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双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次伸腿都要使出比平日多出几倍的气力。
呼吸也一样，深吸气又深呼气——这样的举动明明做了很多次，却还是感觉随时要窒息了一样。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扶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兜帽被风吹下，露出少女那在空中飘散的乌黑的头发。
皱着眉头，咬紧牙关，她伸出藏在斗篷中发抖的双手。
望着这双在夜间灯光下显得完美无瑕的双手，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回想起的，是某一个少年的怒吼，以及见到她时惊恐的表情。
回忆还在继续。她想到今天午饭时吃的东西，回答的问题，想到今天值日时听到的话语。
然后…回忆转向她从学校出来，换上准备好的斗篷，解开门锁冲上那个男人的房间，趁他没反应过来把刀精确无比地刺入他的胸口处……
蹲下来，她抱着双腿，嘴里喃喃着。
“抱歉，陆晴轩同学……我必须这么做……”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她站起来，回头。
路的对面迎面走来和她一样穿着灰黑色斗篷的人。
“黑…”她低声说着，那人走近了，在灯光下摘下了兜帽。
那是个发色稍棕，带着墨镜，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的高壮男人。头发有点乱，在后脑扎了一个小辫子，看来并不经常打理。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任务完成了，我也给那个少年的记忆做了一点处理。警察到了只要搜查一下那个屋子……就该结束了吧。”
少女点点头，没有作别的反应。那个被称作“黑”的男人便问她：
“你好像情况不太对…”他皱起眉，“难道你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未来吗？”
少女摇摇头，好像怅然若失，本就无神的眼睛此刻更显消沉。
“在担心那个少年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男人，拧起嘴角笑起来。
“这全都是为了更好的世界，对吧？”她说着，语气很平淡，或者说是有些麻木，“只要我用能力观察【组织】指定的人物，然后把他们杀掉，这个世界就能奔向更好的未来。哭泣的孩子…也能因此减少一点…”
男人没有回应，也许只是他把想说的话憋在了口中。最终也只是浅呼了一口气。
“先回去吧。新的据点还没整理，还有如山一般多的事等着我们做呢。”
他说着，微笑着。紧接着和少女一齐消失在了黑暗中。
2
影子，区别于警察和军队的第三层方位系统。不隶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机关，独立且自由。除国家高层外，没有人能掌握该组织的信息，也不能公示于众，组织内部人员必须严格保守组织的信息。做到完全的隐秘化。
而之所以要确保隐秘性，除了它采取相较另两种系统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这一原因，还因为它同时是收纳/培养世界为数不多的【能力者】的大本营。
“有能力不能暴露也不能不利用”就是这个道理，从这一点上，也许也能把这组织当作是专门给能力者准备的吧。
（白降能透过照片或人的瞳孔看到未来。所以只要拿到组织给的可以人物的照片，就能看出犯罪动机和未来几天内的行动……由此把危险人物提前杀掉，再用我的能力更改波及到的人的记忆…
（这样一来，在警察和其他人眼中，那些犯罪者也就不过是死于意外，组织和我们的名字也能隐藏起来…）
远离城市中心区域的高楼内某层，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窗沿，一腿放直，另一腿半屈着，细细回想着。
房间里只有浴室开着灯，传出一阵接一阵的水声——是那名少女正在洗浴，他想到不久前少女的神情与话语，稍低下头来。
根据她看到的未来，那个前不久坐轮船从东南亚回来的男人在两天后会在某个酒吧散步诸如大麻一样的毒品获取大量钱财，并使城镇陷入混乱……并且在那之前，会先尝试给自己的儿子——
明明是个抛弃妻儿，吃喝嫖赌，无可救药的人渣……可她却……
浴室门这时候打开了，少女披散着头发，又穿着那一身初中校服出了来。那双眼睛往下半垂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十分的疲倦。她稍抬头，转身，便看到穿着黑色长袖搭牛仔裤坐在窗沿的男人。
“你在晚上也还是会戴墨镜呀。”
“哼…谁让这个城镇在夜间也那么明亮，从我们这里望去太过刺眼了。”男人轻笑，少女听了也伴着微笑走到窗边。
“还是老样子……在用听来别有深意的话作回避呀。黑。”
“反正你也看过了。在这一点上就饶了我吧～白降…”黑说着，顿一顿，
“…不，现在应该是‘白欣’才对。”
白降朝他笑了笑，接着表情又恢复平静。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让手指从玻璃上慢慢向下滑动。
“黑。”
“嗯？”
“你说，如果陆晴轩发现我是杀他父亲的仇人，他会怎么办？…会抱着无法平复的怒火，向我报仇吗？”她说着，嘴巴微微颤动。
“我把他的记忆修改过了，这不可能发生。”
“只是说‘如果’……”白降吸一口气，“根据我们得知的情报，他的父亲是在两天前从东南亚偷渡回来的，但是，陆晴轩却认为他是今天从英美回来的…他与妻子离婚，其原因也未曾告知给他的儿子。”
“…他骗了他的儿子啊。”
白降点点头，接着把视线投向城市中心，那儿的灯光这时也稍暗了些。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认为那个少年会理解……这样的做法。”
“你后悔吗？”
她又摇头，无神的眼睛暗含着一阵似悲伤又似坚决的情绪。她张口，轻声道：
“如果对世界有利的话……我，也不会后悔…”
黑从窗沿站下来，望了眼少女，背过身去。
白降转过头，只见男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讨论有什么意义，但——”他顿了一顿，“——如果发生了那种事，我会保护你的。”说完，他走到衣橱前，打开柜门。
白降有些茫茫然的，小声喊了句“黑……”
男人侧过脸，笑起来。
“别做出那种表情，我们是搭档，相互保护是应该的。”说完，扔给白降什么东西。
白降接住，展开布料，认出是那个高中的校服。
“…校服…”她用一只手捻起此时穿在自己身上的初中校服的缎带。
“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对吧？…”黑笑着说，一手叉腰，“…明天又忘记穿上校服会被当作怪人的。”
“谢谢你，黑。”白降也朝他笑了笑，接着问：
“明天组织有什么任务吗？”
“一个通缉犯，有信息说他很可能坐上了经过这座城市的火车。”
黑边说着，笑容收敛下来，像是担忧地看向白降（戴着墨镜的他看不出有怎样的眼神）。
而白降，仅是坐在放着电脑的桌前，做了一个深呼吸。
3
第二天到学校，白降穿着黑给他的校服，总算是融入到了高一的学生中间……不，实则并没有融入进去。
左侧，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右侧，三名女学生兴奋地聊着自己的爱好；而就在眼前，好几个不同的男女群体行走在一起，抓紧机会了解着对方。
她看着他们，停下了脚步，马尾在脑后微微飘动着，她张嘴，闭嘴，低下头，望着自己垂到裤子边的手，闭上了眼睛。
“…别想了…”
她喃喃着，重新睁开眼睛，走进了校门。
到了教室，带着方框眼镜，总是带着笑容的班主任已到了台前。她连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是刚好，铃声响起。班上的同学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一扭头，也很快发现了第二列第三排的空座位——那是陆晴轩的位置。
“在开始早读前，我想先来说明一件事。”
班主任压着讲台，如此说，
“可能有些突然…其实就在昨天夜间，我们的陆晴轩同学提交了转学申请……原因我就不多讲了，初中就熟悉他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班里一片默然，白欣看向桌面——想大多数同学一样。
“因为班里突然少了一位同学，所以班里各项事务的负责人也要跟着进行更换…”他说着，顿了顿，“首先是原来由陆晴轩担任的学习委员一职，就先由同时作为班长的陈若帆来担任。陈若帆，你怎么样？”
坐在前排的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
班主任微笑着，继续说：
“那接下来就是值日生的变动…原本和陆晴轩一同负责周一值日的是白欣对吧？”
白欣抬起头，回答了一声“是”。
“以后，你就和杨子黛负责周一值日。没问题吧子黛同学？”
“没问题～”
慵懒的语气，响亮的声音，如银铃般穿透过整间教室，也让教室内爆发出一阵笑声。班主任连忙摆出安静的手势，早读，也很快随之开始了。
4
“哟！Hello！你就是白欣同学吧？”
快中午了，白欣正打算去食堂，那个短头发，扎着棕黄色发夹的女生就到了她座位前，冲她笑着。
白欣倒疑惑起来，她歪头，稍眯起眼睛，努力回想着，总算认出眼前的女生：
“你……是杨子黛同学？”
“没错～我就是今后要和你一起值周一卫生的那个杨子黛。”她边说边挺起胸部，相当自信。
“那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呀……”杨子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其实我是想请白欣同学和我一起去吃饭…”说着，亮了亮另一只手提着的饭盒。
“白欣同学……和别人有约吗？”
白欣看着她那有些难堪的表情，想了想，回答，自然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
“没有。正好我也准备去饭堂来着…”
杨子黛眼中高光似乎转了一圈，脸上泛起微红，她兴奋地又凑前一步。
“那，白欣同学是答应了？！”
白欣很惊讶，毫无神采的眼睛也被她那高涨的情绪感染地稍睁大了些。她微弱地发出声音：
“唔…嗯…”
然后，她就被杨子黛拉起来跑到了饭堂。
……
“高中的菜果然就是比初中的要好吃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白欣同学！”
杨子黛边吃着饭边笑着，那样子难看但又有那么些可爱。
白欣没有回应，她一手托着脸，一手用餐具往嘴里慢慢送着饭，良久，她放下筷子，看着杨子黛大口吃饭的幸福样子，问：
“杨子黛同学…你为什么想来邀请我呢？”
“为什么……”杨子黛咽下饭，托着下巴，眼睛望向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说，“唔…果然应该是‘灵光一现’那种感觉吧？”
“灵光一现？”
“就是，老师提到我和你要一块儿值日的时候，脑子里就突然有什么‘嘭’的一下！…我就这样突然想到要来找你了～”
她嘻嘻笑起来，白欣却还是很疑惑，
“但是杨子黛同学没有其他能一起吃饭的朋友吗？与其找我这种人，不如……”
杨子黛的神情却突然黯淡下来，她把餐具丢进碗里：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朋友了啦…”
“但是今早你发言的时候，班里都很欢乐的呀？”
“那只是他们在‘附和’啦。”她眉毛上挑，像是无奈地笑起来，“他们感到有意思就笑，不是我的朋友啦～”
“可是我对你来说，不也是像陌生人一样吗？”
恰巧从她身边，经过一对说笑的朋友。
杨子黛，只是保持着那种纯真的甜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虽然也搞不太懂，但总觉得白欣同学和他们不一样……该说是面善？总之我第一感觉白欣同学是那种很温柔很好相处的类型～嘻嘻～”
茶色的头发，随着她的笑声轻微摆动着，那清脆开朗的声音似乎确实可以把任何寒冰都破碎开来一般。
白欣此刻，也总有一点，不知是好是坏地，感到心里放松了些。
“竟然还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吃饭啊…”
突然从哪里，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白欣转过头，看到是那个先前问过她问题的那个，陆晴轩的好友。
他正朝她们这边走过来，鼻子眼角微红，有种说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的神情。
杨子黛也看到了他，她停下动作，摆出一副很难看的表情。
“什么呀，为什么那个叶涵会到女生的领域啊？”
“在成为你们的‘领域’前，这里是饭堂吧？”叶涵表现得很严肃，他伸出一只手指，“说起来，没想到你们两个会聚在一起呀…”
“哈？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在一起有问题吗？”杨子黛不给叶涵好颜色看，同时拉着白欣小声问“你认识他？”
白欣也小声回答她：“一起吃过午饭。”
杨子黛明白了，可叶涵却有些不乐意了。他拍了拍饭桌，扯着嗓子对杨子黛说：
“你们怎么坐在一起吃饭的事我不管了，比起那个，你能先好好听我讲话吗？”
“如果是无聊的话就算了。”
“是陆晴轩的事，无聊吗？”
叶涵冷笑着。杨子黛的表情凝固住，一旁的白欣也愣了一会儿。
他看向杨子黛，稍低头，阴沉起脸，语调依旧冰冷：
“…明明初三还是一个班的同学，看来你一点也没考虑过他呀…真是冷漠。”
“我没有，我只是——”
杨子黛话未说完，就被叶涵打断了。
“一次也好，你有想过去探望他吗？”
杨子黛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咬紧了牙关。白欣望望叶涵，又看回她，有疑惑，也有担忧。
叶涵继续说：
“陆晴轩很难过，非常难过。他爸爸意外死亡后就像一个木偶一样。即使警察说明他爸是偷渡毒品的犯人，他还是难以接受……‘为什么会发生得这么突然’，今早我请假探望他时他这样对我说过。”
叶涵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杨子黛沉起脸。白欣听了后，转过视线，又低下了头。
“…你想我怎么做…？”杨子黛问，叶涵轻笑了一声，说：
“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去找陆晴轩爸爸死亡的真正原因。他是这么拜托我的。”
白欣猛然抬起头。
5
“黑，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处电话亭内，单马尾少女拿起电话筒。
“在你和我说过的通缉犯会经过的巷子里。”
在破旧房屋中间挤压着的狭小巷子里，戴着墨镜的男人在路口拐角处用老人机接过电话。他瞥见上面的电话号码，问，
“现在你在用着电话亭吗？……你的那个通讯设备呢？”
“放在之前的那件衣服里忘记拿出来了。”
“…这样啊。”黑将墨镜扶上，揉了揉眼角。
“黑，”白降在另一边，垂着脸，说着，“我们杀掉的那些人如果被发现是非自然死亡，会有人查找，然后发现组织吗？”
黑听了，深吸一口气，看眼天空，回答道：
“一般来说不会的吧？他们都是恶人，恶人死对于警察和民众来说都是好事。法院上也只会判作意外死……”他感到不对劲，于是又问，“白降，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降举着电话筒的手捏紧了些，她半抿起嘴唇，一会儿才回答道：
“不……现在我到你那里…”
她放下了电话筒，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杨子黛的笑容，叶涵的愤怒。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
傍晚，夕阳正要落下，城市中心角落的老旧房屋中间，一名戴着面罩的男人四处逃窜着，背后是追赶着他的，身穿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高壮男人。
“可恶，怎么都甩不掉——”
他扯起嗓子抱怨着，转进一个拐角处，冷不防又见到一个斗篷人。
那斗篷人身材纤细，一手从袖口拿出刀来。
他怒吼着冲扑上去，正准备用自己手上的刀刺过去。可那个斗篷人却像提前预判好他的动作似的，躲开，接着拿刀刺入了他的体内……
血源源不断地流出，那人停住了行动，等那个斗篷人抽出刀往地上甩出血迹时，他已经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斗篷人毫无动静地看着这一幕，另一个斗篷人也紧跟了上来。
那人只是用劲扯着自己的嗓子，抓着地上的泥土：
“可恶……是谁…？”
两个斗篷人听着这句话，呆滞在原地。
很快，面罩男人失去了意识。
“这样就结束了…”纤细斗篷人——白降怔怔地说，另一边的高壮斗篷人——黑，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面罩男人自己的刀，捅进那个伤口里。
“最后的工作也要做好了，回去吧。”
白降低着头，思考着，塌下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