽的、独属于她的气息更加浓郁地将他包裹。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呼吸也微微屏住,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所有的注意力都无法再集中在笔尖,而是被身后贴近的温热躯体、包裹手掌的触感、耳畔低语的声音完全占据。
笔下的横画终于写完,收笔回锋。一道挺拔平直、粗细均匀的标准横画出现在纸上,与他之前写的判若云泥。
“感觉到了吗?”
李妙卿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她此刻也全神贯注于教学之中。
她松开了手,但并未立刻退开,仍是那个极近的距离,看着那一道横画,语气带着满意。
“就是这样。手腕的稳,力道的匀,笔锋的控制。你再自己试试。”
手上的温热骤然离开,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陆舟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中那阵陌生的悸动和慌乱,依着刚才被引导的感觉,回忆着那沉稳的力道和流畅的移动,自己落笔。
这一次,横画虽然仍有些生涩,但已有了模样,至少是一条大致平直、起收有度的线条了。
“有进步。”
李妙卿赞道,气息依旧拂在陆舟耳侧。
她又握了上来,“再来。竖画,藏锋起笔,中锋下行,力送笔尖……”
又是一次亲密的包裹和引导。陆舟的手被她的手完全握住,指尖相贴,手背承接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经意间轻触他的臂膀。
他几乎能数清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挺直的竖线,但他的心神却像那微微晕开的墨迹,有些不受控制地涣散开去。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在笔法上,感受她手腕的转动和力度的变化,可感官却被无限放大。她手指的形状,她呼吸的轻浅声音,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气息,甚至她发丝偶尔扫过他颈侧带来的微痒……
所有这些细碎的感知,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汇合成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冲击着他的理智。
“撇画,轻盈而出,末端渐提……”
她又带着他写了一个笔画。这一次,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侧脸,陆舟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眨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他的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李妙卿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带着他写完那一撇后,停顿了片刻。
两人维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谁也没有立刻动。
书房里极其安静,只有炭盆中偶尔一声哔剥,以及两人似乎渐渐同步、又似乎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还有一种无声无息滋长出来的、粘稠而微妙的氛围,将两人缠绕其间。
陆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了薄汗。他想动一动,却不知为何僵着。
终于,李妙卿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了小半步。
距离拉开了些,但那方才紧密接触留下的温热触感,却仿佛仍烙印在皮肤上。
她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神飞快地从陆舟泛红的耳廓上掠过,随即转向桌上的字,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却比平时快了些。
“嗯……今天先找找执笔和基本笔画的感觉。你……自己再照着刚才的感觉,把横、竖、撇、捺各练习二十遍。记住,不要求快,每一笔都要用心体会。”
她顿了顿,转身向书房门口走去,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去让人给你换些热水来。你练着。”
说完,她已快步走出了澄怀厅。
陆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将滴未滴。
他看着纸上那几道由她带着写出的、堪称范本的笔画,以及旁边自己那些歪扭的尝试,半晌没有动作。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力度和温度,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她低低的指导声。
方才那片刻的贴近与暧昧,如湖中漾开的涟漪,迟迟未平。
他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冷却了脸上莫名的热度。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悬腕,努力回忆着那被引导时的正确感觉,摒弃心中杂念,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自主练习的横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