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闭门练字之余,陆舟也翻阅了房中备下的几册介绍瑾安风物的书籍,对这座帝都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锦瑶楼,京城第二大的酒楼,坐落于城南最繁华的商区,楼高六层,以其菜肴精美、陈设奢华、服务周全而闻名遐迩,是达官显贵、世家子弟、富商巨贾乃至颇有名望的文人墨客设宴聚会、交际应酬的首选之地。
与之齐名甚至略胜一筹的红袖招,则更为神秘高雅,据说背景深厚,消费令人咋舌,非顶级权贵或特殊身份难以涉足其最高的九层,接待的圈子也更为狭窄。
所以相比之下,锦瑶楼虽也价格不菲,但门槛相对“亲民”,接纳的客层更为广泛,三教九流,只要出得起价钱、守得了规矩,皆可登门,故而生意极其红火,终日喧腾不息。
马车穿行在渐趋繁华的街道上。越靠近城南,喧嚣声便愈发鼎沸。掀开车窗棉帘一角望去,但见街道宽阔,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幌子飘扬。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速度放缓,最终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边停稳。
“陆郎君,锦瑶楼到了。”
吴可在外朗声道。
陆舟弯腰下车,双脚落地,站定后抬眼望去。
纵然心中早有想象,眼前建筑的宏伟气派仍让他微微一怔。
锦瑶楼不愧其“京城第二”的名头。
它并非孤零零一座楼宇,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主体是一座高达六层的巍峨楼阁,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覆盖着光润的青色琉璃瓦,在雪后阳光映照下流动着清冷华贵的光泽。
楼体并非简单的方正结构,主楼雄踞中央,两侧有略低的翼楼环抱,前方有高大的门楼牌坊,后有精致的园林亭台隐约可见,廊庑相连,错落有致,形成一片恢弘的建筑群落,气势磅礴,令人望之而生赞叹。
正门前是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广场,打扫得不见一丝积雪,平整如镜。
此刻广场上停满了各色华贵的马车、轿辇,骏马矫健,车饰精美,轿帘锦绣,显示着来客身份的非富即贵。
衣着统一的酒楼伙计穿梭其间,引导安置,动作麻利。
亦有众多随从、车夫三五成群,或静候一旁,或低声交谈,自成一番景象。
朱漆描金的正门大开,进出之人络绎不绝。有身着锦袍玉带、前呼后拥的显贵;有宽袍大袖、手持折扇、谈笑风生的文士;有珠光宝气、步履从容的富商及其家眷;亦有虽衣着相对朴素但气度沉稳、眼神精明的各色人物。人声、笑声、跑堂伙计拖着长腔的嘹亮唱喏声、门内隐约传出的悠扬乐声……混合着酒香菜香,形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彰显着此处顶级销金窟的繁华与魔力。
然而,当陆舟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腾时,这片热浪却仿佛遭遇了某种无形的阻隔,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凝滞与分流。
许多原本或匆匆、或悠闲、或高谈阔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一支新竹,清瘦却自有风骨。
他穿着一身并不扎眼甚至略显素淡的靛蓝色棉袍,外罩同色披风,领口一圈灰色风毛衬着下颌干净的线条。
在这五彩斑斓、争奇斗艳的人流与车马背景中,这本该是极易被忽略的色调。可那张脸——肤色是洁白如玉;眉眼如墨疏朗分明;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既不显局促卑微,也无半分张扬骄矜,只是平静地立于彼处,与周遭的浮华喧嚣便天然隔开了一层距离,仿佛独立于这片沸腾景象之外的一抹清冷月色。
惊艳、好奇、探究、欣赏、乃至几分疑惑……
种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
陆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突然增加的注视,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对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颇感不适,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或加快脚步。
就在此时,吴可早已机警地上前半步,微微侧身,一手虚引向前,同时目光锐利而沉稳地扫视四周,身上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属于亲王府邸核心护卫的干练与隐隐的威慑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她并未出声呵斥,但那姿态与眼神,已清晰无误地表明了来人的身份与受保护的状态。
广场上不乏见多识广之辈,立刻有人认出了吴可的装束气度乃秀王府规制,再联想到近日隐约流传的、关于秀王殿下自北地带回一位容貌气度俱佳的少年的传闻,顿时心下恍然。
众多目光中的好奇更甚,却也多了几分了然与谨慎,纷纷收敛了过于直接的打量,或移开视线,或转为更隐蔽的窥探。
“陆郎君,请随我来,殿下在六楼‘观澜阁’等候。”
吴可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引着陆舟并未走向那熙攘的正门,而是转向一侧稍显清静、由回廊连接的侧门。
那里亦有护卫值守,见吴可亮出一面小巧的王府腰牌,立刻躬身放行。
一入楼内,喧嚣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馥郁、金碧辉煌的室内景象。
大厅极高极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穹顶,梁枋间绘着精美的彩画。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中央竟巧妙地引入活水,做成了一座小型池景,假山玲珑,几尾硕大的锦鲤悠然游弋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与酒肴混合的复杂香气,沁人心脾。
楼梯宽阔,铺着厚厚的猩红织金地毯,柔软吸音。随处可见衣着统一、、训练有素的侍女待男垂手侍立,随时准备为客人服务。
吴可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引着陆舟并未停留,径直沿着楼梯向上。
沿途经过的各层,皆装饰华美,布局精雅,以雕花隔扇或垂帘分隔出大小不一的包厢,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歌吟之声、觥筹交错之声、高谈阔论之声隐约可闻,却并不显得嘈杂混乱,反而有种层次分明的热闹。越往上走,环境越发清幽静谧,来往之人衣饰气度也明显更为不凡,偶有目光扫过,也多是矜持而克制的。
直至顶楼六楼,所有的喧嚣仿佛被彻底滤净。
楼道内异常安静,铺设的地毯更为厚软,走在上面几乎无声。
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不再是俗艳的装饰,而是装裱精致的名家字画真迹,墙角摆放着造型古拙的瓷瓶或苍翠的盆栽,透着雅致的气息。
吴可在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门比楼下所见包厢门更为厚重考究,门上悬着一块小巧的紫檀木匾额,以瘦金体阴刻着“观澜阁”三字,笔法秀逸劲峭,非同一般。
“陆郎君,殿下与白大人在内。”
吴可轻声说罢,上前一步,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扉,随即垂手侍立一旁。
里面立刻传来李妙卿清亮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进。”
吴可这才双手推开厚重的房门,侧身让开通道,对陆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待陆舟迈步进入,她便从外面轻轻将门掩上,自己则如同雕塑般,肃然立在门外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尽忠职守。
包厢内的景象与楼下的富丽堂皇又有所不同,更显高雅开阔。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面光润如镜,此刻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盛菜的器皿皆是上好的官窑青瓷或白玉碗碟,造型雅致。
虽大多盖着保温的盖子,但那隐约透出的香气与精美的摆盘,已令人食指大动。
桌旁设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黄铜炭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把鎏金银壶,壶嘴袅袅冒出白色蒸汽,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桌前,已有两人闻声站了起来。
正是李妙卿与白子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