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秀王府深处那处僻静小院的书桌一角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而安静,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以及毛笔尖划过宣纸时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响。
陆舟已在这小院里度过了数日近乎与世隔绝的时光。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这日清晨,他写的是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笔尖行走于纸面,心中默念诗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写至“梨花开”三字时,笔下的“开”字最后一笔,因心中想着边塞苦寒与奇丽雪景的对比,竟意外地比前几个字多了两分舒展之意。
他停笔端详,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这细微的进益,便是连日枯坐最好的回报。
炭盆里的火总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温暖,壁炉的柴火也有专人定时添加,确保室内温度宜人。
而一日三餐由一位姓何的沉默婆子准时送来,食盒精巧,菜肴清淡而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婆子放下食盒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从不多话,也绝不打扰。
陆舟知道,这一切井然有序的安排,都来自李妙卿的吩咐。也许是那日太过暧昧了,她自那日练字后便未再出现,这份不打扰的体贴,与周全的照料一样,让他领情且心安。
沉浸于笔锋运转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快。约莫巳时三刻,一阵低沉雄浑、连绵不绝的号角声,自遥远的城外方向隐隐传来,穿透了冬日寂静的空气,也穿透了王府的高墙深院。
那号角声并非急促的警报,也非寻常的操练信号,而是庄重、悠长,带着一种开阔的节奏感,仿佛巨兽的低吟,回荡在偌大的瑾安城上空。
陆舟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刚写好的“开”字最后一笔旁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侧耳倾听,眉头微蹙。这声音……似曾相识。
在云州,大军开拔或凯旋时,似乎也有类似的号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那位何婆子端着装满银骨炭的小筐走了进来,准备更换炭盆中已燃得差不多的炭块。
“嬷嬷,”陆舟开口问道,目光仍望向窗外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外面这号角声,可是有什么大事?听起来不像寻常动静。”
何婆子放下炭筐,恭敬地一礼,声音平稳地回道:
“回陆郎君的话,奴婢刚才听前院管事的姐姐们说,是白侯爷和瑞王殿下率领的西征大军,今日凯旋回京了。陛下已命文武百官出城,至十里亭迎候。这号角,应是前锋仪仗入城前奏响的。”
她顿了顿,又道。
“咱们殿下——秀王殿下一早便进宫去了,想必是要随圣驾一同参与迎军仪典和后续的朝会。”
陆舟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有劳嬷嬷告知。”
“陆郎君客气了。”
何婆子手脚利落地换好炭,将灰烬清理干净,又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大军回京了。
白子霖,自然也该回来了。
陆舟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纸上那点不慎滴落的墨渍,心中泛起微澜。
武匡县初遇时白子霖冷静持重的调查,左卫城血战中她与李妙卿并肩指挥若定的身影,小岚城下她参与谈判时沉稳犀利的言辞……
数月间生死与共的画面倏然掠过脑海,清晰如昨。
如今战事已了,她平安归来,以她的才能、功绩与白家的根基,升迁擢用应是必然。
只是不知朝廷会如何安排?都察院?还是别的衙门?
思绪飘远片刻,他摇摇头,将心神拉回。
用小刀小心地刮去纸上那点墨渍,重新舔饱笔尖,深吸一口气,继续专注地写下《白雪歌》的后续诗句。
外间的喧嚣与荣辱,此刻仿佛都与这方静谧的小天地无关。
如此又练了约莫一个时辰。
到了午初时分,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脚步落地比何婆子要重些,也更有规律。
随即是清晰而克制的三下叩门声。
“陆郎君可在?”
门外响起的是女管事吴英的声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正式。
陆舟搁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人,当先的正是吴英,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青色管事服色,神态恭谨。
在她身后半步,立着一位身着王府护卫专属靛蓝色劲装、外罩软皮甲的年轻女子,身姿笔挺如松,腰间佩刀,正是吴可。
吴可见到陆舟,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熟悉的笑容,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吴可?”陆舟有些意外,自京城外驿站分别,入府那日见过一面后,这还是第一次再见。
“怎么是你过来?”
吴可笑答,声音清亮:
“回陆郎君,属下现忝为秀王府护卫队队正。今日是奉殿下之命,特来请您前往锦瑶楼赴宴。”
“赴宴?”
陆舟略感诧异,李妙卿今日不是有宫中和朝中的事务吗?
“都有哪些人?”
“殿下吩咐时只说请您,并未提及其他宾客。”
吴可照实回禀,随即又补充道。
“哦,殿下还特意交代了一句,白都事也会到场。”
“白都事?”
陆舟心中一动,追问道。
“是子霖姐?”
“正是白子霖白大人。”
吴可点头确认,侧身让开一步,做出邀请的姿态。
“车马已在府外备好,陆郎君您看是否现在动身?”
“好,我换件衣服就走。”
陆舟不再多问。
回到屋内,取下挂在木施上的厚实冬衣——一件靛蓝色缎面交领棉袍,触手柔软温暖,外罩同色毛领披风。
都是李妙卿提前让人备下的,尺寸恰好。
穿戴整齐后,他随吴英、吴可二人出了院门。
马车已稳稳停在王府西侧门外的青石路上,仍是那辆制式宽大、内饰舒适的王府马车,由两匹神骏的健马牵引。
陆舟登车坐定,车厢内小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吴可轻喝一声,马车便平稳地启动,碾过清扫干净的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向着城南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