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向你道歉,陆晴轩…
——原本,我们应该是四个人的——
好友的话语盘旋在脑海中,使此时黑夜中的追击更显得急促。
“哈,哈——”白降轻微喘着气,在无人的巷口,将对方赶到死胡同,然后冲上前去,一头扎入黑暗,顺势将小刀捅入对方的胸口。
——林馨雅已经不在了…现在说起她,你是想破坏大家的心情吗?
四个人……?还有…那个“林馨雅”又是谁?
她用公共厕所水龙头里的水清洗起刀刃。
呆滞地盯着眼前的水流将血迹冲下,脑海中闪现的是名为杨子黛的少女的那个将食指放在嘴唇前的动作。
那是不让我过问的意思吗?还是说…
“搞不懂啊——”
她轻声说着,垂起头,忽然手一松,刀片摔在瓷质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记得上次我们在那个【中心塔】附近的刺杀任务吗?”通讯设备里传来黑的声音,“组织那边似乎想让我们进一步将剩下的那几个恐怖分子也解决掉…”
“这样啊。”白降淡淡地回应,一步一步走上附近老楼的阶梯。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一步一步。
“你怎么样?能力…能行吗?”
“如果组织需要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有心理准备。”
另一边在清理现场的黑沉默了一阵,显然是揣测出另一边白降的心情。他停顿一下,接着关心地问:
“发生了什么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我没事的。”白降打断了黑的话,此时她已站上了天台,慢慢朝着栏杆后隐隐散出的彩光灯走去。
“……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谢谢你的关心,黑。……没有别的事的话,就先挂了吧。”
“那,到据点再见面。”黑挂断了电话,只是徒然,向前叹了一口气。
身着灰白斗篷的少女站在天台后的栏杆间的柱子上,摘下风帽,直起身,眯起眼睛,任凛冽的晚风刮过姣好的脸颊,梳理开那单马尾,使发丝在空中与斗篷的后摆一起飘动。
五彩的霓虹灯不分先后地将那点被风削弱了的光芒照射在白欣身上,搅在一起,使她那漆黑的眼眶中也闪烁出几丝光亮。
“我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她说着,逆着风,她的声音更显得有些沙哑了,“由我来介入的话…真的好吗…?”
她低下头,接着紧紧捂住了胸口。
2
城市中心的商业街,超市的第四层,两名男生正对着大屏幕的游戏机操打着电动。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偏瘦刺猬头是陆晴轩,另一个稍胖,头发一边翘起的是叶涵——听游戏机突然发出一个“down”的音效,他猛然一抓头发。
“啊——又输了!明明写着‘休闲’的字样,怎么就这么难啊!?”
“哎呀,难才有挑战性嘛,下次就能和你接着玩了。”陆晴轩冲他笑了笑,然后站起身,一下背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我看外面天应该都黑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诶?但末班车还要晚一点,要回去也可以打车的呀——”叶涵表现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陆晴轩轻轻拍拍他的肩。
“明天就该上学了,太晚回去我妈会说我的——本来今天出来玩游戏,也有些超过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叶涵低头说着,也拿起了自己的背包。
……
走在回去的路上,踏上霓虹灯的光亮,陆晴轩和叶涵并排走着,叶涵时不时将视线移向陆晴轩。
就算街上再怎么吵闹,对于他们这一对朋友来说,像现在一样没有任何对话,也还是太奇怪了。
陆晴轩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表情,眼神中带着空洞和死寂。
这不像他,至少,在叶涵的印象中,他应该每时每刻都会露出阳光笑容的才对。
(刚才游戏结束的时候也是,那个说话语气…他到底怎么了?)
就在他想的时候,陆晴轩突然停下脚步,使他也跟着从思绪中出来。
“怎么了?”他问,似乎有些紧张。
陆晴轩没有回头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叶涵…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是怎么玩到那些游戏的吗?”
叶涵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说
“是你爸爸带我们去的吧?那时还有杨子黛和——”
他停住了,望向陆晴轩,显然是顾虑着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还有林馨雅,那时我们还一起游戏,度过了不错的时光。”陆晴轩接了上去,稍叹了一口气。
他继续向前走,叶涵沉默着跟了上去。
“还有第一次五人野餐、爬山还有在废弃的屋子里玩密室逃脱…我一直都在想,那段时光真的只能成为回忆了吗?”
陆晴轩说着,此时叶涵已走在他后面,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被晚风吹拂起来的他的刺猬头发。
叶涵不知怎的,感到些沮丧。他张开嘴,但不知说什么,又扭头把嘴闭上了。
“…那件事,要是大家都能忘掉就好了。”陆晴轩说,望向看不见星星的天空,“…爸爸不在,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有哭腔,但能听出他在刻意忍耐着。
叶涵抿起嘴,皱起眉头,眯起眼睛,一会儿才舒缓起自己的面部。
“要是三人的话,我能接受。但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提起那件事,如果那样的话……”他咬了咬牙,“…我,不想陆晴轩你受伤。”
“这样啊…难怪上周你会说那样的话。”
叶涵“嗯”了一声,再看前面,已经到了车站。
在这里,就得和陆晴轩分别了。
他鼓起勇气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挽回现在的局面……但是——”
他的声音大起来,
“我会努力的。即使回不去那段时光,我也会一直做你的朋友的!那个时候,是陆晴轩你接纳了我。”
说罢,恰在这时公交车驶了上来。陆晴轩没有用语言给叶涵回应,他只是朝他淡淡笑了笑,接着上了车。
叶涵留在原地,向公交车的尾烟招招手,然后表情渐松下来。
3
酒瓶堆放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个女人坐在桌前,一手扶着脸,另一手往杯子里倒酒。
她穿着深红色的衣服,身材瘦削,手腕上戴着玉环,就在她正准备将酒灌进肚子里的时候,一名少女走上前来。
“妈妈——您,又在给自己灌酒。”少女看来似乎很生气,她一把夺过母亲手中的玻璃瓶。这让那个女人有些惊讶。
她揉揉迷糊的眼睛,少女还在说:
“要是醉到一发不可收拾了,爸爸回来会怎么想?”
“小黛…”
女人唤出少女的小名,然后伸出一只手想要回酒瓶,
“…反正等我死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吧…哼,说是家里困难出去赚钱,但实际上应该早就厌倦我这样不会做事的女人了吧?毕竟,我连靠自己赚到给你买新衣服的钱都做不到呀…”
“就是因为您这样想…”杨子黛说到一半,看到妈妈那曲着,缠着些绷带的腿,又合上了嘴巴,手也松下来,女人见状,乘机将酒瓶抢了过来。
杨子黛两眼茫然,望着眼前酗酒的女人,回想起来的是曾经某个单马尾少女和她还有父母一起笑谈的日子。
她沉闷着表情,转过身,咬紧牙关,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知道的,那次把家里的产品全都毁坏了的交通事故给了母亲极大的压力,也是因为那次事故,父亲迁职到外地工作。当时——她记得,有那么一个少女到她家来,延续了好几日家庭的和睦。
她趴在床上,将枕头抱紧在怀中,眼前仿佛又出现哪个少女的笑颜——就像是有暖色的祥云伴着一起,让她感到温暖,感到心安。
“……小雅…告诉我…”
她的声带颤抖着,洁净的手放在那个棕黄色发夹上。脑海中闪过一道道情景:家、朋友、一周前的那个相遇。
紧接着,她的身体一阵哆嗦。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亮屏的手机,赫然写着“白欣”两个大字。
那是电话通讯录。
(我可以向她倾诉吗?要是我和她说了那些事,她会怎么看我?…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杨子黛咬牙,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然后睁开,盯着电话通讯录上显示的名字,却怎么都不能按下自己的手指。
“我是笨蛋吗…”
她将手机丢到一边,在床上翻了个身。
——……这里,还有无关的人在吧…?
陆晴轩的话语映在脑海中,她握紧了手,稍眯起眼镜。
对啊,怎么可以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呢?
4
又是周一,一周上学的第一天。杨子黛像之前一样笑着向白欣打招呼,白欣也轻笑着回应。
一切本该向之前一样自然平常,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及其夹带着的疑问与不解占据了白欣的头脑。
她思绪万千。她想要发问。但看见杨子黛的笑容,看见她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表情,她便生生将那些早在脑中组织好的话语吞咽了下去。
“起立!”
学习委员兼副班的陈若帆一声令下,班上同学各自起身,拖长声音说了一句“老师好”,便又是桌椅的碰撞声,重新回到了座位。
(子黛一定在隐瞒着什么。果然她不希望我介入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吧。)
但是那样真的好吗?那个时候,杨子黛的沉郁和激动都被自己看在眼里。她的内心一定很痛苦,难道自己真的帮不到她吗?…明明还是“朋友”。
白欣这样思考着,纠结着,上课前杨子黛对她露出的笑脸现在还映照在自己的脑海中。心情难以平复,老师上课的声音,还有写在黑板上的笔记,也都一起模糊起来。
就这样心不在焉地过了早上的课,到了中午,杨子黛没有来找她,白欣干脆自己一个人到饭堂打了饭,坐在了角落。
周围其他同学的说笑声是多么地嘈杂。饭堂里的风扇颤颤巍巍地转动着。她吃着碗里的饭菜,眼中不闪神采。
恰在这一天值班到学生饭堂的班主任,转眼,便看到了角落的那个单马尾少女。
他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阵,然后微笑了起来。
……
办公室——教师们日常办公备课,休息的地方。对白欣来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某位老师叫到办公室里谈话。
本该忐忑,本该慌张的内心,在这时竟出奇地冷静而镇定。
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人,她很快来到班主任桌前,站直了身体。
“…老师…”
正往电脑里敲字的男青年停下动作,抬头见到白欣,微笑,然后一推键盘,站起身。
“噢,白欣。……我们到外面去吧。老师想找你聊聊。”
白欣点了点头。
……
“国庆假放完之后,我看你似乎都没什么精神——不是那种困倦的感觉,而是好像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两人在无人的走廊里并排走着。阳光透过楼层的间隙射进来,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空气中能看到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几点灰尘,也能从中听到班主任年轻而清脆的嗓音。正如同此时洒进来的阳光一般柔和,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白欣低下头。听着那温柔起伏的语调,不住握紧了衣摆。
“我…”
她停顿,她犹豫,她思索着。许久,也没说出后面的话语。
“不方便说出来吗…?”
男人说着,深呼吸了一阵,
“你不用告诉老师整个事情的经过,你可以就说说你的感受,你在苦恼些什么。这样的话……老师也能想该怎么才能帮到你。”
“帮助我对老师来说应该没有好处吧…?就算在班里面,我应该也是比较边缘的那一个…”
白欣说着,费解疑惑。因为另一个杀手的身份,她从来没有主动回答过问题,考试也时常应付了事,在班里认识的同学也——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那个短发少女的笑容,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机械般地随身边的男人挪动着脚步。
班主任看着她,微笑起来: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啊。老师帮助学生,引领学生,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吗?”
白欣的肩膀微微颤动,抬头望着他,只听那个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接着说:
“现在学生有了困难我当然要帮忙,这与课堂和考试表现如何没有关系。”
他的笑声温和,给人以舒和的感受,
“而且,我们国庆那会儿也在超市见过面吧?在我看来,你也不是什么‘边缘学生’。”
白欣没有回应,她颤抖着嘴角,抿紧,松开。面对身边微笑着的班主任,她一切想要掩饰和逃避的理由都在经过声带前消失了。
男人看着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间的半圆弧形平台前。
“老师不敢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能说出来的话,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白欣跟着他站在那里平台上,靠近护栏,往下看去,是几对一起嬉戏的学生。下午的课还没开始,他们似乎也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与伙伴玩耍。
白欣看着,低下头,又良久,终于张嘴:
“那…老师觉得,我应该去插足朋友的过往吗?”她说着,较长的刘海因低头遮住眉毛,低沉的眼中闪着点高光。
“我很矛盾……重要的人好像有什么麻烦。我想帮到她,但是我害怕——”
她用手抓住栏杆,轻咬着牙,
“——害怕我的介入反过来会伤害到她。”
沙哑语言中带着点哭腔,老师听着,神情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他想着,思索着,同样望向外面,轻轻眨了下眼睛。
“白欣,老师就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情况变化…只是说如果,你和那个人置身于大海的两条不同的船上,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变得风卷云涌。这时候一个波浪将她的船击毁了,她危在旦夕,但她却考虑到你的安全而不希望你去救她。你会怎么选择?救,还是不救?”
“我…大概,会听她的意思吧。”
白欣说着,接着稍抬起头,
“但是,还是想去救她。”
“那对调一下,如果你是陷入危机的那一方,对方没有犹豫地跳下船去救你,你会怎么想?”
“我……”白欣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几点光芒,
“…会很开心,还有一点安心。”
“就是这样。”男人微笑着点点头。
白欣睁大眼睛,恍然抬起头,班主任接着说:
“不去救看似迎合了朋友的意见,但实际上只是让朋友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违背自己的想法……做出的行动即使会违背朋友的意见,但在危急的时候,‘违背’的援手反而会成为一剂强心剂,对你也好,对那个人也好。
“…就算这不一定会带来帮助,但也要去做,传达出自己的心情。我想,这样才是好的朋友吧?”
白欣抖颤着身体,手松下来,抚向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加速的心跳。
“不会显得多管闲事吗?我,也能帮到她吗?”
“既然是朋友的话,首先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别的事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
老师笑着说,
“老师我现在也一直在想为过去的朋友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我的妻子还是挺支持我的呢。”
白欣也轻笑起来,同时突然刮来的风将她的刘海和单马尾吹起。
“我知道了,谢谢您,老师。”
她朝班主任鞠了一躬。
“嗯,希望你能进展顺利。”
班主任如此说。
……
课前回到教室,白欣翻着自己的书包,突然碰到有些冰凉坚硬的东西,她疑惑着,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罐甜口的饮料。
她有些惊讶,翻过来,上面贴了一张纸条,那是黑的字迹:
——加油。记住我在中心塔对你说过的话。
“做自己想做的事。”
白欣回忆着,稍稍张口,又微笑起来。
她打开饮料罐,然后往嘴里送去。
5
“因为明天要进行大扫除,所以今天的值日取消。”
放学的铃声中夹杂着广播空灵的声音。
杨子黛刚上完厕所,在洗手台边,呆呆地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双手。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中午应该去找小欣一起吃饭的,不然,要是被她误解了怎么办……)
她愤愤地埋怨自己,不觉间还轻轻撅起了嘴。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用湿淋淋的双手猛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要有笑容!笑容!)
杨子黛无视了身旁人有些惊诧的表情,回到教室。
她张望一圈,见白欣已经走了,便叹了一口气。
杨子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桌上一张纸条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轻轻把它揭开,望着上面的字,睁大眼睛。
我想更加了解子黛,这周六能和我一起出门吗?地点由你来定。——白欣
她的手激动地颤动,原先还有些僵硬的表情渐渐舒和了起来。
没有任何负担和掩饰,她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