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未见，两人皆褪去了戎装或简便常服，换上了符合各自身份与场合的华美衣饰，令人眼前一亮。
李妙卿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织金缠枝莲纹锦袍，颜色鲜艳夺目，衬得她肤光胜雪。锦袍剪裁合体，腰束同色镶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修长。
她未戴冠，浓密乌黑的长发以一枚赤金嵌红宝的发冠高高束起，冠后垂下两道长长的红色丝绦，鬓边另有一缕发丝编成细辫，缀着小小的金珠，随她动作轻轻晃动。
这身打扮将她平日那份属于武将的飒爽利落巧妙地与亲王贵胄的雍容华贵融合在一起，英气逼人中透出无可忽视的尊荣，仿佛冬日里最炽烈耀眼的一抹霞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白子霖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绣长裙，裙摆绣着疏朗的折枝寒梅纹样，清雅素净。
外罩一件同色暗云纹缎面比甲，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愈发显得脖颈修长，面容清冷。
她将一头青丝尽数挽起，梳成一个端庄而不失秀雅的凌云髻，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两枚珍珠步摇，再无多余饰物。
这身装扮淡化了她在军中历练出的那份锐利与果决，凸显出世家贵女的优雅气度与御史官员的沉稳持重，宛如一株临水照影的寒梅，清冷孤高，唯有那双沉静明澈的眸子，依旧透着洞悉世情的敏锐与智慧。
陆舟站在门口，目光与两人相接。
“妙卿姐，子霖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喜悦，那声称呼自然而熟稔。他迈步走进这间暖意融融的“观澜阁”，随手将披风解下，挂在门边的梨木衣架上。
李妙卿眼中笑意瞬间漾开，如同春水破冰，明亮夺目。白子霖的嘴角也弯起一抹柔和而真实的弧度，冲淡了周身清冷的气息，眸光温暖。
“就等你了！快来坐，就等你开席了。”
李妙卿朗声笑道，语气随意而亲切，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好友小聚中的寻常一次，毫无亲王殿下的架子。
她抬手示意陆舟落座，又转头对侍立在房间角落的一名青衣侍女吩咐道，“让外面的人把最后两道热菜传上来，再把那壶‘梅梢雪’好好烫一烫，这天喝着正暖身子。”
那侍女无声地屈膝一礼，脚步轻捷地退到门边，低声对门外吩咐了几句，随即又安静地退回原位，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确保主客的谈话不被任何杂音打扰。
陆舟依言在李妙卿右手边的空位坐下，白子霖则坐在李妙卿左手边。三人围桌而坐，刚好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房门再次被轻轻掩上，将这方温暖、静谧、充满重逢喜悦的空间与外面那个繁华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今日这宴，”
李妙卿率先执起面前那只已斟满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目光扫过白子霖和陆舟，脸上带着明朗而真诚的笑意，声音清越。
“头一件，是为咱们子霖接风洗尘，庆贺她自西疆凯旋，荣升都察院都事，前程似锦！”她向白子霖举了举杯，白子霖含笑颔首。
李妙卿又将目光转向陆舟，笑意更深：“这第二件嘛，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是庆贺我们三个——我，子霖，还有陆舟你，自武匡结识，一路同行，在云州那般险恶境地中共历生死，几度徘徊鬼门关前，最终竟都能全须全尾、好端端地坐在这瑾安城最热闹的酒楼里，吃着热菜，喝着暖酒！这份运气，这份情谊，岂能不大大庆贺一番？”
她高举酒杯，朗声道。
“来，为我们三人死里逃生，平安相聚，干杯！”
“说得好，干杯！”
白子霖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她的杯中是同样的“梅梢雪”，酒色莹润。
她看向陆舟，目光温和。
陆舟面前放的却不是酒杯，而是一只同样质地的琉璃杯，里面盛着温热的、色泽橙黄清亮的果子露，散发着清甜的枣香与桂花气息，显然是为他特意准备的。
他端起杯子，迎上两人的目光，诚挚道：“我酒量浅，便以这杯果子露代酒，敬两位姐姐，敬我们一路走来的情分，也敬今日重逢。”
三只晶莹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微响。
李妙卿与白子霖相视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陆舟也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果子露，甜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走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气氛也随之更加松快热络。
“动筷吧，都别拘着，咱们边吃边聊。”
李妙卿放下酒杯，率先拿起的筷子，指了指满桌佳肴。
“锦瑶楼的厨子有几样拿手菜确实不错，这道‘麒麟蒸鲈鱼’火候最是讲究，陆舟你尝尝。”
说着，便亲自夹了一箸洁白细腻、铺着火腿冬菇薄片的鱼肉，放到陆舟面前的小碟里。
“多谢妙卿姐。”
陆舟道谢，也拿起筷子，先为李妙卿夹了一筷清脆的“翡翠虾仁”，又为白子霖夹了一箸清淡的“蟹粉白菜心”。
“子霖姐一路辛苦，也多用些。”
白子霖微笑颔首：“多谢。”
她吃饭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细嚼慢咽。
酒过一巡，菜尝数味，席间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分别后的近况。陆舟简单说了自己在秀王府闭门练字、看书度日的情形，语气平和。
“练字是修身养性的好事，”
白子霖点头赞许。
“字如其人，持之以恒，必有所成。我观你方才进门时气息沉静，想来这数日静修，颇有裨益。”
“不过是打发时间，胡乱写写。”
陆舟谦道，又问。
“子霖姐随大军回京，一路可还顺利？西地严寒，将士们辛苦了。”
“还算顺利。”
白子霖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平缓地叙说起来。
“大军班师，不比出征急行，行程稳当。只是押送部分战利、安置伤兵、沿途与各州府交接防务，琐事繁多。幸赖母亲与瑞王殿下调度有方，各部配合，总算平安抵达。至于将士们……”
她略一沉吟。
“有功者自有封赏抚恤，伤残者朝廷亦有章程安置，只是终究……难免有许多家庭再难团圆。”
她声音微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是亲历战场、见证生死离别后难以完全抹去的痕迹。
李妙卿默默为她又斟了半杯酒。
白子霖举杯轻啜一口，似要驱散那点怅惘，转而道：
“今日入城，陛下率百官亲迎于安定门外，三军列阵，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场面极为隆重。随后入宫朝见，陛下于太极殿设宴犒赏有功将士，并当廷颁下封赏旨意。”
陆舟想起刚才的称呼，自己对官职业不太了解，便问道：“方才称呼子霖姐为‘都事’，可是已有了确切任命？”
“嗯，”白子霖颔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明晰。
“蒙陛下恩典，授都察院经历司都事，从六品。”
她见陆舟眼中似有询问之意，便细致解释道。
“都察院乃风宪之地，职司监察百官，肃整纲纪。经历司掌管院内一应文书往来、案卷管理、印信符验等庶务。都事一职，可视为经历之副贰，品级虽与经历相同，但职权侧重辅佐，专司处理具体事务，并无独立奏事弹劾之权。”
“如今西疆战事虽暂告段落，然后续军功勘核、钱粮审计、失职官员问责、边镇防务调整建议等，牵涉文书案牍浩繁，皆需经都察院复核或提出监察意见。接下来这段时日，怕是要埋首文山牍海，难得清闲了。”
她语气平和，并无抱怨，反而透着一股即将投入新职事的专注与郑重。
“都察院地位清要，子霖姐初入其中便任都事，足见陛下信重，白侯与子霖姐在云州的功劳，朝廷是记在心上的。”
李妙卿接口道，又为自己杯中添了酒，接着方才的话头，语气随意却清晰地说道。
“今日朝会上，确是封赏颇多。白侯爷功高，转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掌京城及畿辅卫戍精锐，实权在握，可谓朝廷柱石。”
她先说了白破月的擢升，这是对白家，也是对白子霖的肯定。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我大姐瑞王，加了个协理工部事务学习大臣的衔；二姐益王，则是协理礼部事务学习大臣。”
她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陆舟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白破月擢升中枢军事要职，是酬其守土血战、力挽狂澜之功，亦是进一步将这位沙场老将与帝国核心军事力量捆绑，倚重之意不言而喻。
而对两位年长皇女的安排，则微妙得多。协理工部与协理礼部，看似都给了接触部务、学习政事的机会，但工部掌工程、匠作、屯田、水利等实务，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外交等“虚务”，一实一虚，将两人置于看似平等却又暗中较劲的起跑线上。
且“协理学习”四字，更是意味深长，有实习观摩之意，并无实际决断之权，更像是一种考察与历练，同时也能起到相互牵制、平衡朝局的作用。
帝王心术，于细微处见真章。
至于李妙卿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