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从四处冒出，火舌四处舔咬着，将早已破烂不堪的房屋烧成接近焦炭的黑色。
天空被黑烟染成浓重的灰黑色，星星月亮的光芒被掩盖住。而就在这么一个漆黑，仅有火焰的光芒照亮着的世界空间中央，一名全身上下布满灰尘，扎着小辫子的女孩跪坐着。
握紧的手上，指甲缝里已因塞满泥土而污黑。她在火焰产生的气压风中，尖叫哽咽着，任那风将小辫子吹掉，将黑头发吹散……
——
白降带着寒意和难以克制的颤抖醒来。
深呼吸，坐起身，将冷汗擦去，很快，她恢复那无神的眼睛，注视起那落在她腿间的一缕阳光。
“黑…？”
她喊着男人的名字，没有回应。接着望向四周也没有人影，估计已经出门了。她便闭了嘴，起身下了床。
“七点四十分…要迟到——不，今天应该是星期六 ”
望向挂在墙壁上的闹钟，她喃喃着。
原本像这样组织分配的据点，通常只配备有几张床，一两张桌子凳子。但她和黑所在的这个房间，不仅有钟，有台灯，甚至还有厨房。这些凭白降是做不出来的，而是黑——这个总是戴着墨镜给人感觉可疑的男人，用闲暇时间布置出来的。
白降这时正走到“饭桌”旁，那里有一盘面包，还有一只盛了些牛奶的玻璃杯。
而那盘子，正压着一张小纸条。
白降把纸条小心地抽出来，上面写着：
【我去执行任务，你记得吃早饭。】
“去进行任务……不叫上我是因为是单人任务吗？”
她小声说着，把纸条放好，坐在椅子上，拿起一片面包。
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说…
她回想起星期二，和杨子黛一起去吃饭时，叶涵过来和她们说的话：
“……和‘我们’一起，去找陆晴轩爸爸死亡的真正原因——他这么拜托过我的。”
当时的杨子黛沉思一阵，问：“…什么时候？”
“就星期六，我们到学校门口集合。”叶涵这样回答过。
那之后的三天，每天杨子黛都来找白欣一起吃饭，和她聊着学校的琐事，倒也没再提过“找原因”的事——直到昨天，叶涵重新找来，重述了一遍那个决定，同时还顺带邀请了白欣也一同前去。
今天就是约定说的那一天，而正好，昨晚到今早组织都没有通知她有任务。
要去吗…？…还是说，就这样放着不管呢？
她喝下一口牛奶，脑海中回想起的，是陆晴轩那一刻狰狞愤怒悲伤的表情，还有…他曾对她表达过的，关心的话语。
抿起嘴唇，缩起肩膀，低下头，她深吸一口气。
要是自己想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还是决定要去。
她同时把小刀和通讯设备也收进袋中。
2
戴墨镜的男人走在中心城区的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推搡着走进一栋大楼。
楼面第一层的快餐店这时已是蒸汽腾腾，人满为患了。
男人没有在意，横着走进餐馆，然后在众人都盯着服务台屏幕上琳琅满目的菜单和拿着小票和食品包装袋手忙脚乱的兼职小哥时，径直走到店最里面，在一个转角处，打开了贴有写着“闲人勿入”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面摆放着各种杂物，他没有在那些上面做停留，毫不犹豫踢开角落的一把扫帚——在那下面，有一层大小适中的隔门。
他拿出早放进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门。立即有一长段爬梯映入眼中。
不多想，他进了去。抓着梯子关上门，然后咋舌顺着梯子通过这狭小的路段，到了平地——底下的通道。这里比爬梯那段宽敞得多，他顺了口呼吸，便向前走。
又下了几十步阶梯，他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有两扇铁门。他思考了一阵，接着推开门。
门内，是足有城市广场那么大，有三、四层楼高的空间。
天花和地面都连着灯，将这粉刷成灰色的超大空间照得亮堂堂的。这时候，超大空间却只放着寥寥几张桌椅的奇怪感也明显起来。
“你来了啊，‘记忆涂抹者’……不，‘黑’。”
在最里面，台阶一级级堆砌着，临近天花的平台上，有一张显得格外华贵的椅子，一位涂着暗色口红，留着能垂到地面的黑色长发的女士身着西装靠坐在上面。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出那位女士的容貌，但凭那浑身散发的气质，可以推测应是一名美女。
黑望向四周，微沉下脸，说：
“其他人呢？”
“我安排好任务，让他们走了。”
“为了让我到最令人讨厌的城市中心，您还真是用尽心思了。”黑说着，两手插进口袋，“…所以，让我把搭档落下来到组织本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主席。”他似乎很不耐烦。
“哎，哎，先别着急。你一路挤来这里，先喝杯茶吧。”那个【影子】的主席说着，抬手示意黑去关注眼前桌子上用小茶杯盛好的茶。笑起来。
黑皱着眉角，远远眺见女人戏谑一般的笑容。思考着，最终还是上前去拿起那个茶杯。
主席满意地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用高跟鞋脚底轻敲了一下地面，随即一手托着脸，说：
“这次把你叫来的原因……不用我刻意点明，你就凭现在的状况，想必也能猜测出来吧？”
黑抬头看她，一手将杯子放回原处。
“…是白降的事？”
“没错。”她轻轻颔首，“透过我的【局限视角】也能看出她的些许异常…”她又顿了顿，“而作为她搭档的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黑没有回应，主席接着说：
“所以，我就想拜托你——去监视‘俯瞰者’，有什么异常就汇报给我。”
“原来如此。”黑低下头又抬头，回想起几天前与白降的对话，“但我认为她不需要我的监视，就算有异常，应该也还没上升到‘问题’才对。”
主席眯起眼睛，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影子】有关能力者的守则吧？”
黑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张口：
“…非允许下，能力者不能对组织内的其他人使用能力；非任务需要，能力者不能对一般人使用能力；能力者的能力只能服务于【影子】；能力者绝不能因能力而抱有‘特殊’的思想；能力者绝不能去伤害一般人…”
他停下来，察觉到不对劲，向前半迈了一步，
“您不会是…怀疑白降会违背这些原则——”
女人没有反应，只是保持着那有些轻谑的笑容，黑激动起来，
“这怎么可能！您也知道使用那个能力会给她怎样的负担吧？她现在——”
“黑，记忆涂抹者。冷静一点。这并非我一人的判断，而是‘上面’通过我的能力观看了她的行为后传达的不安——她在学校受到了影响，虽然还很细微，但很可能在未来促使她做出非我们组织预想的选择。”
女人的声音轻柔，在这偌大的空间更带着一种空灵感，
“你和她是组织内最有能力的组合，你又在组织里有相当的资历，上面自然会重视，也自然——要由你接受这个任务。”
黑低下头思考起来，能力者守则的条目仍在他头脑中回转。
“【非允许下，能力者不能对组织内的其他人使用能力】，您希望我对她使用能力？”
主席大笑起来，口红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晕眩的高亮，玫瑰红的指甲敲击在扶手上。
“那就要看你的判断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托着腮，还是微笑，“任务，我就当你接下了…回去吧，今天我应该还另给你下达了刺杀任务吧？”
说罢，她挥手示意黑离开。
走在昏暗的通道，高大的男人回忆着，回忆着前几天抑或是五年前发生过的事，咋了咋舌。
3
“喔——白欣！这里这里！”
在学校大门前，短棕发穿着宽袖上衣窄裤的少女兴奋地冲刚刚来到的单马尾穿着淡绿色校服的少女招手。
那名少女微抬头，还有些恍惚，另一边的少女就笑着朝她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太好了～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毕竟‘寻找死亡的真正原因’什么的，想想还有些恐怖的嘛…”
“杨子黛同学…”白欣望着她，稍睁大了眼睛，叫出那名少女的名字，而那名少女似乎并没有听到，仍自顾自地和白欣说话。
“说起来…叶涵那个家伙，明明是他把我们叫出来的，结果自己来得比我们还晚，真是太不像话了！”杨子黛说着，吐出舌头，一幅很是嫌弃的表情，“…聚会迟到这一点和初中相比果然一点没变！”
“杨子黛同学和叶涵同学初中的时候就认吗？”白欣歪头问，单马尾有一束发丝垂到肩上。
“原来我没提起过吗？…我其实初中时是和陆晴轩、叶涵一个班的。那时我们关系很好，经常约出来一起玩呢！…”
她说着，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发着光看着白欣的那双眸，此刻，也随扭动的头部转到了阴处，声音也不再那样明快了，语锋一转，
“…但是后来……”
她不再说话了，白欣担忧地轻碰了下她的肩膀：
“…没事吧？”
杨子黛朝她笑起来，说着：“反正都是以前的事了～”接着转移话题，“说起来，白欣你周末也穿着校服呀。”
“穿校服……不好吗？”
“倒也不是说好不好啦…只是在学校大家都是穿着校服的，难得周末，想看看白欣穿别的衣服的样子呀。”
她边说着，跳到白欣面前，拉着自己的衣服后摆转了一圈，
“你看，我穿着自己的衣服，是不是感觉和在学校时的我不一样啦？”
白欣望着她，此刻杨子黛身上的穿搭比起校服，显然更加凸显了她那元气活泼的性格。她此时笑着，那笑声似乎也更清脆了些。
“原来如此，我会以此为鉴的。谢谢你，杨子黛同学。”白欣也微笑着点点头，那一幅乖学生的模样，反而让杨子黛不好意思起来。
她摸着头，另一只手点点自己那光滑的脸颊。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啦…但是难道说白欣初中也是这样，周末也还穿着校服吗？”
“嗯。”白欣点点头，杨子黛惊得发出一长连的“诶”声。
而也就在这时，叶涵领着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过了来，见了杨子黛白欣二人，他便朝她们喊：
“你们在这闲聊什么？时间都到了！”
听见叶涵的声音，杨子黛很快露出厌恶的表情，吐吐舌头，然后反驳一句：
“你也不想想是谁迟到了快半个小时——明明是发起者还迟到，真不害躁—”
“我，我那是去接人了。你少说这些！”叶涵听了，一下涨红了脸。其他人听了，便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映入眼帘，有那么一些记忆与名字在那一瞬间涌来。
“你……是我们班的那个陈若帆！”杨子黛点明了，白欣也依稀记得其班主任提过他的名字。
“他不应该和陆晴轩没关系吗？怎么他也……”杨子黛很疑惑，叶涵理所当然地说：
“人数越多越好吧？而且你旁边的白欣同学也只是和陆晴轩说过几次话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杨子黛没理他，只是转而看向陈若帆，他扶扶眼镜，说：
“哼…我只是单纯对这件事感到好奇而已。如果真的和警方说的不同，陆晴轩的父亲并非意外死的话……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
“喂，注意一下你的措词。”叶涵沉着脸拍了下他，陈若帆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这样啊，那我不管了。”杨子黛说着，突然挽住了白欣的手臂。
白欣还在思考着什么，被她一拉，茫然地又回到了现实。
“杨——”
“快点出发吧。”杨子黛说着，让白欣和她挨在一起，“不然等太阳都出来，干劲都要没了。”
4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晴轩爸爸家就在这个方向。”
在楼楼重叠着，老旧的街道上，叶涵朝一个方向伸手指了指。他此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陈若帆紧跟着他，后面便是白欣和杨子黛。
“好怀念啊，以前还经常跟着他们到这里找陆晴轩爸爸去徒步什么的。现在……没想到他的爸爸竟然会做私藏毒品这种事。”
走在路上，杨子黛望着身边的建筑物，发出一阵感叹。
白欣望着她，抿起嘴唇，视线忽又转回地面，留在口袋里的小刀的重量清晰可感，让她思索着，发问：
“杨子黛同学是怎么看待陆晴轩的父亲的呢？”
她眼中闪着点高光，
“他在你看来，是一个好人吗？”
“唔…这个问题…”
杨子黛闭着眼，挤着眉头，手顶着额，像在思考的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陆叔叔还是很好的一个人。会给我们买东西吃，也会偶尔带我们到不同的地方玩…虽然后来他出国见不到他了，但那时的回忆果然还是相当深刻。”
“那…他就这样去世了，是好还是坏呢？”白欣试探着问，杨子黛有些惊讶她会这么问，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她说：
“是好是坏……我就有点讲不清楚了啦…偷渡、私藏毒品法律上是重罪，社会报纸上也在叫好。但像我或者叶涵，以前多少接受过他的好意，现在也不能坦荡地说出‘死得好’之类的话啦。”
见她眼神有些黯淡，白欣连忙说：
“抱歉，让你回答这么莽撞的问题…”
杨子黛摇了摇头，朝白欣笑了笑：
“不是啦，刚才我只是在想…说不定陆晴轩也是抱着类似或更强烈的感受才会拜托叶涵…还有我要来找他爸爸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样啊…确实有可能会是那样啊…”
白欣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从前方传来一阵惊叫。听着是叶涵的声音。
她们赶了过去，只见叶涵正失了神似的拉着黄色、封住了一整条街道的警戒线。里面还有警察在，看来他们是过不去了。
“为什么…？明明之前有一次还没被封的…”叶涵很绝望，一旁的陈若帆无奈地摊了摊手，像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发展。
“早说过让你提前做好信息准备，这下白来一趟了吧？”
“叶涵你到底在搞什么呀？”杨子黛也吐槽起来去，看到叶涵急红了脸，忍不住“噗”地笑出来，“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少啰嗦！就算在这警戒线外面找也要找出什么线索来！”叶涵又气又急，忍不住道。陈若帆只是叹气，杨子黛收回笑容，补一句：
“收回前言，你就是笨蛋。”
白欣望着他们打闹的情景，又回想起周二杨子黛和叶涵见面时的火药味。气氛不同但总给她很相像的感觉。
即使现在笑着，白欣也感到他们中有一种似乎既定好的距离感与界线。这个界线的中心毫无疑问是陆晴轩。他们三人曾是好朋友，一同来到这里玩耍过。
（杨子黛当时语气转变说的“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白欣想着，忽又用手猛一拍自己的脸。
“这才不是你该去想的！”她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己。
就在这吵闹的环境中，她望着封条，想着杨子黛的话语，呼出了一口气。口袋里的小刀和通讯设备摩擦出细微的声音，时刻提醒着。
看见被封锁的街道，她感到安心。
听见杨子黛的话语，见证眼前的情形，她又感到忧虑。
【身为一个刺杀者，还想以什么样的姿态介入？】如此反问着，又沉闷下来。
5
很快到了中午，队伍分开。这一天当然也是毫无所获。
不过要说什么事都没做倒也不是，在最后的最后，他们帮了一个小孩取回挂在树梢的风筝——实质主要是白欣出力。她没有犹豫地起身用手抓着矮树枝脚卡着粗糙的树皮，十分矫健地去下风筝，从树上跳了下来。
杨子黛拍着手，两眼放光地迎上去，另两个男生则是震惊地杵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杨子黛看着白欣被弄脏了的衣服，说：
“对了，明天我们出门去购物如何？我想一定能找到适合小欣的衣服的！”
称谓变了。
一瞬间，有什么回忆随那名短发少女的话语涌入白欣的脑海。那…是自己无数次以旁观者的姿态，见到的友谊的场景。
白欣望着她的笑容，张嘴又闭嘴，心里颤动着，正准备答复。忽然感到口袋里那通讯设备有所振动。
她沉下了头，手紧贴上那因收纳着通讯设备和小刀而微微鼓起的口袋。很清楚，那一下的振动意味着什么。
“抱歉。”
白欣说，抿起嘴，
“我明天有别的事。”
她握紧了早就折皱的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