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刺杀疑心

作者:紊霏 更新时间:2024/6/17 12:00:01 字数:6179

扎着单马尾名为白降双眼无神的少女,此时穿着校服,坐在高铁的座位上,双手搭放在两腿上的黑色挎包,头靠着窗台,眼中映照出飞驰而过的景象。

深呼吸,握紧挎包的边缘部分。脑海中回想起某个短头发,戴着棕黄色发夹的少女,杨子黛。

她回忆起那天与她和叶涵,陈若帆聚集在一起的场景,回忆起她拒绝杨子黛一同购物的邀请的瞬间。

——“这样啊,那什么时候你有空了再一起出来吧。”

她是这么带着笑容回应她的。结果往后的两周周末,她都被安排上了任务。

【影子】的事务并不局限于“刺杀危险分子或有犯罪动机的人”,作为一层防卫系统,它同时也会进行信息调查或维护治安的工作——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绝对隐秘的环境下推进。

那两周的周末白降就是被派遣去搜寻某个恐怖组织的信息。她和黑在那些时间里通过各种渠道:或是观望其进行过恐怖活动的城市,或是查找匿名网络,又或是拜托黑客黑入某些网站再让黑用能力使牵扯人的记忆模糊化……

总之最后他们终于得到了疑似组织成员的资料组,经过比对,白降使用能力,果然中了头奖。

现在是九月末,距中秋国庆连放的假期还有不到三天。杨子黛、叶涵他们都还在上学,而提交了请假申请坐在高铁上的她,却正要去别的城市将预计犯罪的那个恐怖组织击垮。

那是她的任务,也是她认为不得不去背负的使命。

她不再看向窗外闪瞬即逝的风景,她转而将那黯溃的目光投射到地面。

周一与杨子黛一起值日时,她又一次向她发出了邀请:长假第三天一起出门。

那闪着微光,令人不由心生愉快的心情的深棕色瞳眸,清新的笑容,到现在还是如此清晰,使白降心头一紧,手也捏在一起。

她的内心,稍许激动起来。自己加入组织以来,这还是第一个愿意邀请她出门玩耍的人。而能有这样的感情,说明自己还是想去的吧?

不过随即,她告诉自己:

不行……像上次完全是特殊情况。长假意味着人流量的增多,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行为发生可能性的增大,组织那儿肯定有任务,而我…必须首要准备去完成那些任务才行。只有这样——

脑海中突然映现出熊熊的火焰。

“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白降喃喃着,也恰巧在这时,顶上响起到站的叮咚播报声。

2

耀眼的阳光经过楼房间的多重反射,将城市的街道都照得亮堂起来。包括那高耸入云的细窄塔楼连同在它旁边不入格的老旧楼房和脚手架也看起来闪亮亮的。

黑比白降先来到这里。此时已临近中午,他们计划好在车站附近的餐馆解决午饭。

顶着烈日,白降跟着人群跳出车厢,张望着,找到了靠在一根柱子上穿着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

她迈开步子迎过去,男人也注意到她,立正,一手叉腰,轻笑起来:

“哟。终于到了。”

“……其实你也没必要在这里等我的。”

白降攥着挎包带子如此说着,黑则摆摆手,

“在这种繁忙,人流量大的城市,一起行动肯定会方便许多吧?”

“这样吗…?”白降侧歪起头,“但是以前进行双人任务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到这种大城市进行任务也是第一次吧?…这些小事不用在意啦。”

“嗯……”

白降回应,声音有些微弱。本就无神的眼睛看来更加灰暗。精神似乎还留在那辆承载了沉思的她的高铁上,以至于回复都少了平常该有的那么一点点积极。

黑低头望着她,皱起眉。又抬起头,空空叹了口无声的气。

“现在先去解决午饭吧。午饭后我们再谈一下任务的事。”

她微微颔首。

3

透过玻璃,穿过街道,在城市近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凭着那如鳞片般层层附在身上的玻璃板,将阳光反射向四周。如此高大威武,甚至看来带有某种神气的高大塔楼,正是这座城市不久前刚竣工的一项超级工程——中心塔。

“全塔高有396米,通体由金属和玻璃构成,共115层,是城市市长用以展现城市发展的良好局势,联合当地富商出资建成的……”

在窄小的房间里,对着桌上已是狼藉的菜品,黑展开一张打印纸说着,

“集接收电信,科技展览,观光旅游等多种功能,是当之无愧能作为城市象征的高塔…”

虽戴着墨镜看不太出表情的变化,但还是能从他的语调中听出情绪的起伏。

“…而这么一座塔,就是那群恐怖组织活动的目标啊…”

黑看了眼白降,她正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那一杯茶水的漩涡。

按照原先的计划,还要继续重述、核实那伙人的身份,作案时间作案方式和本次的刺杀计划。但眼下任务的关键人物处于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那样继续下去。

——去监视‘俯瞰者’,有什么异常就汇报给我。

主席的话再临脑中。黑放下打印纸,看着白降,沉默着,良久才叹出一口气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过去的回忆却突然涌上来,话语也就此被封住了。

眼前少女低落的神情,真的是要被视作“异常”吗?…接下来,为了保证这次任务圆满完成,自己又要对那个少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黑很踌躇,心里也承认自己多少被那次和主席的谈话扰乱了思考。就在空气沉寂下来的此时,他微皱起眉,却是白降先扭动了一下身体,动起有些干燥的嘴唇。

“…那座中心塔旁有栋准备拆迁得空楼房,那些恐怖分子的计划是要利用哪里的脚手架和吊锤。击垮空楼同时利用冲击力将设置好的炸弹投向中心塔——”

她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陈述时视线仍在那一杯淡绿漂浮着干叶的茶水上。

黑望着她,只是望着她,顺带放松了眉间的肌肉。一会儿才接着道:

“他们是怎么有机会接触到那栋空楼房的?还有如此大的动作…”

“准备作案的四人,只有一人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另外三人都是在本地工作的工人…他们是想借施工将轻量的定时炸弹投入中心塔,在时间延迟下,没有人会察觉到他们的作案。”

“只有一人是恐怖组织的成员?也就是说,另外三人可能是被教唆而准备犯案吗?”

白降点了点头,稍挤起眼睛,

“建造中心塔实际上也违背了这座城市一部分人的意愿,那三人也是积怨了许久才会想要犯案的吧。”

“如果没有发生案件的话,他们就不过是有着正常愤慨情绪的一般市民……”黑边说着,不由又收缩起额前的肌肉, “而组织定下的行动计划又要将他们杀死…”

他停顿了一下,想到些什么,仰起头,

“白降,你不会…”

“我没关系。”

她的眼神藏不住低落和消沉,语言却透露着不可思议的释然,

“如果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所必要的牺牲的话,那我也——”

记忆忽然涌入头脑中,闭上嘴巴,陆晴轩的事,杨子黛的邀请最后浮现出脑海,让她接着抿紧嘴巴,中断了话语。

对啊,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嘛。

这样想着,试图让此刻自己的犹豫、不安皆随那茶水中时有存在的漩涡一齐消失——而那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又呼出一口气。

黑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良久,低下头,翻过一张打印纸。

4

下午,正好是居民午睡的时间,两个一高一矮的,戴着兜帽的斗篷人靠在粉刷的干净无瑕的墙壁上。其中稍高的那个人抽出一只手表,手表盘先反射出塔的样貌,而后映出时间。

“13点27,差不多了。”默念着,听声音,那个高斗篷人正是黑,而旁边的也就是白降,照着预知的未来设定好计划,早早来到恐怖分子作案的备拆楼房旁。掐准时间,很快行动就要开始了。

白降拉了拉盖在头上的兜帽,不带什么神采的双眼呆呆注视着前方,一排裤腿,揣着的是一把有些用钝了的小刀。

黑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将手表收起来:

“没事吧?”

白降摇了摇头。她攥紧斗篷的下摆。将小刀的位置控制好。

“没事。”

恰巧在这个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即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踏踏”的脚步声紊乱无序,可以推断有多个人;同时也渐渐能听到点说话声和铁门吱呀被挪动的声音。

这待拆楼是被白墙和铁门围起来的,大片的空地上有脚手架及其它施工道具,自然还有许多如山般垒起来的沙堆。白降和黑恰巧躲在其中一个沙堆后。

白降稍转头,用余光向门的那一边望去,能看到四件旧新不一的工装服。在这时候,那伙人显然已经谈完事情。不久,便只剩一个人守在大门了。

她伸出五个手指。黑点点头,再次拿出那支摩得有些锈痕的手表。

——五分钟内,另外三人会各自到相应地点,门口的一人将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如此确认过将要发生的未来,而那正是行动的时机。

就在太阳上升几个小角度后,白降捡起身边的一只砖块,迅速移动转身,牵动手臂将力量顺着神经集中,对准守着铁门的人投去。

几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砖块恰好撞击到那人的后颈部。剧烈的疼痛一瞬间撕裂了他的思考,让他不得已顺着重力倒下无意识的躯体。

白降的手颤抖着,闭上眼睛又睁开,黑这时也从沙堆后出来。他带有些许懊悔。

不同的人做出的行动会导向不同的未来。为了能改变原先的未来,有些事情只能由特定的人来做。

白降没有说什么,她稍抬起头,望向那栋已无人居住,破旧不堪的楼房。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们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手势,便奔向不同的地方。

那三人当中,有两人进了楼中,一人控制住了附有吊锤的机械。照计划,要由白降进入高楼与准备设置炸弹的两人对峙,而由黑去将控制吊锤机械的人打倒。

白降踏着步子,感受拂过身旁的气流,沉住气,冲进那栋高楼,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压着步调走上楼梯。

楼里没什么设置,原先居住在这里的人早就被迁去城市的别处。空寂的楼中,上到一定层数,能听见两人男人对话的回音。

“这样真的能成功吗?我们不会被追查到吧?”

略带有胆怯的沙哑的嗓音,回应他的是颇有自信,轻飘飘的话语:

“不会的,相信我~这个炸弹可是我们老大精心设计的,体量较小。只要在适当的时间投掷过去,有好的落点,就算是用二郎神的天眼也找不到~”

白降放慢步子,她已经接近那两个人所在的房间了。就这样靠在房间外的墙壁,她做了一个深呼吸。那两人还在说着:

“…起爆时间设定在傍晚了咯。”还是轻飘飘的声音。

“时间怎么样都无所谓,”带着沙嗓,低沉的话语缓慢传来,“我们只是想报复那个可恶的高高在上的家伙。最好……不要伤害到其他人…”

“哼,我知道了啦。”那个声音似乎带着嘲笑。

白降抬起头,思考着,眼前浮现出的是所见未来中,倒塌的高塔让数百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情景。

她拿出通讯设备,趁那两人安装炸弹发出杂乱电流声的时候,低声说:

“黑,你那边如何?”

穿着灰白斗篷的高大男人坐在一机械内,身边倒着一个穿着油脏工装服的男人。

黑拿着电话,看了一眼倒下的男人。

“姑且用我的能力让他表现出昏厥死的样子了。接下来的行动是什么?”

“你会操纵那个机器吗?”

“姑且算会…毕竟读取到了相关的记忆。”他说着,紧接着一怔,道,“等等,你不会想——”

“为了达到正确的未来,接下来的行动细节我只能现在和你说。”她顿一顿,听身后电流声响逐渐增大,“黑,现在就用吊锤把这个楼房击毁吧。”

“就算你这么说——”黑还要说什么,白降就挂断了通讯。他皱着眉头咋咋舌,张望着,发现那台机械杆上缠着的安全绳。

白降冲入那个房间,趁那两人还呆愣着,攥紧手中的小刀,快速撞击那个工人,同时把小刀抵入他的胸口。

哀嚎声在脑边响起,她脑中闪过几个画面,咬紧牙关。

“对不起。”

轻声说着,她抽出小刀,往后一跃,躲开第二个工人在空中抡起的锤头。

“可恶!放风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所以我才说这些工人根本不靠谱啊!”

他怒吼着,见那个斗篷人又冲上来,他从外套的袋子里抽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枪。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要先让你消失了!就算没那几个废物我也要把计划完成!”

伴随他饱含焦躁,愤怒的吼音,一连几发子弹射出。而他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莫名其妙的斗篷人竟像是早知道子弹的轨迹似的,左右来回几个侧身便已经冲到面前来。

恐惧一下子通过瞪大的双眼和突发的冷汗表露出来,紧接着不等他反应,头部就率先遭到了拳击。然后,那个已是血红的小刀也被塞入自己的腹部。

抽刀,伴随面相不善男人无用的呻吟,血液溅在少女灰白的斗篷上。她不再理会这个狼狈的恐怖组织一员,转而捡起地上的那个仅有乒乓球大小的“轻量炸弹”。

依托曾看到的未来,她将炸弹停住。而却在这时,那个揣着枪的男人重又将枪举起来,对准了白降。

“你…死……”他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斗篷人转过头,有些漠然。很快,地面开始晃动,楼面倾斜起来。

那个男人没有了气息,垂下持枪的手,然后被那个因倾斜的楼面而在地面滚动的工人的尸体压在了下面。

白降不再往那边看去,做一个深呼吸,然后走向最近的窗户,

跳了下去。

楼房逐渐崩塌,高大机械吊着的铁锤恰好在正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她的身体下落着,毫无防备,闭上了眼睛。

从楼房的另一处,另一个身着斗篷的男人吊着长长的安全绳,大踏步走在渐渐倾斜的楼房壁上,将下落的少女稳当当地接住。

一手托着白降的脚,另一手牢牢按住她的肩膀。确认好安全的路径,他依着绳索继续往下。

终于到达地面,高楼半塌下来——没有波及到高塔。

黑喘着气将白降放下来,解开绳索:

“这也是……在你预想的未来范围内吗?”

他略显疲惫地撑住腿,白降见到他这样,嘴角轻轻上扬了些:

“就当作是吧。这样也比较有搭档的样子。…辛苦你了,黑。”

说罢,她抬起头,接受着太阳光照射到高塔的反射,想到那些工人,又想到了别的什么,慢慢又低下头。

5

傍晚,红橙的夕阳拂过城市。警察围住高塔旁的施工地点,发现掩埋在废墟里、沙堆里的四具尸体。还有一把手枪和极小的炸弹。经过分析和多方讨论,事件最终被冠上“施工事故”、“与恐怖分子争斗的悲剧”等标签。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黑记忆更改的功劳。

买了末班车票的他们此时站在高塔的某一层。白降搭在扶手往下看去。警车、人流往返,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她抿紧了嘴唇,抓紧了栏杆。

完美的杀手,完美的谎言——她理应习惯了这一切。但此时用手抚摸玻璃望向下方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一对好朋友,脑海中回想起杨子黛的邀请,她却突然有了种意外的怅然之感。

她咬紧牙关,即使此刻脱去了灰白的斗篷,那把小刀也还是在裤腿中恣意摇晃着。

黑这时走到她旁边。同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下下方的人流。他此时,想到的是少女今天一整天露出的失落表情,还有,主席交予他的那个任务……

——…去监视“俯瞰者”,有什么异常就汇报给我。

他握紧拳头,侧头转向白降,又放松了手上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事吗?”

突然的话语,将少女从思绪中拉出。

白降看向黑——他这时已将目光重新射向窗外——又转回头,将手指拢在一起。

“…黑,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对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

黑听了,眉头稍稍皱起,又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的答案…拥有未来预知的你应该比我要清楚吧?”

每一次任务,每一场刺杀,都有通过未来预知来检验其可行性。他们的行动毫无疑问能够拯救更多的人。——白降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

“但是,”白降张口,垂下眼角,“有些人在犯罪之前只是普通人,也有些人曾受着他人的爱戴与尊敬……在犯错前就定义有错,结束他们的生命。这……是正确的吗?”

黑没有回应。

白降继续说:

“我在学校的时候,一直都有种罪恶感。我明明是一个杀了许多人的凶手,却还要去接近他们……这,好吗?我…一定很狡猾吧。”

她的声音带着难耐的哽咽。纵然她没有哭,从这腔调中也能听出她此时的纠结与不安。

黑看着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现在我还不能给你一个清晰的答案。但是啊,所谓的对与错本身就是可以互相转换的吧?”

白降看向他。

他接着说,

“你杀了许多人,但相对的也有人在被拯救。你也是想拯救更多人才要参与这种任务的吧?”

不自觉间,他自己握紧了栏杆,

“要杀死一个未来的犯人,现在的普通人,心里有芥蒂是自然的。这种事,或许谈不上什么‘正确’,但也不该说是‘错误’。”

白降垂着眼,攥紧衣角,然后又松开。

黑笑了起来:

“你不必被这个身份束缚得太深。我认为和一般人做朋友没什么不对。跟着自己的想法走吧…而且,要论罪的话,你的搭档才更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呢。”

白降将眼睛完全睁开,望向黑,手指渐渐松弛下来。

“做朋友…也没关系吗?”

“当然。”

白降微笑起来,夕阳透过玻璃,穿过空气,渗入眸中,为她带来了几点高光。

她抬头,看向正前方玻璃外数里内繁华的楼房。

这样啊,做朋友也没关系啊。

气息,稍微舒缓了些。

黑看了她一眼,跟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又想到主席的话。他收起笑容,抓紧了衣服。

他咬紧牙关,轻轻咋着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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