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踪了。
根据家人描述,他在此前跟朋友约定好去KTV唱歌,在晚上背着个小包骑着个单车就出门了,事先跟家里人讲过可能会在朋友家借宿一晚,因此一开始根本没人在意。可是那个朋友在第二天直接一通电话打到家里,抱怨他怎么放鸽子,家里人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手忙脚乱拨通警局的电话号码,警方根据他家人的描述,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搜索,最终找到了他的手机与单车,但他本人就如人间蒸发一般。而在停止搜查了近三个月后,他却被一个正在休息的货运司机发现,此时他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被救时他浑身的器官衰竭,左眼被挖,失血过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有些地方受到压迫,皮肤都白了,又还有八处骨折,列一个受伤情况的清单给家属看,家属都震惊了。按理来说,单论救活他这件事,刊登到医学杂志上绝对可以对医院做一波效果拔群的宣传,但是主治医生并没有这么做,这个医生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他转移到了更加专业的护理室,并叫来了还在提心吊胆的家属,告诉他们这个病人是目前为止警察所调查的大型失踪案中唯一一个成功获救的失踪者。还需要在医院待一会,警察需要得到一些信息,并不需要担心,他会在这里获得专业的帮助。
前来寻访的警察并不多,而且穿着便衣,一个戴着眼镜,另外一个面容粗犷,两个人都和颜悦色地等待他的回复,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自己所处的地方,与自己来这里的原因,甚至于他失踪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事,都表示得一脸茫然。
“我是谁?”
这是戴眼镜的警察在记录时所写的,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两个警察愣住了,眉头紧锁。
“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导致暂时性失忆了?”主治医生也很担心他的状况,对警察表示自己的看法。
两个警察小声交谈了一下,接着,面容粗犷的警察对他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要害怕,你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叫黑川,我在这里就叫你小川吧,这是我的口癖,如果想不起来的话,先放松一下,我们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这个名字让他很熟悉,他咽了咽口水,想要回应对方。
“首先,我姓陈,你叫我陈叔或者老陈都行,至于我旁边这位,姓李,你叫他李警官吧,他呀就是会纠结别人对他的称呼……”警官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还被旁边戴眼镜的李警官瞪了一眼。
“我们警察局最近接到多起失踪案,案发地点都集中在你当时失去联系的那片区域,目前为止加上你,失踪人口已经达到了19人,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而且你受的伤不是意外伤,这一点很严重。如果你想起什么的话,请跟我们说,我们会立刻出调人手去逮住把你搞成这样的坏蛋。”陈警官本来轻松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黑川遵从陈叔的期望,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那几天的记忆,他的那些记忆十分模糊,只知道自己好像陷入了一次极深的睡眠,像是被麻醉了一般。自己当时好像只是在不停地骑着车子,是摔了?连人带车滚进小沟了?他感觉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爪痕还没结痂,他不知道是不是麻药的原因,这些伤口并没那么疼,疼的反而是脑袋。
“你怎么了?!”陈警官发现了他的异样,赶紧给了主治医生一个手势,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将黑川的卧姿调整好,又接上了呼吸机。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两警察也明白今天看来没法继续询问,便离开了病房,临走之前,李警官朝黑川的方向瞟了一眼,黑川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不可思议。
“他的体温才二十几度,这正常吗。”在进入警车的时候,李警官把自己刚刚的发现说了出来,陈警官还在倒车呢,突然就停了。
“你确定?”
“床旁边那个体温检测机每隔10秒就会刷新一次,他的体温一直在23到25之间浮动。”
“普通人体温降成这样子基本上就抢救不回来了,他不仅救过来了,而且还在那种体温的情况下回答了我们的问题,这合理吗。”
“你加了那医生联系方式吗?”陈警官知道对方的担忧是什么。
黑川的情况已经不能用异常来形容了,主治医生这么对两个警察说。
事实上,所有医疗人士也在为黑川这离谱的体温发愁。
主治医生咬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写检查报告,现在其他科室的医生也对黑川的情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于刚才他还跟各个医生开了个视频会议,但讨论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平常人体温23那都得送进太平间的,今天蹦出来这么个例外,说不准这又是什么震惊世界的新疾病呢。
“张医生!你那个病人!你那个病人!”突然,办公室门被一个护士撞开,她气喘吁吁,很明显是在病房那边十万火急狂奔到这里来的。
“怎么了?”
“那个叫黑川的,他身上那些爪痕,愈合了……而且他的脸变得好白!”
“啊?!!”
主治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邪乎的事,一个之前身上有三四处开放性损伤的病人,在短短几天就恢复的完好如初,连个疤都没留,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金刚狼,他这么想着,给黑川做了全身体检,结果让他惊掉下巴:这黑川除了左眼依旧是一个窟窿,其他部位的外伤都恢复了正常,剩下唯一怪异的地方,只剩下了他那低得要死的体温,不仅是医生,护士也被这惊人的参数搞得直呼开了眼了。
“我从业至少30年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医生喃喃道,面前的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奇迹,这样子他可更睡不着觉了,赶紧叫来一些还在医院的内科医生,集合起来十多人,临时进行了一波小会。
医生们一早就知道了黑川这个神奇的病人,因此在主治医生提议对黑川进行全身检查时,没有人反对,甚至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想看看黑川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几个小时后,医生们集合在多媒体室里一边盯着黑川那诡异的肉体,一边对着白板上的全身ct比划来比划去。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黑川的身体都非常健康,真tm见了鬼。”大家最后虽然还是找不到太多头绪,但最大的疑惑点都统一到了黑川的温度上——今天量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令人难以置信却无比真实的23度。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得了下丘脑综合征?我记得英国那边有一个男孩就是因为这个病,导致体温只有30度,当时报纸还造势说这是体温最低的男孩呢。”有人提出了自己认为最科学的猜想,众人在讨论之后,马上又如火如荼地讨论起这个猜想的可能性。
“那需要对颅内的状况引起重视,难道是肿瘤引起的?还是因为之前那些伤口感染到了脑子?如果是这样这个病人可就绝了。”
大家都期待着黑川所能带来的无限可能性,但都忽略了背后同样有可能存在的暗流。
此时,已经是晚上的9点多了,医院附近并没有人流涌动,也因此,未彻底关门的医院看起来就变的有点叫人毛骨悚然。
一个人影进入了医院,过了30分钟,医院正式关门关灯,看起来明天还会正常开门。
但是没有一个工作人员离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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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黑川的妈妈来到医院时都蒙了——原本他们买了一堆的鸡汤蛋糕八宝粥,想来看望自己那可怜的孩子,结果前台护士告诉黑川妈妈你不用看望了,都可以领走了,人家黑川都换好衣服了,顺便请留个联系方式,之后做个假眼。妈妈反复询问这个护士确定说的是她的儿子,搞得护士都有一些不耐烦了。即便是把黑川领回家,妈妈都没缓过来,寻思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虽然痊愈是好事但这也太快了吧,真的不用再检查一下吗?
但是这种疑虑不好在黑川面前说,黑川的家人便将这种焦虑隐藏起来,转而给儿子做了一个非常丰盛的午餐来庆祝。
但黑川一点都不适应,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家庭,但是他并没有把这种不适感表露出来,大家明明这么开心。
贴在黑川身旁的人自称是黑川的姐姐黑敏,她追求新潮与个性,披一头金色卷发,穿着对于长辈来说非常暴露的衣物,话语直爽又活泼。黑川可以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爱是真心的,因此在稍稍了解这是自己姐姐后很快便融入了家庭。
妈妈从医生那了解到黑川受了刺激,在庆幸之余有一些忧伤。但是她隐藏得很好,在黑川面前,她非常热情与慈爱,开餐时,她为了引出话题,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时不时往黑川的碗里夹菜,又接过黑敏的话题,向黑川介绍这个家。
而黑川只是在不停点头,饭很快吃完了,但是黑川并没有所谓的饱腹感。
妈妈和黑敏把黑川领到了房间,母女俩非常担心黑川的状况,尤其是妈妈。一开始知道黑川没了左眼时,她差点晕厥,这几天来,她不断对着那幻想中的凶手破口大骂。这次黑川回来,看见他那被用纱布包起来的眼睛,感受着他那冰凉的皮肤,妈妈的嘴唇隐隐地颤抖,但还是忍住内心的悲伤,让黑川平躺在床上,揉搓着他的手,想让他的体温升高点,但终究无用。
于是乎黑敏提出让弟弟洗个热水澡。
在淋浴头下的黑川只感觉自己的情况很糟糕,他也感觉自己有一些冷,但说不上是怎么个冷法,他尝试去感受浴霸的暖光,确实舒服,但是他只感觉是自己的皮肤表面感受到了温暖,自己的五脏六腑仍然冰凉。
“妈,你跟那个医生确认了吗,我感觉小川还是很奇怪。”在卧室里,黑敏这么问。
“他们说,黑川的情况非常特殊……一个正常人的体温不可能这么低的……听他说,他们那个医院正在联合各路专家探讨黑川的情况,如果有什么结论就会再把黑川叫过去。”
“医院方面和警方好像把黑川的遭遇封锁了,我在媒体上找不到任何信息……”黑敏刷着各种新闻软件,但是按照各种关键字查找的结果都与自己的期望相差甚远。
“我再去跟那个医生打个电话?我记得他留了联系方式给我……”妈妈则是拿手机在社交软件里翻找医生的头像。
“怎么样?”
“账号注销了……”
“啊,那打一下电话?我记得那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黑敏将病历本递给妈妈。妈妈有点不安地输入了里面的手机号。
“怎么样?”
“我拨的是空号……”
母女俩沉默了。
“陈叔,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喝多了?”陈警官迷迷糊糊地被叫了起来,他才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一晚,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按以往他可是绝对不能原谅自己这个行为的,但今天他并没有任何火气,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迷茫。
“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次的案件老让我眼睛跳,”陈警官松了松筋骨,接过喊他起床的年轻女警官的文件,“但仔细想想真不知道哪里怪了,昨天晚上还专门去失踪点看了一下状况。感觉那地方邪乎的很,刮个阴风过来我感觉自己阳气都被抽了,眼睛控制不住的一直打架。”
“本来来局里整理一下一天的收获就可以放松一下,就因为老陈你突然兴起,直接驱车去那个失踪点,实际上在大晚上那里已经很难找到什么线索了,真是佩服你。”李警官先于陈警官醒,已经搞完一堆事了,还在吃盒饭。
“照我来看,案件突破点不在地点本身,而在那个黑川上,他现在估计还在医院里,我们等会还得去一趟医院再问问他本人。”
“昨天他还是浑身伤,今天状况应该稳住了,我打一打主治医生的电话,看看能不能去。”陈警官打开手机,按照老李记下的医生联系方式,再拨一次,但是这次却是空号。
俩警察就跟黑川家里人一样,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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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一天都坐在办公室里,只感觉脑子有点痛,他昨天熬得有点晚,好像在跟别的医生讨论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但是回过神来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被人打乱了。
其他的医生也是这么个想法,只感觉自己一天跟丢了魂一样。
主治医生的坐机电话也换了,医生对此印象非常模糊,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好多同事都表示昨天还能打的电话今天就没法打了。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就是自己的社交账号突然就被注销了,不过医生最后都用自己能够相信的原因解释了一切。
大家都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不知道是啥。
医院外的一个人影看着医院内发生的变化,嘴角微微扬起。
“可不能就由着你们把那孩子的一切给扒得一干二净,这样子对他太残忍。”他这么说。
而黑川感觉不好。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冷了,即使盖着棉被,他都在打着寒战。
他感觉自己很饿,但是在吃了一大块面包后他发现这种饥饿感是不能用食物来消除的。
他感觉自己内心有股莫名的火在燃烧。
他想干点事情,他站起身来,在床上滚来滚去,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随着疲惫而消除。
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披了件衣服,走出门去,饥饿感弄得他心烦意乱,再加上现在他的脑子还是有一些转不过来,自己还是很难接受周围的一切,每走到一个街口,他都越来越彷徨,越来越无助。
我是谁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自己问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