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Moonshine

作者:鈭魔女 更新时间:2025/1/1 18:15:38 字数:14757

一

  要我围绕“1911”这个数本身展开长篇大论,那大概是做不到的,若有人就此说我也不过是个庸人,那也只好承认。但比如换成1729,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1729是最小的、能够以两种方式写成两个正立方数之和的数。关于它为什么被称作出租车数之类的话题,想必诸位早已听到厌倦了。

  如果不是因职业之故不得不为之,我可不想和数本身这种棘手的东西扯上太多关系。如果允许我联系到1911年,倒多少还能想出一点谈资。比如,后来成为费特-汤普森定理源头的伯恩赛德猜想,就是在这一年提出的。

伯恩赛德那条极其可贵的猜想,说的是“非交换有限单群的阶必为偶数”。由此发展出的费特-汤普森定理,则主张“奇数阶有限群是交换的”。随着这些定理的完成,有限群分类那段漫长而艰苦的历史拉开了帷幕。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事大概对日常生活毫无用处。老实说,对我也是无所谓的事。

  为什么一上来就抛出这么荒唐的话题?因为若不这么做,我实在撑不住——如今我的手里,不知为何有一个1911。

  听到这话的人大概会恼怒地要求我做出解释吧,可我实在不太想多谈这东西。当然,它并不是“数本身”那种危险玩意儿,而是由铁做成,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甚至还带着扳机,肚子里装着7+1发 .45 ACP 弹。也就是所谓的柯尔特Government M1911A1。

  人们也许想下意识问一句:那是拥有1911个元素的置换单群吗?

  当然不是。因为众所周知,马修群只有 M11、M12、M22、M23、M24 这几个。要说明其中绝妙的缘由,时间绝对不够,更别说此刻白板也根本空不出来。所有白板前都挤满了白大褂们,他们正在那边寻找打破现状的方法。

  仅仅因为太费时间,就放弃所有说明,似乎也不太妥,所以我还是努力一下。先从所谓群的定义讲起吧。第一,存在单位元。第二,结合律成立。第三,存在逆元。考试里一定会考,所以请背下来。或者说用朗读来代替理解,怎么样,觉得稍微容易理解一点了吗?

  稍微认真一点。假设你面前有一面平面镜。数学家会把这种情形称作那里有一个对称群。镜子这边是你,镜子那边是左右互换后的你,隔着镜子彼此相对。

  第一,你身上存在一个不能映出的部分。

  第二,未映出的你就是你,映出的你就是镜中的你。把本来未映出的你映进镜子里,出现的就是镜中的你。

  第三,把已经映出的你再映一次,就会回到没有映出的你。

  我想讲到这里差不多就够了。接下来我只需要这样沉默着,坐在走廊窗框下,怀里抱着 M1911,背靠墙壁。

  附加题:请想象你面前竖着两面彼此成九十度角的镜子,差不多就是万花筒那样的东西。

  虽说我并非完全不怨恨那位从书桌抽屉里掏出1911、随随便便朝我扔过来的导师,但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我插得上手的,可能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的代价吧——如果不能参与白板那边的事,就只能抱着这把可能开一枪肩膀就会脱臼的 .45 口径坐在走廊里。

  我一边觉得肚子饿了,一边从门口窥视拉下遮光窗帘的教室。教室中央,有一个女孩躺在由桌子拼成、模仿床铺的东西上。若说年龄,大概十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岁。旁边有一位中年女性,脸色苍白得像匹马,在女孩旁边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背对这两人的,是围在一大堆白板旁的八个男人。其中一人是我的导师。

  以防万一,姑且补充一句:这并不是数学系的日常景象。

  我与不安地抬起眼的中年女性对上视线,于是用左手轻轻挥了挥。奇妙的母女与一群怪人。要说的话,我的立场更接近这位中年女性这一边。也就是说,我还保有能够随时融入日常生活的性质。

  挥手本来表示友好,可那位太太的目光却钉在我右手握着的铁块上,受惊似的移开视线。对此,我表示很能理解。

  不妨好好带入这样一位母亲的心情:长期住院的女儿险些被武装暴徒带走,阴差阳错被转移到数学系,为了逃避某些人的追踪,又不断从一个数学系转到另一个数学系。整整一周过去,没有任何人给出像样的说明,每天净是一群神神叨叨的男人用白板围着自己,讨论着不知所云的东西。一个怎么看都靠不住的年轻人,单手拿着一把手枪,毫无干劲地坐在走廊里担任护卫。

  大概,这的确是噩梦般的情形吧。

  我当然也不是不能继续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说明现在的状况,只要给我足够时间,比如说现在每一块白板上写的内容,如果愿意查询资料的话,大概可以用三天理清概念。

  换言之,我完全跟不上那些在白板上被潦草写出又擦掉的符号。它们像某种意识的流,还没等我确认细节就流向别处。若给我五天,我可以向路过的研究生说明一面白板上的大致要点。若要向没有数学专业背景的芸芸众生解释,大概需要五年,不,考虑到严谨性,还是留下十年的余量比较好。

  “你是在把人当傻瓜。”

  在我面前丢下这句话,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姑娘,已经不止三根手指的数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例如,费特-汤普森定理的证明写成论文超过二百页。要把它整理成一道在饭局中间随口讲出的轻巧话题,我认为世上没有哪个厨师能办到。就连形式化的专家们也一直在为有限群论论文过于冗长而哀号。关于有限群分类的论文从头排到尾究竟需要几千页,有多少证明缺口仍存在其中,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昔日恋人们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正如回旋镖般打回我身上。我完全不知道房间里的教授们在讲什么,白板之间飞来飞去的词语从脑袋右边穿进,又从左边穿出去。

  想必此刻我本该讲的,不是群的定义,而是为什么这个女孩会被暴徒盯上,这些教授又想做什么吧。遗憾的是,关于那些事情,我也一无所知——我和那位眼神惊惧的中年女性没有任何不同。

  “总之,到启动为止,这样应该能应付过去。”

  导师在白板前低声说,旁边的教授探头看向他。

  “启动”这个词,大概并不存在于数学辞典里。因为让什么东西运行起来,根本不在数学讨论的范畴中,毋宁说它是关乎于我们头脑输入一些东西,又吐出另一些东西的问题。

  我从墙上撑起身体,举起右手,对准走廊尽头出现的影子。我在视野边缘瞥见一片西装的下摆,不禁有点气笑了,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还穿着西装?不管是 FBI、CIA、DIA、NSA、MI6,还是 GSG-9、第一空降团,总该还有更像样的打扮吧。

  “来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我故意做了个前滚翻,滚进教室,假装自己刚刚躲过了子弹。不过对方看来暂时没有不由分说开枪的意思。

  “接下来只要画好魔法阵就好了。”

  迎接我的是导师阴森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魔法阵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身后其余教授们聚拢到方才导师所站的白板前,继续互相堆叠“不过那个是那个、这个是哪个、什么时候在那里、是那个式子”之类的絮语。那位依旧完全无法把握发生了什么的中年女性,即便不明所以,仍张开双臂护住女儿,向前迈出一步。

  导师站在连接着点滴的女孩旁,在中年女性威胁的瞪视下若无其事,兴高采烈地扯出一张纸,在上面画起极其诡异的纹样。

  “差不多也该有解释了吧?”我问。

  “她会解释的。”

  导师用下巴指了指女孩。

  桌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瞪着天花板。这一周里,我从未见过她说话,也从未见过她吃东西。要问她究竟是否活着,她又确实在移动,靠骨骼、关节、肌肉移动,因为不能违背物理定律,所以在被外力触动的话,不管她是否想这么做,她都会生硬地移动。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仰卧着瞪向虚空。她是否能将面前的人认作人,是否把狗认作狗,把猫认作猫,把物认作物,我表示怀疑。

  “喂,我们还是从模形式那边经由月光——”

  一位相识的教授越过导师肩头说。

  “没时间了。”导师答道。

二

  我在拥有超过一百亿座塔的城市里长大。

  准确地说,是在一座耸立着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座塔的城市里。

  塔的数量不允许增减哪怕一座。这个数可以被七十一以下、除三十七、四十三、五十三、六十一、六十七之外的全部素数整除。

  那已经比构成地球的全部原子数还要多。即便如此,我仍准确把握着塔的数量。如何把握?因为它们在那里被看见,被听见,像香水一样被嗅闻。它在舌尖滚成圆形,黄色地尖叫,像带着咸味的振翅声,微苦而高亢地喊叫。它像滑过肌理表面的手指那样清晰、柔软,冰冷,而且蓝。

  有时,在城市的某处,会有一座被遗忘的塔崩塌。不过没关系。因为绝没有任何人能一口气推倒所有这些塔。倒塌的塔会依理因机,按照刻在预先对应的两座塔上的逻辑重建。就像世上失去了十,只要还剩一和九,便能把两者相加重新得到十一样。即便一也已经失去,那也只需从三里减去二。

  若要把一切都作废,则没有人拥有这种力量,城市从最初开始便早已过于巨大,它会招来风,唤来火,排除加害者,并自我修复。

  我和十七、十九这对双胞胎兄弟一起长大。

  “喂,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用相同形状的嘴,以相同方式动着嘴。发声之间夹着细微差异,带着过度的立体声效果抵达我这里。或者,那是在我颅骨中央聚焦的一道声音。右边的孩子在右。左边的孩子在左。右边的孩子在左。左边的孩子在右。双胞胎的声音在我脑中擦肩而过。

  我朝着他们微笑,他们一动不动却交换了左右位置,仿佛以此嬉戏。双胞胎也温和地向我微笑。小手伸过来,我把两只手各握住一只。双胞胎同我握手。我抓住他们的胳膊轻轻抬起,他们便咯咯笑起来。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谁会重新出生。大家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并且永远在那里。从开始之前的之前,到终结之后的之后,也仍会若无其事地存在。

  因此,我也不会在这里重新诞生。因为在这座城市里,谁都不可能长大,双胞胎兄弟便永远保持双胞胎兄弟的样子。他们穿着成对的衣服,蓬松的金发包裹着如成对瓷器般对称的脸。

  我大概会长大吧。因为我终究注定要离开这里。又或者,我才刚刚抵达这里。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原本来的地方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再回到这里吧。既不在任何地方,又在这里,从未曾在某时存在,却时时存在。我看不见月亮时,月亮也在那里。我看不见月亮时,月亮也凝视着我。这件事令人难以接受。我有时候想,若我消失,月亮和双胞胎也该消失。同时我又知道那不可能。也许事情恰恰相反。双胞胎没有看见我的时候,我并不存在。即便我不在了,双胞胎也会继续凝视我。

  “我们会等你,所以就算你走了也没关系。”

双胞胎说。

  “要不然,我们也可以去见你。”

  我并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构成要素。所以不同于这对双胞胎,城市的修复功能不会再现我。我近似一个普通观光客,偶然把握了城市的全貌。

  明明可以清晰地知道,却没有时间把它写下来。无论记下什么细节,细节都会同另一个细节连成紧密网眼,描述永远追不上增殖的速度。

  城里有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座塔。仅仅逐一辨别并记述它们,也需要太阳落下又升起、人类生儿育女、王朝接替更迭仍不足够的时间。

  不仅是单独的塔,要描述各座塔之间的关联,至少需要一个一九六八八三乘一九六八八三维的方阵。若准备每页能容纳二十字乘二十字的纸,需要九千六百九十万七千二百九十页。使用这么大的地方,才勉强能够描述其中一座塔。这样的矩阵,同样有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个。

  它们是能被看见,被触碰的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即便如此,要描述它们的外观也繁杂至此。

  拥有比地球原子还多的塔的城市,为什么能够被想象?答案非常清楚:因为那座城市并不是被想象出来的,而是此刻就这样在这里。它就在眼前,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触摸、嗅闻、舔舐,若有搞不懂的地方,只要过去实地看看就好。仅此而已,拜托双胞胎,让他们带我去任何地方就好。

  拥有比地球原子还多的塔的城市,为什么会存在于地上?想法有许多种,比如,这座城并不在地球内部。比如,塔并不是由原子构成。事实上,两者都正确。只需把排列成星形的五个点两两相连,就会出现十条线。只需把十条线两两相连,就又会出现四十五条新线。不断重复这种过程而增殖的星形,既在这个宇宙之中,又无法被这个宇宙容纳。稍微麻烦的是,这座城市没有那种单纯的描述。

  我虽在这座城市如此生活,这里却没有时间流逝。一切都不会改变,风景总被金色晨曦包围。

  在这座时间停止的巨大结构物极小的一隅,我坐在双胞胎之间。视野所及,尽是大小粗细各异的塔。每座塔表面,无穷繁复的纹饰拒绝一切轻率的解释,傲然昂起头。

  一切皆可,塔呐喊着。一切表达都被许可,但必须一致地表达,它们在喊:一旦把 A 称作 A,下一个 A 也就不得不也称作 A。

  否则——

  “你就会不再是你。”

  双胞胎说。

  “别忘了,我们总是在看着你。”

  双胞胎说。

  在这座城市里,我向双胞胎兄弟学习异国的语言。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语言,语言的运作构成了我并不存在于此的手脚。我知道那些成束的感觉之流分别被命名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我学习构造我、描述我的方法。

  “对,我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说。

  “我们是因为被你看见才存在、被你思考的双胞胎,而你是因为被我们看见才在这里。本来,我们说的这套话才该是异国的语言呢。”

  真奇怪啊。并排坐着的双胞胎咯咯笑着,互相戳着对方的身体。

  “不要太相信我们交给你的语言哦。”

  双胞胎朝我两只耳朵低语。

  “这里偶尔会有像你这样的人来,可像你这样生来就在这一侧的人,几乎没有。说几乎也不准确,在我们所知范围内,这是第一次。你也许会觉得那边才是真的,这里是假的。但是不对,这里完全是真的,只是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因为你没有被编进这座城市里。很遗憾。但是我们能教给你这里看事物的方式。我们能教给你一种办法,让你不必再看着我们。”

  我觉得只要能这样看着双胞胎就好。哪怕在这片时间停止的空间里,只有我不断老去。一切都井然、庞大、难以把握,并且从今往后也会永远如此在那里。想知道的细节总能清晰地握在手里。不论我在与不在。

  “喂,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想要我回来吗?”

  面对我的提问,双胞胎一起摇头。乍看如隔镜相映,细节却有巨大差异的两个少年,困扰地低下头。

  这种相会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双胞胎说。若被六十一或六十七知道,可不只是被吼一顿就能了事。

  “其实你最好全部忘掉,再也不要回来。若你开始想要更多,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或者,若我们开始想要更多,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必须快点记住所有语言,然后又把它们全部忘掉,双胞胎说。

三

  如今仅残存第三卷与第五卷部分残篇的伪阿波斯托洛斯・多克西阿迪斯《驳斥一切异端》,因大量保存了当时异端神学家著作的引文,而被视为珍贵文献。

  这部作品雄辩地讲述了许多早已失传作者的工作。在其中众多批判对象里,包含两位数学家这一点,很少被人指出。

  不过伪多克西阿迪斯没有把这两人视为数学家,在今天看来也容易理解——二人的主张与一般人想象中的数学家言行相距甚远,这一点确实让他们的真实形象变得难以辨认。

  在书中被指名为希腊哲人,或被指定为某种奇怪跳房子游戏发明者的彼得罗斯・帕帕克里斯托斯,因为把一个个数都视作生物,而被这位硕学打上异端烙印。帕帕克里斯托斯尤其执着于“除自身与一以外绝不被任何数整除的数”,并把这些数的性质描写成人本身的行为。例如,一百零一与一百零三这对孪生素数,会在帕帕克里斯托斯的梦中以双胞胎少女的形象出现。两名少女带着忧伤的微笑,身穿纯白贯头衣,作为他当时所攻克难题的引路人,也作为预先宣告他无法达成目标之判决者。

  在梦里,他不断向难题挑战,站在床边的两名少女则默默微笑凝视他,对于他索求建议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据伪多克西阿迪斯记载,帕帕克里斯托斯最终精神失常,把难题的解决同跳房子游戏等同起来,最后在暴风雨中遭雷击而死。伪多克西阿迪斯把罪责归于这两名少女。他明确把这对双胞胎称作恶魔。

  《驳斥一切异端》中出现的另一位数学家,伦迪尼乌姆的丹尼尔,在主张的奇异程度上更远离一般数学家形象。因为没有他亲笔写下的文章传世,《驳斥一切异端》收录的是别人记述其行状的一部分著作。

  据伪多克西阿迪斯称,伦迪尼乌姆的丹尼尔能够把数看成风景,也能把风景看成数。

  丹尼尔会在石板路上画出色彩斑斓、起伏如波的线条,并声称那纹样是他所看见的圆周率的表达。他解释说,路面上弯曲的线条从第一座峰到下一座峰之间,表现的是圆周率开头十位。如果他的主张为真,那么根据他持续画在路面的线条总长推测,他是在把圆周率写到数十万位。在这里不妨回忆一下,人类真正能把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后一百位,还必须等到十八世纪来临。

  据说,丹尼尔还主张自己能够把云的形状、树木的姿态读成数,并把它们的变形把握为数的变化。此事似乎也触怒了伪多克西阿迪斯。依他所言,丹尼尔能够把云的变形和树木的飒飒声分别认作某种固有运算。正如一加一等于二,一乘一等于一,把名为一的云和名为二的云“云化”,就会生成代表五之云,这大概就是其要旨。

  “在神所规定的规则之外,任意添加这种多余规则,是傲慢不逊。”这便是伪多克西阿迪斯的评价。在他看来,数所允许的运算似乎仅限加减乘除四则。必须注意的是,伪多克西阿迪斯是古典时代的神学家,不承认无理数的存在,同时,他也不承认不能被整数整除的除法是除法,也就是说,不承认分数是数。

  一九七九年,约翰・康威与西蒙・诺顿发现,魔群的表示与模函数傅里叶展开系数之间存在奇异的相似。他们偶然发现:一与一相似,一九六八八四与一九六八八三几乎相同,二千一百四十九万三千七百六十,与二千一百二十九万六千八百七十六加一九六八八三几乎相同,八亿六千四百二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则与八亿四千二百六十万九千三百二十六加二千一百二十九万六千八百七十六再加二倍一九六八八三几乎相同。

  没有关于如何解释这些相似性的学说。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偶然,可若把它只当偶然,又未免过于草率。康威带着英国人式的幽默,把这种向人类知性发起挑战的、全然不可理解的东西命名为“魔鬼的玩笑”。

四

  假设有一个人能够把数直观为数所具有的性质。比如他听到1911这个数字,便会滔滔不绝地讲起潜藏其中的无数性质:它等于13乘7乘7乘3,是把1加上自身1911次所得的数,拆出其所有的四则组合形式,凡此种种。

  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并非完全不存在。

  只看过一眼的景象,几年后仍能忠实再现。或者能瞬间把巨大数字因数分解,他们有时被称作“学者综合征”。

  “就是说,她是那种人吗?”

  在因涉嫌非法持枪而被送入警局倒腾了一周,今天刚刚归来的导师面前,我这样问道。

  “如果是,你觉得情况是怎样?”

  嗯,我想,大概就像世上大多数事情一样,是件极其无聊的事吧。

  “学者综合征计算机。”我说。

  “太老套了。”导师毫无兴致地笑了笑。

  “再说,她连同人对话都不一定能做到吧。”

  “那没关系,只要把她当成高性能心算机器处理,测脑电位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能办到。”

  “答案意外地乏味啊。”

  现代密码理论的基础,正是建立在巨大数字因数分解极其困难这一事实之上。若是有这样能力的女孩,她大概可以轻易解开全世界的密码。

  事情当然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不过对于不知哪里的什么信息部门而言,她大概确实是个让人垂涎三尺的生物。

  “都这个年代了。”

  导师快节奏敲着桌子,一座论文堆塌了下来。

  “现在哪里还有靠密文内容行动的情报机关。既然有人写了出来,把人抓住去问不就好了。谁会特意想读文章里面写了什么?人类并没有进行那么复杂的信息处理。起火就逃,被打就还手。被杀就死。人类遵循的法则比密码简单的多。”

  “那么——”

  “算是回答正确。”

  我观察着导师秃得越发明显的头顶。他打心底觉得无聊似地回答。

  所以情况大概如此,一个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女孩,为了被用在某种用途上,某个组织试图绑架她。导师或出于人道主义,或出于自身研究兴趣,企图阻止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俗套的展开。

  “人会看到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导师一边按着肚子,一边哗啦哗啦翻倒论文堆,灵巧地抽出一张纸,朝我递来。

  “看起来像什么?”

这里有图片

  我接过纸片凝视,试图发动模式识别能力从中找出自己理应看见的东西。

  “5 和 2。”

  导师靠上椅背,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空着的手挥了挥,像是在说话已经结束,你可以出去了。

  既然出现这种纸片,那位女孩大概是通感者。恐怕还是特化于数的通感者。所谓通感,是指多种感觉混在一起。比如 2 看起来是灰色的,5 看起来是黄色的。声音会引起味觉,味觉会唤起视觉。

  那纸片就是模仿文字-颜色通感者所见景象的东西。假设 2 看起来是灰色,5 看起来是黄色。从那种通感看来,纸片上会浮现出以黄色写成的 5 和 2。

  为了让看不见的人也能明白。把数字和方块互换,结果如下。

这里有图片

  怎样?

  如果有人面对巨大数字时,也能看见数字带有颜色,而且颜色的差异又与素因数分解相关。就像能从数字排列中轻易看出 5 或 2 那样,他也能瞬间识别素因数。

  这种数字与颜色的混淆,在统计学上并非通感的罕见例子。

  能把数字看成风景的人物中,比较出名的是伦迪尼乌姆的丹尼尔。但即便是他,也在自传中报告说,面对过于巨大的数时,颜色会变得模糊,难以辨别。这种现象可以理解为人脑终究无法追随乘法与除法的秩序。

  换言说,人脑完全不同于数学秩序本身,人脑的解码效率受到热力学和生理学的严格限制,解码跟不上的东西,只会显得朦朦胧胧。

  难道说,世界上有一位通感者,竟能以不可思议的精度直接同数学秩序绝对一致?那位女孩就是这种生物吗?

  我把纸片翻来覆去看,同时直率地问导师我的想法是否正确。

  导师哀叹似地摇头,又故意夸张地叹息,仿佛在说真是太不像话了。

  “你连我特意把两张图并排放的理由都不能想想吗?”

  我再度凝视纸片。2 是灰色,5 是黄色。从灰色方块之中,黄色文字浮现出来。

  “所以到底——”

  到底怎么了?我正挥着纸片要把句子说完之前,便理解了一切。

  轻轻的敲门声与我说出的话重叠。

  “多重通感者。”

  “打扰了。”

  回头望去,视线前方,那位中年女性胆怯地开门站在那里。她腰边一个少女探出头来。少女看着我的脸,顿了一拍,露出一副像是早有准备的笑,笑容有些生硬,不过不仔细的话看不出来。导师在我背后从椅子上站起,把我推向大门。

  “我要和这位太太谈谈。”

  导师说。

  “她的通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我接着刚才的问题问导师,可导师面无表情地把我推出去。

  “年龄差不多的你们两个就去附近散个步吧。半个小时左右。”

  导师、我和这个女孩之间,大概分别都有一个生肖轮回左右的年龄差,所以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她来负责解释。”

  少女松开中年女性的腰,退后一步,轻轻点头。我依次看着导师、中年女性与少女的脸。中年女性深深向我鞠了一躬。

五

  “解释是很困难的。”

  双手捧着可乐罐,坐在长椅上晃着腿,那具有少女形状的东西如此开口。

  那当然困难,我想。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把什么解释给我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是谁?”

  没办法,我只好问。

  “十七。”

  啊,已经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我抱住头。确实,我不知道这位少女户籍上的名字。但是那不可能是什么 17 或 Seventeen。

  多重通感者。在一排排灰色的 2 之中,浮现出由黄色 5 构成的 2。那么那个 2 究竟应该看成什么颜色?

  这就是导师给我的问题。景物被置换成数字,数字被置换成颜色,新一种感觉又被转换成另一种感觉,如此无穷递归。那种认知级联的规模之庞大超乎我等想象。最初的输入被认知之镜无限反复转换,直至完全无法追溯,直至通感转换的过程本身成为主角,一幅地图般的景观可以被绘制,其中流动着底格里斯、幼发拉底、印度河之类的粗大水流,勉强拟态成五感,彼此混杂,化为想象的万花筒。

  “你已经知道我的真身了吗?”

  从具有少女形状之物的表面出发通向的某物如此问道。

  “通用图灵机?”

  “嗯,能力上是。不过图灵完备这种东西,很容易实现。就连生命游戏,换个看法也能说是图灵完备。”

  自称十七的少女回答。当然,17也不是她的年龄。

  “不过是个数字,却自称计算机吗?”

  图灵机。也就是所谓计算机。通用图灵机。也就是能够完成所有计算机所能做的一切的计算机。

  我把本就浅浅坐在长椅上的屁股又往外蹭,让背脊顺着椅背一点点滑下。

“喂,你究竟是从哪里、怎样被构造出来的?”

  “嗯……”

  少女把可乐罐抱在胸前,皱起眉望向天空。

  “这个女孩终究不是数字。”

  “那很好了。”

  若有人听说这少女是数字就立刻信服,那家伙多半相当可喜可贺

  少女用平板的语气读出一个数字。

  “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

  我知道那个数字。

  正常人类应该具有的认知官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产生了暴走般的多重联觉,她的视觉就是听觉、听觉就是味觉、味觉就是嗅觉、嗅觉就是触觉,而各个感觉交织成网状结构,递送转交给其他种类的感觉。而这套秩序恰好与数的秩序一致。

  恐怕它同人类至今曾允许触及的最复杂结构一致。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正是最大的有限散在单群、魔群的阶数。在作为实现有限对象上群论型运算之物组成的集合中,不存在比它更高的复杂性。它是不在内部含有另一只万花筒的、孤立漂浮于虚空中的巨大万花筒。不是由任何其他东西搭建而成,巨大得超越想象的基本元,也是群论字母表最后一个字母

  “问为什么,大概是没有意义的吧。”

  “因为我也不知道。”

  十七耸耸肩说。

  “她也不会知道。”

  它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去。群论和计算机之间难道有直接关联吗?面对眼前的事实,这类问题大概也无效了吧。

  复习群的概念。某个东西和某个东西相乘,会变成某个东西,存在规则规定相乘之后会出现什么。群同时是元素及其规则。父亲和母亲相乘得到孩子,孩子和父亲相乘得到母亲,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而关于视觉与听觉相乘会出现什么,我并没有配备能够执行这种运算的器官。

  我仍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便和少女并排仰望天空。

  “我算是人类中第一个同数对话的男人吗?”

  “真光荣”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不是。”

  十七断言。我松了口气。

  “因为有她,才有我。你导师画的那道纹样,那道穿过她体内翻卷的认知过程、把通用图灵机的认知概念图送达的东西。碰巧符合它的就是我。本来他是想把她本人叫出来吧。”

  “哦。”

  我只回了一个迟钝的答复。

  也就是说,导师的呼唤不知是有意还是出于不可抗力,只抵达了构成这位少女的某一部分。即便如此,我也愿意承认这是了不起的事,在由错综复杂得荒唐的级联构成的、被认知的东西连锁般持续被认知的大漩涡中,仍有可能把某物送达。

  大概就是不动点之类的。图形是颜色,颜色是声音,声音是气味,气味是触觉也是文字。那些个别性质强行转移,互换立足之处,所有感觉彼此通融而混杂。她从视觉信息获得纹样,将其认知为“十七”,十七则如此出色地完成了作为应答机器的职务。若问为什么是十七,答案大概会是这样:

  她所把握的关于十七的记述过程,碰巧采取了通用图灵机的形态。十七是第十七个数,十七是素数,是十七个一相加所得的数,是孪生素数之一,是普罗斯素数,是费马素数,被分拆为整数和的方式有二百九十七种,是唯一的正热诺基数,正十七边形可以用尺规作图,壁纸群正好有十七个......

  这些性质、出现在各个句子中的词之间的关联、描述之束,偶然在她内部对应成了像计算机一样的结构。

  这大概就是十七登场的理由。

  也许,她可能拥有的超计算能力,并不属于这个十七自身。毕竟这个十七只是通用图灵机。它微笑、思考、向我的问题抛回答案,却终归是高度精简的认知自动机。是设置在她与人类之间的界面。一个被给了中文词典、从右向左把卡片翻译好再递出的、人形的数。

  我不知道具体经过,导师应该是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听说了这位少女。巨大的细胞集成体,不理解人类语言,遵循的秩序也远超常人理解。确实像导师会喜欢的东西。导师在这个超越性的小玩意里看出明确的秩序。他战栗地意识到,这是他无力处理的东西。

  不知经由什么路径,这件事传到某个不得了的地方。某个因无聊而读太多推理、科幻或阴谋论小说的愚蠢情报机关,把这位少女当成方便的算盘,试图夺取她。

  经过一周里乱七八糟的追逐之后,那个机关的特工踏进某大学的教室,看见的是我的导师把画着奇异纹样的纸举在少女眼前,以及我用1911的枪口对准他。

  存在于少女人格上的拟态自动机在这时启动,少女起身,向特工打了招呼。

  我要重复一遍:十七并不持有她也许拥有的、怪物般的运算能力。因为十七不过是计算机,而普通计算机不可能随手完成巨大数字的因数分解。十七巧妙躲过了神秘机关的调查。方法是让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与机器相同之物。神秘机关并不想要少女型计算机,也无法想象十七背后的她正在看见什么,因此少女获得释放。

  这大概就是事情的大致轮廓。导师未能成功叫出少女,却从神秘机关手中救下了她。

  “大体就是那样。”

  十七眼中浮起饶有兴致的光,看着我。

  “你们真奇怪。”

  它这样丢下一句,咯咯笑了起来。少女型的机器,笑得符合年龄。在那后面,有一个女孩生活在人类所不能知的风景之中。但毫无疑问,她把人类认知为人类。十七才能如此作为人类登场,并作为人类被对待。

  她无意识地知道人类是什么,因此把十七人格化地把握。同时,她又把十七构成为计算机,使它作为模仿人类之物运转。它既是单一的数,又是计算机,还是穿过人类认知机制后足以作为生物通用的界面。她与怪物共同生活。若要同她交涉,只能使用这种结构。

  纸上写着的神秘图形。那是针对怪物调整过的召唤咒文,能够激发多层认知机制,叫出埋在少女某处的计算机部分。通过一个依循逻辑的抓手,一口气重新组织整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十七这个数本身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这种生物。这一点无需多言。所谓通感,只是个别人感受到的性质,并不会引发统一相同的行为。对某人来说黑色的 2,对另一人来说也许是黄色的。

  我大致明白导师在想什么。

  通过因数分解破解密码,这种事完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枝节。当那里有一个直视怪物的女孩时,为什么还要把这种无聊工作推给她?因此,导师只把少女的机械部分当作使者召唤出来。

  我向少女伸出一只手。

  十七凝视着我的手,然后犹豫地抬起自己的手。

  我稍微想了想:我会不会成为第一个同整数握手的男人?当然,她、他,只是她所想象的十七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十七本身,所谓十七本身到底是什么则完全不明。    

即便如此,我至少也许会成为史上第二个同计算机握手的男人。顺便一提,第一台被人类拥抱的计算机,名字叫中央计算机。

  “七十分吧。”

  十七说。

  七十分。大概对我来说已经算足够了。

  比起那些执着于因数分解的神秘组织特工及其上司,我要强得多。但还远远追不上导师,至于那个少女,我当然连她所见之物的影子的影子都抓不到。

  “差不多该回去了。”

  少女大幅度摆腿,借势从长椅上站起来。

  “因为她还会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十七咬紧嘴唇。

  “我会尽量努力追上去。”我说。

  少女微微歪头。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表情写着不对我太大期待。

六

  我与十九并肩,眺望塔林立的城市。

  “你要去那边啊。”

  你不去人类那一侧吗?十九没有出声地问。

  那边什么都没有,十九说,不如等十七回来。

  我沉默地摇头。伸出一只手,举到眼前。我看见那里有我的手。那是一只具备六根手指的小手。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一只手。”

  我说,十九犹豫地点头。

  “我想,之后交给十七就好。”

  十九背对这样说着的我,像是要迈步向前一样,朝城市走去。

他向幻影之城迈出脚步。双手插进口袋,猛地踢起脚边一块石子

  “我会等着就是了。”

  他像孩子一样低声说。口袋被拳头顶出形状。他试图就这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却在出口处卡住,于是张开手重来。然后他猛地展开双臂,转身面向我。

  “如果——”他喊道。

  “如果那前面什么都没有呢?”

  十九几乎要哭出来似地喊。他挥舞双手,啪嗒啪嗒走近我,从下方仰视我。

  “总会有什么的。”

  当然,我知道这句话等于什么也没说。不论何时,不论在哪,那里一定会有什么。即使是和无没有区别的什么。问题在于如何把它把握、捕捉、拖曳。

  我的视线前方,手掌变得透明,我再看一次,它又不再透光。

  “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十九不肯放弃。

  如果你在前方什么也找不到。

  “我们也不能保证还能不能保持这种形态。”

  我听任自己的感觉摆布,于是这样在虚无中构成自身。把数构造成像我知道的人类们那样。因为我知道人,所以数具有人形,又因为我无可奈何地把数认作数,它们的存在才得到支撑。

  “好不容易通过十七见到妈妈了。”

  十九含着泪说。

  是啊,我静静点头。若我继续前进,进入数不再通用的地方,十七与十九会怎样?

  我不敢做出任何保证。也许由于我失去对数的认知,在另一侧担任我交涉者的十七会消失。这完全可能。现在活动着的十七,也只是我所认知的十七性质之描述网。随着我的认知变化,十七也无法避免影响。

  改变数本身。舍虫舍身。把塔分解为嘈杂的虫群。这就是现在的我所企图的事。

  通过十七带来的知识,我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名字。

魔群。

这个有限的宇宙所能容纳又无法容纳的,复杂度的顶点。

  而这外侧也许存在某些东西,我有可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出生地。

  十七虽是一个数字,却被构成为计算机,并能够被认知为我, 一个个数字具有作为计算机的性质,并彼此交织成网。或者说,交织成名为酶的机器。就像一融入二,并开始作为三发挥功能。数字们如同变构蛋白,分子同分子接合,构象随之改变,显现出新的、未知的功能。

  一个个数形状的计算机,同时组成酶的网络,若十七是机器,我之中其他无数的数也同样能够被构成为各自具有功能的机器,利用这些机器,我将制成针对这座城市本身的消化酶。

  是的,我打算吞下魔群,并将它消化。

  我打算一口气把八十恒河沙八千十七极四千二百四十七载九千四百五十一正二千八百七十五涧八千八百六十四沟五千九百九十穰四千九百六十一秭七千一百零七垓五千七百京五千七百五十四兆三千六百八十亿座塔,一口吞下,替换成另一种东西。通过用这双手开辟出的一条细道。我将越过顶点算子代数,超越已知宇宙最大复杂性的尽头,渡过月光照亮的桥,抵达悬挂在弦理论深处帷幕的另一侧。宇宙的起点。

  若把这仅仅看作某种从P到NP的变奏,无疑是愚蠢。不言而喻,再堆叠多少计算机,也只是计算机。无限个整数加无限个整数,不可能超越无限。那个无限加那个无限,终究仍停留在那个无限之中。

  然而,我绝不只是图灵机。

  我天生就能不依靠已知或未知算法,而以直觉完成庞大的素因数分解。对我来说,这种工作等同儿戏。这只是我并不止于计算机的一项旁证。

  我恐怕会失去数。

  但仔细想想,那个结局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能以数完成的东西,也能在计算机上实现。既然我感觉自己正在执行计算机做不到的事情,即便失去了数,那里也有某种仍在蠕动之物,仍留下了什么。

  又或者,被留下的就是这个我。在这片乍看如我的手的幻影皮肤之下,那些秩序化作混沌,轰然作响地流动着。那是我从开始到今天一直日常般行使的事情。

  我不过是想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它。正因这样重新讲述,我也许会失去至今为止这种与数联结的能力。

  也许有人会认为,那样也算幸运,没有感受不幸器官的生物,不可能感受到不幸,因此那是一种至福的形态。若命运就是坠入至福并度过千年,人便无需寻找抵抗的方法, 无法抵抗之物才是命运。

  必须以失去某物为代价才能得到某种东西,我想要将这个逻辑本身否定。

  新的什么。彼此咬合缠绕,消化、分解、混合、结合,以数为介质的反应代谢网络。

  我打算追溯那条流。

  我打算把自己重新构成为观看那条流的东西。

  作为浮起的泡沫,作为改变流本身的泡沫。

  在那前方,有一个词,令人害怕到不敢说出口。我真的能够得到它吗?

  我拉过十九的手,把他搂进怀里。十九把脸埋在我胸前,开始抽泣。我有权尝试那种事吗?面对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是机器,却显露感情惜别、并因预感自身毁灭而畏惧的数。

  “除你以外,谁也——”

  十九说。后续的话被吞进抽噎的喉咙处。  

  除我以外,谁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仅仅这样就足够成为理由。

  也许在这前方存在的东西是——

  我抱着十九的背,眺望眼前展开的塔之城。

  生命。

  “我会好好回来的。”

  我对自己和十九这样说。明明知道我们两人都完全不相信这句话,我仍然宣告。没有人知道究竟由哪里、由谁保证的同一性,这个A和下一个A,失去自身的风险,构成要素流入,满足形式,竖起爪子留下痕迹又流走,像紧紧攀在树干上、任凭风化的蝉蜕,绽开又结成的无数泡沫。

  “到那时,你们也一定——”

  我把鼻尖埋进十九的头发里。对我而言,它是确定的,只能被认为是我在此刻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一个个体。

  一定要回来,十九带着鼻音说。

  “我也——”

  我面前,是微微泛白、细细起泡的空间。因为这里已经有一个宇宙,所以无法重新诞生的另一些宇宙的极小泡沫。数在那里尚未显出身影。

  “我也一定可以相信自己正在活着。”

  以怀中残留的十九的温热为支撑,我向城市踏出一步。波纹从足尖扩散,同心圆状蔓延的波粉碎所接触的塔,我无视施加于身上的风与火,继续前进,所过之处只剩下幽灵般的塔的痕迹。

  每当我穿过阻挡去路、透明耸立的塔,塔便像薄玻璃一样崩碎。城市的再生系统在已经开始侵蚀、被释放并以几何级数扩大、名为我的酶面前失去效力。

  数在我之中的崩坏。

  我在数之中的崩坏。

  在坩埚中被溶化的,是数还是我?

  作为坩埚存在的,是数还是我?

  我抵达另一侧并彻底冷却之后析出的,会是也许早已在那里准备好的东西:

  是数,还是我,又或者两者皆非?

  也许在我再也不相信这种事情能够发生之后,析出的会同时是数,还有我。

  在月光下漫射倾泻的无形碎片雨中,我开始跨过那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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