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在规律的晨钟暮鼓与笔尖沙沙的摩挲声中悄然飞逝。
李妙卿与白子霖似乎都骤然忙碌起来。李妙卿有了京营骑操巡阅佥事的实职，虽说是“闲差”，但巡查各营、核验文书、参与军务会议，也占去了她许多时间。
白子霖新入都察院，正值云州战事后续诸多案牍文书汇集复核的关键时期，她行事严谨，务求精细，常常埋首公廨直至深夜。
唯有到了旬休之日，三人方能偷得半日清闲，李妙卿便会兴致勃勃地拉着陆舟和白子霖去京郊跑马，或是在王府校场射箭，偶尔还能猎回些野味，算是紧张政务之余难得的放松与调剂。
不过，这样的聚会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时候，陆舟是独自度过的。
看书，练字，沉思。他笔下的字迹一日日端正起来，结构渐稳，笔画间也隐约有了些属于自己的力道与韵律，虽谈不上书法，但至少已脱了最初的稚拙丑态，足以入目。
京城中的某些流言，也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偶尔会透过高墙，飘进他的耳中。什么“秀王自西地带回一绝色少年”，什么“姿容绝世，堪称瑾安第一美男”，甚至还有“金屋藏娇”之类的暧昧揣测。
起初听到时，陆舟只是微感荒谬与无奈。他深知这等传闻，一半源于那日锦瑶楼下的短暂露面，另一半，恐怕也与这帝都永不缺乏的、对皇室贵胄私事的旺盛好奇心与编织能力脱不开干系。
他无法阻止，也懒得辩解，只能当作耳边风，听过便算。
李妙卿似乎也听闻了些许，某次旬休射箭时，她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外头有些不着调的闲话，不必理会。若有人不识相到你面前聒噪，让吴可处置便是。”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这一日，时近中午。
陆舟刚临完一页前朝名家的碑帖，放下笔，正活动着有些发僵的手指，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吴英。
“陆郎君。”吴英在门外恭敬唤道。
“吴管事请进。”陆舟起身。
吴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健壮仆妇。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一看便知是宫中御赐之物。
“陆郎君，殿下今早特意吩咐，将这些送来给您。”
吴英示意仆妇将托盘小心放在房中空着的桌案上，然后亲自揭开绸缎，一一指道。
“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秀王府的元旦节礼，殿下说府中用度不缺，让拣选些合用的给您送来，添点节日的喜气。”
陆舟看去，只见托盘内物品琳琅，分门别类，甚是周到。
有名贵的香料：两块颜色深邃、纹理奇特的龙涎香，几匣子油脂丰润、香气沉静的奇楠沉香，还有制成线香或香饼的各类合香。
还有滋补的药材：品相极佳、须髯分明的人参，油润光泽的鹿茸，质地坚实的茯苓。
以及一些陆舟叫不上名字、但包装精美的珍稀药材。
有御寒的皮裘织物：一件毛色紫黑光亮、触手温润柔软的紫貂裘，一条蓬松雪白的狐皮围脖；还有数匹光泽流动、花纹繁复华丽的蜀锦和云锦，颜色都是沉稳大气的深青、鸦青、绛红之类，显然考虑到他的性别。
另有单独的一个食盒，里面是各种宫廷御制的精致点心、蜜饯和干果。
“殿下还说，宫中今日有元旦佳宴，陛下与百官宗亲同乐，她与白都事皆需出席，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候，自行安排便是。”
吴英补充道，语气平和。
“这些东西，您是现在清点收下，还是奴婢先让人收进厢房库中？”
陆舟看着这满满当当的赏赐，心中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间，旧年已到了最后一日，明天便是新年元旦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些许孤寂与崭新期待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有劳吴管事了，吃的就放在这里吧，其他放去别的地方吧”陆舟谢道。
吴英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仆妇悄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舟房间满桌昭示着皇室恩典与节日到来的礼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沉香的馥郁。
街道上远远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的嬉笑声隐约可闻，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洒金笺，研墨，提笔。这一次，笔下不再是临摹的碑帖，而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记忆深处的句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笔迹端方，结构匀称，虽无惊艳之风骨，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稳妥劲。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诗句，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年”的馈赠，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换了身更厚实些的锦衣，外罩那件李妙卿送的靛蓝色披风，戴上一顶普通的暖帽。
陆舟决定出去走走，感受一下这异世新年的街头景象。
他向吴英说了一声，吴英立刻安排了吴可随行护卫。
从王府侧门出来，走过几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便渐渐汇入城南主街的人流之中。
节日的气氛在这里变得尤为浓烈。
许多店铺门口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或崭新的桃符，售卖年画、鞭炮、糖果、干货的摊贩挤满了街道两侧，吆喝声比平日更加响亮热切。
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购置年货的，携家带口出游的，热闹非凡。
陆舟的容貌气质，在这样的人潮中显得出挑，引来不少注目。
但或许是因为节日人人忙碌喜悦，或许是他身边跟着明显是护卫打扮、神情警惕的吴可，那些目光大多只是好奇地停留一瞬，便又移开，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吴可尽职地跟在陆舟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确保无人过分靠近。
陆舟随意走着，感受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年节喧闹。
行至一条以小吃零嘴闻名的巷子时，各种香气混杂扑鼻。
他一时兴起，便让吴可在旁等候，自己走到一个看起来干净的糖炒栗子摊前，打算买一些。
刚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热乎乎香喷喷的栗子，转身欲走，一个身影恰好挡在了前面。
“陆郎君，好巧。”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
陆舟抬头，见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厚实的杏色织锦棉裙，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斗篷，戴着兜帽，打扮得体而保暖，丝毫不显臃肿。
她面容姣好，眉眼弯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同样衣着利落、神情精干的侍女。
吴可几乎在女子开口的同时，便已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隐隐将陆舟护在侧后方，目光锐利地看向来者，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附近。
李妙卿早有吩咐，任何意图接近、尤其是搭讪陆舟的陌生人都需警惕。
陆舟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地问道：“你是？”
女子并未因吴可的戒备而退缩，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自报家门：
“武匡县，刘青瑶。数月前在武匡县衙，曾与陆郎君有过一面之缘。郎君贵人多忘事，怕是记不得了。”
武匡县？刘青瑶？陆舟脑中飞快回忆。
哦，是了，气质不俗的刘家小姐一面，马车上，原来是她。
“刘小姐。”
陆舟点了点头，算是记起来了。
“没想到会在京城相遇。刘小姐也是因云州战事，迁来京城的吗？”
他记得刘家在武匡县可是经商的大户。
“正是。西疆不靖，家母为稳妥计，便将部分生意重心南移，暂驻京城。没想到这元旦佳节，街头熙攘，竟能与陆郎君偶遇，真可谓‘他乡遇故知’了。方才唐突上前，叨扰了郎君雅兴，还望勿怪。”
说着，她还微微屈膝，行了个颇为标准的见面礼，姿态优雅。
“刘小姐言重了。”
陆舟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
“能在京城偶遇旧识，确是缘分。何来叨扰。”
刘青瑶直起身，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几分：
“陆郎君既然也说是缘分，那小女子便厚颜，想借这元旦佳节，送郎君一件小礼物，略表心意，也算为方才的冒昧赔礼了。”
她话音未落，手已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呈椭圆形，雕刻着简洁的云纹，中间似乎有个小小的“遥”字标记，系着深蓝色的丝绦。
她伸手，径直就要递给陆舟。
“此乃小女子的私人信物。凭此玉佩，郎君日后可在我刘家名下的‘兴社’各处分号随意消费，分文不取，权当青瑶一点心意，还请郎君笑纳。”
刘青瑶的语气依旧轻柔，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不轻。
“兴社”是一个刘氏商号的总称，最近风头正盛，一时把生意做到肆意扩张涉及酒楼、客栈、货栈等多种行当，能“随意消费、分文不取”的承诺，绝非“小礼物”那么简单。
想不到武匡刘家竟然也和兴社有关系？
兴社换人了？
陆舟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刘青瑶笑意盈盈却看不透深浅的眼睛，心中警铃微作。
一面之缘，街头偶遇，便送上如此重礼？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这玉佩接过来容易，谁知道后面会牵扯出什么麻烦？
他与刘家并无交情，与这位刘小姐更是谈不上熟识。
“刘小姐厚意，陆舟心领了。”
陆舟后退半步，语气客气而坚定。
“然‘无功不受禄’，此乃古训。你我不过数面之缘，陆舟何德何能，受此重礼？这玉佩，还请刘小姐收回。佳节偶遇，闲聊数语已是愉快，礼物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直接道。“在下还有些许琐事，先行一步。刘小姐请自便。”
说完。
他不再给刘青瑶开口的机会，对吴可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步伐不快，却毫无留恋。
吴可立刻跟上，临走前还冷冷地瞥了刘青瑶主仆一眼，警告意味明显。
刘青瑶拿着玉佩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陆舟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却并未露出恼怒或尴尬之色。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佩，望着陆舟消失在节日人潮中的方向，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连她身后的侍女都未听清。
随后，她也转身，带着侍女，汇入了另一方向的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热闹的小吃街上，人来人往，方才那短暂的相遇与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作者话：2025→2026，读者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