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啊?”
“天气真不错,还有工作要接么?”
“早上好!太阳真不错。”
路过店门的人都对着坐在门槛上的我打招呼,我顶着一张笑脸一一应答,虽然脸上在笑,但是我心里却总在想:
请不要再伪装了。
我刚离开家的时候是14岁,因为母亲早早就被父亲打死了,而父亲又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虽然他在开心的时候会认真照顾我和弟弟,还会给我们做饭。但是在平常的日子里,“照顾”我们最多的还是他的拳头。
父亲似乎是个很厉害的赌徒。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很少从事祖上流传下来的木匠工作,可以说就是一个流氓泼皮,守身如玉的母亲自然不愿意去做妓女养家,于是将爷爷留下的家产花光之后,父亲便出去赌博。
虽然赌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父亲却用这一手得到了邻里街坊的尊重——因为他们的眼里只有钱。也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有什么“特殊技巧”,父亲每次从赌坊回家的时候总能带回来很多钱,因此,我们的生活条件一直都不错。
虽然衣食无忧,但是母亲却整日忧愁,因为父亲总是会在晚上醉醺醺的带着女人回来,虽然每次带回来的都不一样而且都不认识,但是父亲却总对她们热情似火,有时还不止一个——但是对她们都比对母亲要好。
父亲会装疯卖傻逗她们笑,但是对我们却总是爱答不理的,对母亲更是不用说,有时还会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子亲热,母亲是个聪明的女性,她知道这个家不能没有父亲,所以她总是忍气吞声,即使自己的丈夫背叛了自己,她也装作坚强,不让悲伤的神情表露的那么明显。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有天晚上,母亲和父亲的噪音很大,我被吵醒了。随后我打算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母亲瘫在地上,父亲用双手掐着她的脖子。
第二天,父亲告诉我和弟弟母亲已经死了,是病死的,虽然我知道真相,但是仍然没有拆穿他。
之后,我们就过上了不太幸福的生活。
父亲的酗酒总是会让他像一头狂猛的野兽,平日里在家中沉默寡言的父亲变成了魔鬼,弟弟和我身上总有他愤怒的证明。
有时他会跪在妈妈的灵位前哭泣,潸然泪下的他看起来像是街边巷子里的野狗,但是一想起身上的淤青就会打住心生怜悯的念头。
这是我的父亲,是我弟弟的父亲,是给了我生命的人,是我母亲最爱的人。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奇怪,是只属于他的声音。
不是世界上任何生物或者物品可以发出的声音。
是来自人的内心深处的、大脑的精神的声音。
我的右耳一阵轰鸣,接着传来了父亲的哭诉。
听到父亲的声音的第二天,我离开了家,那天,正好是我的14岁诞辰,我或许会成为商人,或许会成为武士,或许会成为山贼。
最后我决定,从事赌博行业。
而14岁的我能做什么呢?
我离开家的前一天,找出来了母亲最喜欢的发簪,惊讶于父亲居然有认真保管这物品。
并且在晚上,给父亲的晚饭下了毒。
这是他的愿望,是属于他的人声所告知我的事情,他已经难以再继续活下去了,每天面对我和弟弟都要承受莫大的压力,而平日里愧对于我母亲的行为也只是想要激怒母亲,想要让母亲离他而去,想要让两个孩子不要跟着没出息的他长大,变得和他一样一事无成。
他失去了掌握他人生的资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给自己的挚爱美好的生活,不能给自己后代优渥的环境,而大量的金钱也只不过是肮脏的手段从赌场出老千来的,他愧对于那些人,可又不想愧对于我们,于是,他整日出入赌场,想要养育我们,想要激怒母亲,想要放弃活着的资格,放弃身为一个丈夫,身为一个父亲,身为一个男人的资格。
半生的生活令他对生活失望透顶,可是他又碍于妻子和孩子不能撒手离去。
他十分痛苦,依靠酒来忘记烦恼。
我身为他的孩子,不能给他真正的快乐,所以我决定至少让他解脱。
我杀了他。
我带走了他最后的钱,将8岁的弟弟扔给了邻居,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是个男人,我明白父亲的难处,但并不否定他是个失败者,是个懦夫,所以我决定将他的人生当做参照,至少我需要拥有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来到了未知的地方,我独自一人。
没有了弟弟的形影不离,没有了父亲的暴力笼罩,也没有了家庭中难能可贵的温暖。
“人声”鼎沸的江户城成为了我的第二个家。
而我最开始的意愿——开设赌坊目前是做不到了,于是我仍旧走上了父亲的老路,赌博。
因为没有可以供我长期居住的屋子,所以我颠沛流离于城中的各个旅店,以至于在我16岁之前我就走遍了全城所有赌坊和旅店,在积累开设赌坊的必要的钱的时候,也听到了形形色色的声音。
有人为了一时之快赌得倾家荡产,有些醉鬼在街头抢劫把人砍死在街头,有的妓女看不清自己把光顾过自己的男子当做真爱,更不乏有人想要出人头地而远走他乡。
我没有走上父亲的老路,我没有花天酒地,没有沉湎淫逸,我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色彩涂抹着属于我的画布。这一幅画作龙已画成,只欠点睛。
而我终于也听到了属于我的声音,赌坊的建设似乎近在眼前,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女子。
因为人声的原因,我从来逢赌必赢,因我辗转流动在各个赌坊,也无人察觉端倪,而这女子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事,但她却没有当中揭穿我。
“你好像有些很高超的手法嘛。”那女子对我说,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来直往的话似乎她掌握了真相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答复,只感觉面颊通红,于是长期暴露在袖子外面的顺手拍了拍脸颊。
下一秒,那女子不见了。
用来装着我全部家当的袋子也不见了。
但是我并没有去追,我惊讶的点不在于她会偷我的行囊,而是她的人声所透露出的情感只有痛苦。
我直奔她的目的地,路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她绕远路想要甩开我。
我坐在地上,等着她过来,然后拿出母亲最喜爱的发簪,擦拭起来。
“说来,母亲的声音,我却也从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