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抬眼看向她。
李妙卿晃动着杯中酒液，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陆舟：
“至于我嘛，也没闲着，升了从五品的京营骑操巡阅佥事。听着名头唬人，其实就是个巡查各营马匹喂养、骑兵操练情况的闲差，以后倒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各营转转，看看我的老部下们了。”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如愿以偿的满意。
京营骑操巡阅佥事？
这职位听起来确实像是个专为李妙卿这等爱好军事、又不愿深陷朝堂争斗的皇女量身打造的闲职。
既有官职在身，可参与部分军务，了解京营动态，又远离核心的权力决策与复杂的政务纠纷，还能满足她驰马军营的喜好。
这安排，看似随意，实则恐怕也经过了深思熟虑，既是对她云州之功的奖赏，或许也是对她某种态度的回应与安置。
陆舟心念电转，抬眼时，正与白子霖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白子霖身为白家嫡女，身处监察体系，对朝局风向、人事安排的弦外之音自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她显然也听懂了这层层安排下的深意。
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白子霖只是极快地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端起酒杯，默默抿了一口，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她身后是根基深厚的将门白家，身处漩涡之中，有些话，即便对挚友，也需慎之又慎。
李妙卿将两人这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放下酒杯，执起酒壶，又为自己满上一杯，然后站起身，握着酒杯，缓步走到了那排敞开的槛窗前。
冬日午后清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沫，从鲛绡纱帘的缝隙中钻入，吹动她绯红锦袍的衣摆，也吹动了她冠后垂下的红色丝绦，猎猎轻扬。
她背对着桌边的两人，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帝都景象。
近处，是锦瑶楼脚下繁华喧闹、屋舍连绵的城南街巷，白雪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宛如一片起伏的雪浪。
远处，高达九层、飞檐如翼的红袖招，在雪光映衬下更显玲珑剔透，恍若仙家楼阁。
视线再放远，越过无数屋宇，东北方向，皇城那巍峨连绵、气象森严的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朱墙金瓦被白雪勾勒出清晰的边缘，飞檐上的脊兽默然望天，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孤高与威压，那是整个帝国的权力与秩序的中心。
“我对那个位置，”
李妙卿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平静，清晰，没有一丝犹疑或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与生俱来便明了的事实。
“没有兴趣。”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
“若是有兴趣，当初我也不会千方百计，只求了个小小的骑参军身份，非要随子霖你这巡按御史，跑去那么远的武匡县了。”
她转过身，背倚着冰凉坚硬的紫檀木窗棂，目光扫过桌边静静望着她的陆舟和白子霖，脸上是她惯有的、明朗而坦荡的笑容，那笑容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竟有种灼灼生辉的璀璨。
“我的兴趣，在江湖之远，在塞外长风，在纵马驰骋的痛快，在结交天下英豪的豪情，唯独不在那九重宫阙里、方寸御座上的孤家寡人。”
她举起酒杯，向两人示意，眼神真诚。
“今日在这里，没有殿下，没有都事，只有李妙卿、白子霖、陆舟。作为朋友，我今日便把话说明白了，也好让你们安心，不必因我的身份，而在与我相处时，存了什么不必要的顾虑或遐想。”
陆舟心中震动。他明白李妙卿这番话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坦诚相告。
这份将最敏感、最可能引来猜忌甚至灾祸的心思，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信任的朋友面前，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一种彻底的态度表明。
他想起前世所知历史上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烈夺嫡，那些被卷入漩涡者身不由己的悲剧，再看向眼前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执拗的李妙卿，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他沉默片刻，轻声接道，声音在温暖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位置……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好坐，也……不好争。”
话虽含蓄，但其中蕴含的对凶险的认知，不言自明。
白子霖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中晶莹的琉璃杯上，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举起了酒杯，向着窗边倚立的李妙卿，遥遥一敬。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眼神深邃而明亮，如同承载了千言万语。接着，她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滴不剩地，缓缓饮尽。
这一举杯，一饮尽，胜过任何言语的表态与承诺。
她身后是根基深厚的白家，身处朝局，有些立场无法直言，但朋友之间的理解与支持，却可以用这种方式，清晰无误地传递。
李妙卿看着白子霖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真实了些。
她走回桌边，将自己杯中酒同样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洒脱道：
“行了，这些没意思的话，到此为止。今日我们聚在这里，只叙朋友情谊，不论朝局风云，不提身份高低。谁都别再提了！”
气氛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重新变得松快活跃起来，方才那一瞬间的凝重与深沉，仿佛被窗外吹入的风雪涤荡而去。
陆舟见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晦暗，铅云低垂，细密的雪粉又开始无声无息地飘洒。
而在楼内，炭炉烧得正红，火光透过黄铜炉壁映出温暖的光晕，桌上酒香菜热，好友围坐，此情此景，心中忽有所感，一股暖意与诗意交织涌动。
他伸手取过那壶一直温在炉上的“梅梢雪”。
他先为李妙卿面前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接着又为白子霖的杯子添至七分满。
最后，他顿了顿，拿起自己那只原本盛果子露的琉璃杯，将里面剩余的甜饮一口喝掉，然后将杯子也凑到壶嘴下，浅浅地斟了一层，不过刚好盖住杯底。
他端起自己这杯少得可怜的、刚刚能称之为“酒”的液体，看着杯中那一点莹润的琥珀色在炉火映照下微微荡漾，仿佛盛着一小片温暖的阳光。
他抬眼，目光扫过李妙卿和白子霖，缓声吟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与温情：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诗句浅白如话，近乎口语，却意境全出。
新酿未滤、浮着绿色酒渣的粗酒，朴拙温暖的红泥火炉，冬日傍晚阴沉欲雪的天气，以及那句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无限真挚与期待的问询——“能饮一杯无？”——将此刻包厢内温暖的炉火、窗外纷扬的细雪、好友围炉而坐的安然情境，描绘得宛在眼前，更透着一股超脱尘俗、心心相印的闲适温情与深厚默契。
白子霖眼中骤然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之色。
她放下酒杯，轻轻抚掌，声音柔和却带着由衷的喜爱：
“好！好一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寥寥数字，情境全出，更难得的是这份闲适真切的心意。陆舟，你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贴合心境的话来。”
她早已察觉陆舟时常能吟出些意境格外出众、不似寻常少年能有的诗句，只当是他天赋异禀，或是从前流离时得遇奇人传授、自己又悟性极高所致，心中只有欣赏，并无深究。
李妙卿更是眼睛一亮，灿若星辰，拍案笑道：
“妙！妙极了！正是这般感觉！什么玉液琼浆，什么钟鸣鼎食，都比不上这‘红泥小火炉’边的自在！来，子霖，就为陆舟这‘晚来天欲雪’的意境，为我们这场风雪中的相聚，共饮此杯！”
她也端起了刚刚被斟满的酒杯，意气风发。
“慢着，”
陆舟举起自己那杯仅盖住杯底的酒，脸上带着点豁出去的、近乎顽皮的笑意，看向两人。
“今日重逢，子霖姐高升，妙卿姐也得偿所愿，我心里高兴。这酒……虽然量浅，我也陪一点，略表心意。”
白子霖看着他手中那少得可怜的“一杯酒”，再看看他脸上那认真的表情，不由得失笑，摇头道：
“你呀……好吧，就依你，只此一点，可不许逞强。”
陆舟点头应下。
李妙卿举杯，目光依次扫过白子霖沉静秀雅的面容和陆舟清俊认真的脸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庄重的认真与深沉的感慨。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李妙卿此生，能于万千人海之中，得遇二位，在武匡相识，在云州共经生死，结下这般可以托付性命、毫无保留信任的过命交情，实乃上天对我最大的厚赐，是我李妙卿莫大的幸运与骄傲。”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份情谊的重量，然后高高举起酒杯。
“过往种种，生死与共，尽在杯中。未来漫漫，无论风雨晴晦，愿我们情谊如旧，初心不改。来，为我们的相遇，为我们的情谊，干杯！”
“干杯！”白子霖的声音坚定而温暖。
“干杯！”陆舟的声音清朗而诚挚。
三只晶莹的琉璃杯，承载着不同的液体，却在空中稳稳地碰到了一处，发出一声清脆悦耳、余韵悠长的轻鸣，仿佛为这场跨越生死、超越身份的重逢聚会，落下了一个完美的注脚。
李妙卿与白子霖相视一笑，然后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飒爽本色。
陆舟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仿佛下定决心，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浅得可怜的“梅梢雪”，一仰头，将那一小口辛辣滚烫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
酒液刚一入喉，便如同一条炽热的小火龙，猛地窜下，强烈的辛辣与灼烧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感官，完全不是果子露的温顺甜美可比。
他喉咙一紧，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眼中甚至呛出了点点生理性的泪花，模样着实狼狈。
看着他猝不及防的窘态，李妙卿先是愕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与同样面露讶然、旋即忍俊不禁的白子霖对视一眼。
两人再也克制不住，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几乎同时爆发出来。李妙卿的笑声清朗豪迈，如金玉交击；白子霖的笑声则柔和许多，却同样充满了愉悦与放松，肩膀微微颤动。
笑声交织在这温暖如春的“观澜阁”内，冲散了先前谈及身份朝局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与深沉，也驱散了窗外风雪带来的寒意，只剩下挚友重逢、毫无芥蒂的欢悦、畅快与浓浓暖意，盈满室中。
陆舟一边咳着，一边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两人，那狼狈尴尬之中，竟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们的笑声，渐渐露出了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窗外，细雪无声，密密匝匝，温柔地覆盖着繁华帝京的万千屋宇、纵横街巷，将一切妆点得银装素裹，静谧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