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吃街回来,陆舟径直回到了秀王府深处自己的小院。
吴可跟在他身后半步,直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陆舟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可,今日在街上遇到那位刘小姐的事,不必特意向殿下或白都事提起。不过是偶遇闲聊几句,不值一提。”
吴可略微一怔,随即抱拳应道:
“是,陆郎君。属下明白。”
她身为王府护卫,李妙卿只说要确保陆舟安全,至于主顾的私事与社交,若无特别吩咐或涉及危险,她自然懂得分寸。
陆舟既然明确要求,她自当遵从。
“有劳。”
陆舟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将外面世界的热闹与那枚未曾接过的玉佩一同关在了门外。
屋内炭火仍有余温,空气中还残留着晨间留下的、来自御赐礼物的淡淡沉香气息。桌上摊开的书卷和笔墨,构成了他这方小天地的熟悉秩序。
他将那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放在一旁,脱去披风,在书桌前重新坐下。
心绪似乎还因那意外的“偶遇”和“兴社”这个突兀出现的名字而有些微澜。
刘青瑶的笑容,那枚刻着“遥”字的玉佩,以及那句“随意消费、分文不取”的承诺,都透着一股刻意与不寻常。
但他此刻并不愿深究。无论是真是假,是善意还是陷阱,他既然已经明确拒绝,便不必再多费神。至少目前,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对他平静的生活造成实质影响。
他定了定神,随手翻开之前看到一半的《景律疏议》,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文字上。
然而,或许是节日气氛使然,或许是心底那丝关于“第一个新年”的孤寂感尚未完全散去,他看了几页,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笔倒是拿了起来,在废纸上随意划拉了几下,复习着近日练字的笔法,但总觉得少了点专注的劲头。
倦意渐渐袭来。今日起得不算晚,上午又写了字,出去走了一趟,此刻屋暖人静,那点午后的困乏便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决定索性小憩片刻。
脱去外袍,和衣躺在铺着厚实锦褥的床榻上。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以及王府常用的、一种安神的淡淡熏香。
窗外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衬得室内更加宁静。
他闭上眼,不多时,呼吸便渐渐均匀绵长。
直到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陆郎君,您醒着吗?白都事和殿下过来看您了。”
是院中负责洒扫的婆子略微压低的声音。
陆舟睁开眼,定了定神。窗外光线似乎比入睡前更明亮了些。
他应了一声:“请稍等。”
随即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寝衣和头发,披上一件日常穿的棉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人,正是白子霖与李妙卿。
她们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许还换过了衣服。
李妙卿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骑装款式,只是颜色换成了更喜庆些的银红色,外罩玄色披风。
白子霖则穿着她惯常喜爱的天青色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李妙卿手里空着,只是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白子霖手中则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竹编食盒,还有一个小一些的锦缎包袱。
“陆舟弟弟,元旦快乐。宫中宴席刚散,我们便赶过来了,希望没打扰你休息。”
白子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
她将手中的食盒示意了一下。
“带了些宫里宴席上不错的干果点心,还有家里厨娘特制的年糕,给你尝尝鲜。”
李妙卿则打量着陆舟还带着刚睡醒痕迹的脸,笑道: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扰了你的清梦?不过大过年的,哪有这个时辰就闷头大睡的,快醒醒神!”
“子霖姐、妙卿姐,元旦快乐。”
陆舟侧身让开,请她们进屋。
“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快请进。”
“我把东西放这儿吧。”白子霖将食盒和那个小包袱放在专门的小几中间上,动作轻柔。
“嗯,麻烦子霖姐了。”陆舟应道,转身想去给她们倒茶,却发现茶壶已空。
“不必忙了,我们刚在宫里饮宴回来,不渴。”
白子霖目光随意地在屋内扫过,忽然落在了书桌那边。
“咦?陆舟,你方才又在用功了?”
她说着,已站起身,朝书桌走去。
李妙卿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也起身走了过去。
陆舟这才想起,自己午睡前随手写的那首《元日》诗句还摊在桌上,没有收起。
他之前因思绪不宁,并未将其当作正式作品对待,只是有感而发,写完也就放在那里了。
“哦,这是陆舟你新写的诗句吗?”
白子霖走到桌边,微微俯身,看着纸上那笔迹已颇为端正的二十八字,轻声念了出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的声音清澈舒缓,将诗句的意境娓娓道出。
“什么词句?我看看!”
李妙卿听到,立刻来了兴致,两步并作一步凑到桌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她低头看去,目光在纸上游走,也跟着默念了一遍,随即眼睛一亮,拍手赞道:
“好!写得太好了!‘爆竹声中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贴切!形象!寥寥数语,把这元旦新年的景象和期盼都说活了!陆舟,真想不到你除了那些奇思妙想,于诗词一道也如此有才华!”
白子霖也点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子霖说得极是。此诗语言质朴明快,意境却开阔生动,喜庆祥和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应景佳作。陆舟,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陆舟被她们夸得有些尴尬,连忙摆手解释道:
“子霖姐,妙卿姐,你们误会了。这首《元日》……并非我所作。它是我故乡……一位名叫王安石的前辈所写的诗。我今日一时感怀,随手默写下来,并非我的创作。”
他心中暗自汗颜,差点成了文抄公,幸好及时想起说明出处,虽然这个“王安石”在此世无人知晓。
白子霖和李妙卿闻言,都是一愣,对视了一眼。
她们自然从未听说过“王安石”此人,但看陆舟神色认真,语气坦然,并不似作伪或谦逊。
她们了解陆舟的性子,知道他并非那种会故意拿他人佳作冒充己作、又假意推辞之人。
沉默了片刻,白子霖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柔和:
“原来如此……是思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