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欣提着包，走在被下午的阳光照得闪亮的柏油路上，深吸一口气。半睁开的浓缩着哀虑的眼中也反射出几点光芒。
突然间，本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个光点，她加紧了步伐。见到那光亮越来越清晰，认出是那个短发，脸上总洋溢着笑容的少女后，她也不由弯起了嘴角。
就像是，把至今为止的难过、纠结、矛盾全都销毁了一样。此时本该充斥罪恶感的心脏也兴奋地跳动起来……不，或许称作“紧张”才比较得当吧。
“我来了，子黛。”
她稍侧着头，用那沙哑而又清和的声线说。
那个戴着棕黄色发夹的少女冲她笑了笑。
……
“感觉最近像这样两个人走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变少了呢。”
“嗯…毕竟要准备考试，周一的值日还被取消了，确实没什么机会。”
走在路上，杨子黛轻轻踏上身边圈起树植的窄小台阶，像行独木桥一样，张开双手控制平衡。见白欣看向她这边，笨拙地笑了。
“…我还没为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向你道歉呢。明明是我约你出来的，我却那么突然地提出要和你分别。”
“子黛也有自己不方便的地方吧？我并不在意。”
“哈哈…小欣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杨子黛笑着，呆视着前方，突然一个没注意没控制好平衡，从台阶上慌乱地跳下来。
“…怎么了？”
“虽然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实际上却非常温柔…该说是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温暖吗？……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看到那个招牌了吗？小欣！”
白欣抬头，顺着杨子黛手指着的方向望去。
“CO…CA？”
“那是最近很有名气的奶茶店，前阵子一直想喝喝看的呀～先一起去点杯试试吧！”
“诶啊——”
杨子黛笑着拉着白欣，一起进了那家奶茶店。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店里没想象中那么多人，杨子黛和白欣很快排队拿到了她们自己的那两份奶茶。
坐在附近公园的小木圆桌前，杨子黛愉快地吸着吸管。
白欣看见她那兴奋的样子，自己也好奇地用吸管捅那一层包装纸，结果也许是力度用得不对，几次吸管没捅进去，她便用了点力，结果吸管是捅进去了，奶茶却一不小心洒出来了些。两人急急忙忙拿出纸巾擦拭。
“红豆果然是最棒的！小欣你觉得怎么样？”
“甜而不腻，我也很喜欢这种味道。”
“你也喜欢就好。”
杨子黛嘻嘻笑着，脸颊处出现两个酒窝，
“下次我们再一起来一次吧～”
白欣点点头。同时也轻笑起来：
“下次见面…就在学校了。”
杨子黛半张着嘴巴，又闭上。她低下头，又吸了一口奶茶。清甜的液体在口腔中周旋，脑海中却回想起国庆期间自己说的那句话：
——到学校再见吧。
当时对白欣说了这句话，听到白欣同样的回复，自己就转头离开了。紧接着便是自己想要瞒住白欣自己的过去，选择逃避的那一周。
捏紧手，她想起来，白欣当时纸条上的话语。
颤抖着，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小欣，那个时候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着说……想更加了解我…对吧？”
白欣一怔，望见她似乎正颤抖着的手，抿起嘴，接着点点头。
杨子黛垂下眼，两手拢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子黛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杨子黛咬着嘴唇，这与最初喜悦的表情相比，不知隐含了多少难尽的苦涩。她说：
“我……不想把小欣你牵扯进来。过去‘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你听了说不定会后悔。”
白欣皱着眉，她能感到杨子黛的压抑。但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她越发觉得自己要将那梗在肺腑中的话语说出来。
——既然是朋友的话，首先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想起班主任的话，她放下那杯奶茶。
我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
“…子黛你帮助了我许多，而我——我，也想帮到子黛。那个时候你的表情很悲伤，我也不想只是看着而已。…至于后悔什么的，更不可能。”
杨子黛看向白欣，惊讶地张开嘴，接着又低下头，压在桌上的两手按着关节上来捂住自己的脑袋，发丝从指缝中跳出来。阴暗中，她闭上嘴，用牙齿轻轻切割着自己的嘴角。猛然深吸一口气，呼气时又放松开嘴巴附近的肌肉。
她的一只手指，轻轻摩挲起头上的那个棕黄色发夹。
白欣有些担心，冒着汗还要说什么。杨子黛却垂下手，按在了白欣的指关节上。
到现在为止被杨子黛拉住手臂一起走了好多次，即使现在，她的手也还是那么地温暖。
“好，如果小欣你愿意听的话。”杨子黛苦笑，“那我就讲给你听。”
2
陆晴轩，叶涵，杨子黛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了。不仅在学校同班，当时三个人的家也都住得很近，各自父母之间也都认识。
那时候的小孩子，光凭这些就能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他们三人也不例外：一起回家，一起上学，一起同某位大人出门旅游，甚至是一起报读同一所中学都这样自然，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应当。
说到底，他们就没有想过三人分开的情景。即使后来三人被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班级，即使后来陆晴轩的父母离婚，“三人在一起”的现状也没有发生改变。
……
“我们当时初中第一学期后会依成绩分一次班。就在初一下学期的时候，我和叶涵靠陆晴轩帮忙复习考进了他所在的重点班……当时我很激动，陆晴轩也说‘我们三人终于又在一起了’…这样的话。”
杨子黛说着顿了一顿，见白欣的神情有些忧虑，便朝她笑了笑，接着说，
“也是在那个学期中途，我们班里来了一位转校生——据说是父母工作原因才转来的。…她和小欣你一样，留着单马尾，但应该比你的稍长一些。她的名字叫林馨雅。”
林馨雅……
白欣回想起来，国庆节假期时，叶涵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她抱有疑问，但她不想打断杨子黛，于是抿起嘴巴，暂时把那个名字抛到一边。
……
当时班上都很诧异怎么会突然插进来一个转校生，又像是开玩笑一样直接进入了重点班。说白了就是对她有意见。
结果谁都没想到的是这个转校生在临近的一次考试中直接拿到年级第一名堵了所有人的嘴。而也就经这么一次实力的证明，大家不再怀疑她的能力，也因此坦然地看待她。
她本来人也好看，性格大方不做作，很快就在我们学生甚至老师当中人气飙升。
想和她做朋友的人很多，她也很大方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是大概性格不合吧，实际上她同那些人一起到饭堂吃饭后，渐渐地也消失在那些人的餐桌边。
大概有两个月，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拿到第一，班里融入她，她却没再那么闪耀了。就在那段时间，一次下午，她背着包，正准备回家时，发现满是空座的教室中，还有另外一个没走的女生。
她走上前，微笑着对那个女生说：
“怎么了？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嗯…今天物理课有些东西没听懂，想找笔记本带回家再看一眼来着…但是好像找不到了。”
少女很是苦恼地说。
林馨雅望着她，从自己的书包中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如果不嫌弃的话，先看我的怎么样？”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还可以去借陆……啊咦！？林馨雅同学？！”少女边说边转过头，见是林馨雅，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林馨雅扑哧一声笑出来，“什么呀，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不不！我只是有些惊喜…”
“惊喜？”
“嗯，就是……因为林馨雅同学给人感觉应该是很干练的，没想到竟然也和我一样收拾得这么晚。嗯，有种同化了的安心感。”
林馨雅又笑了出来，眼前的少女倒是羞红了脸。
“我说的是实话啦！真是的，笑这么大声干嘛…”
“抱歉抱歉。没能憋住。你真的很有意思。”林馨雅用手擦了擦眼角，还保持着笑容，“……其实我是故意想等其他人先走的。”
“故意…？”少女不解，林馨雅倒是一抬手抖了抖，那是网着球的袋子。
“…篮球？”
“你和别人有约吗？”林馨雅问，朝少女使了个眼色，“笔记你就借我的先，现在陪我到体育馆怎么样？”
于是两人一同到体育馆，林馨雅把书包放下，取出篮球，相当熟练地让篮球在手下随自己前进。到篮筐下，一个跳跃转身，还未等少女反应回来，球就进了网。
“厉害…不，太厉害了吧！馨雅同学竟然会打篮球…而且动作也很帅！”
“到现在为止应该也打了快有五年了吧？其实我是很喜欢这样的运动的。”
“哇…”少女惊叹着，突然想起些什么，说，“但是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要等班里的大家都走掉呢？”
“唔嗯…大家或许不会承认吧……像我这样的女生会打篮球什么的。”
林馨雅说着，似乎回忆起什么，少女却很肯定地说：
“肯定不会那样的！学习好还会运动，我觉得这样很美好，很令人憧憬呀！”
林馨雅呆呆看着她，突然又笑起来：
“你果然是很有趣的人啊…我记得是叫……杨子黛同学来着？今天一起回家吧。”
……
“就这样，我和林馨雅成为了朋友。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也让陆晴轩和叶涵一起认识了她……他们两个最初也有些拘谨，但也很快和我一样与小雅熟悉起来，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原来我们的三人组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四人组…”
杨子黛边说着，眼中也透出光来，不觉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小雅她比我想的在我们之中更加自在放松、幽默、聪明。陆晴轩的爸爸……我们的父母也很喜欢她，我们五人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邂逅了许多快乐。跟我从别人了解到的‘很难相处’的林馨雅完全不同……
我也问过她，‘为什么会想和我们做朋友’，她告诉我‘和你们在一起更加开心放松’。”
“是个很好的人啊……”白欣感叹着，杨子黛点点头。
……
初二下学期，学校预计举办一场篮球比赛。
“似乎这次比赛分了男女队，小雅你要不要去试一试？”杨子黛说着，挽住了林馨雅一边的手臂。叶涵也在后面点头说：
“我同意！馨雅的球技已经比我们班一大部分男生要厉害了，要是参赛 估计是能稳拿第一的。”
“那也太夸张了啦…除你们之外，班里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我会打篮球的吧，要是他们不同意的话……”
“我们可是会全力支持的哦～”叶涵说着，伸了伸手臂，笑起来。
“没错。而且，小雅你不是期待了很久这样的比赛来证明自己吗？”杨子黛笑着说着，半眯起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
“说是这样说…”林馨雅像是无奈地笑着看向自己的朋友。
也是在这时，陆晴轩走上前来，冲她微笑着：
“就去试试吧。你要是想去的话就不用那么在意别人——我们会作你的后援的。我也很期待馨雅你戴着奖牌回来的那一天呢！”
“晴轩……”
林馨雅也微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鼓励她的少年，脸上不自觉泛起微红。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朋友们走到她前面回过头。她侧歪起头，稍眯起眼睛：
“我知道了。就这样试试看好了。”
“我们会为你声援的！”
杨子黛拍拍手说着，一旁的叶涵吹了个口哨。陆晴轩看向林馨雅，那上扬的嘴角更多了一丝欣喜。
林馨雅要参加篮球比赛的事情确确实实出乎了班上其他所有同学的意料，男生和女生都感到很奇妙。
而林馨雅当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个初二才转来的同学在半年后以另一种形式，另一种姿态，再一次打破了众人的固有印象，成为了年级的一个热门，一个焦点。
她矫健的身姿穿梭在篮球场上。自信，毫不犹豫的投篮、传球为班级连续斩获了数场比赛的胜利。而在每一场比赛的观众席上，都能看见三位同学鼓励声援的身影。
……
“在这之后，我们班的女子篮球队进入了决赛。也是几乎没有悬念的，我们班取得了冠军……
“那个时候同年级也出现了很多小雅的粉丝。有送鲜花的，也有要签名的，甚至还有寄情书的。
“‘小雅这一次真的证明了自己，真的融入了班级年级，能不再隐藏自己的爱好了’——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也为她感到高兴……但是——”
杨子黛忽然停了下来，咬起自己的嘴唇，手指也，突然颤动起来。
如此，白欣也为她紧张起来，握住杨子黛的手：
“发生了什么吗？”
杨子黛酝酿着，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是要吞咽一块岩石一般。
……
“笨蛋叶涵，UFO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啦。”
“不，我是真的看到了，就在我家楼下往天上看的时候看到了，超小的一只——你们可能不信——”
说笑着，走进教室，教室里异常地安静。叶涵住了嘴，和陆晴轩各自回到位置上，杨子黛也感到诧异地坐回位置。而林馨雅，却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
她低着头，垂着眼，半张起嘴巴，好像很是惊讶又很是沮丧的样子。
“怎么了？”
杨子黛压死了声音说，见林馨雅没有回应，便半起身往她座位那边看去。
一如既往的鲜花和信件——不对！
杨子黛瞪大了眼睛。在那些礼物信件下面，分明是用粉笔刻写上去的字体。
【去死】，【不就是赢了篮球比赛而已吗？得瑟什么？】，【丑女】，【自大狂】，【转学生真当是自己人了？】……
这时候上课铃声响起，杨子黛恍然着坐回座位，林馨雅也拉出凳子，坐了回去。
……
“馨雅？怎么了……”
下课，林馨雅没说别的话，拉杨子黛出了教室，进了女厕所。
“你看到那些字了吧？”
林馨雅靠门，把她和杨子黛都锁起来。她的表情很沉闷，杨子黛紧张地冒出冷汗，她点点头，林馨雅叹了口气。
“……你不要告诉他们两个。”
“啊诶？……不要告诉……但是大家都是朋友的吧？要是遇到什么麻烦——”
“这不是第一次。”
杨子黛话到中途就被林馨雅打断了。
“……啊？”
“比赛的时候就时有这样的事了，最初是在赛鞋底贴一些奇怪的纸条，然后赛服上也被写上了难听的话……”
“不用告诉老师吗…？”
“就算告诉老师……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因此而不讨厌我。”
林馨雅苦笑着，
“子黛，答应我……不要告诉他们，我不想任何人被卷进这种事……子黛你也——最好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子黛没有回应，她慢慢屈下身体，不觉间林馨雅已经离开了。
然而这件事情愈演愈烈，不止是纸条上的坏话和辱骂，渐渐地，还涌现出一些传闻。
……
“哦！是杨子黛！”有一次有位同学主动找到她，拉她到教室的角落。
“我有点事情想向你打听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杨子黛总觉得对方的笑容让人很不舒服，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对方说：
“……你是那个林馨雅的朋友吧？听说她是靠和校长‘潜规则’才走后门到我们学校的，这是真的吗？”
杨子黛呆怔在原地。许久也没做出回应。
不管杨子黛听到林馨雅的请求后做了怎样的决定，在这样局面愈发严峻的情况下，陆晴轩和叶涵还是知道了林馨雅的遭遇。
……
“这些人真的是闲得没事干！胆子这么大竟然敢那样张扬地放那些纸条！甚至还敢造那种毫无事实根据的谣！”
叶涵嚷嚷着，十分生气，
“这种人是怎么混进重点班的啊？不，是怎么混进我们初中的啊！”
林馨雅没有说话，杨子黛望着地面，陆晴轩担忧地看着林馨雅，他说：
“需要什么帮助吗？需要的话大家一定会帮你的。”
“我不需要。你们就算来帮我，也只是引火上身罢了。”
她终于说。
“馨雅……”
“而且晴轩你家里也有别的事吧？不用麻烦了。”
说罢，林馨雅沉默了一阵，又补了一句，
“…你们还是不要再和我来往了比较好。”
她转过身就要走，叶涵在她后面大声说：
“怎么能这样说？！我们是朋友吧？”
林馨雅低下头，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当时陆晴轩的父母正准备离婚，他向学校请了几次假，参与离婚的事。同时也想着该怎样帮助林馨雅。
“不管她说什么，我们一定要帮到她。我会和老师与她的父母说。希望能多少缓解她的处境……如果必要的话，还是让馨雅的父母带她转学比较好。”
“转学……”
杨子黛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看向陆晴轩，眼神中带着忧虑，
“但是转学后，小雅在那个学校不会再有现在的遭遇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这样子能让她解脱的话，到时候也只能这样劝她了。”
陆晴轩说着，皱着眉，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还是温和的语气，
“我接下来几天应该回不了学校了，你们多关心她——不需要找那些人发火，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帮她分担就足够了。”
杨子黛没说什么，叶涵倒咬紧了牙关。
他们两人依陆晴轩的意思做了。但接下来几天，“那些人”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渐渐也传开了林馨雅考试作弊，比赛利用黑哨的传闻。
叶涵没能忍住自己的怒火，一次遇见同学议论林馨雅时，上前骂了他们，放学后又和一众人打起架来。
“林馨雅这个丑女，这次又勾引来什么人了？你那么护着她，不会和咱们那胖校长一样，‘试’过她了吧？”
“你他妈再说一次！”
叶涵嘶哑起嗓子。杨子黛赶来时，他正被三四个人压在地上。她头脑一片混乱，想去制止，但却无能为力。
后来老师赶到制止了争斗，在场打架的人都受到了处分。叶涵被迫遣送回家，而林馨雅所受到的欺凌却没有丝毫削减。
……
“……欺凌小雅的那些人，反而变本加厉了。…每天早上，她都穿着淋湿的衣服到学校，作业本也丢了好几个。我知道她被那样欺负，却什么都做不到…
“老师也根本不能依靠…他们也认为小雅做错了事……即使是我和她一起走在校道上的时候，也时不时会有人从另一边很大声地骂出脏字。”
杨子黛边说着，身上颤抖得更加厉害，渐渐地，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之前积累的鲜花全都消失不见，值日那天黑板上都有恶意的话语……我很害怕…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人的内心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不知不觉间，原本只是小范围人群对林馨雅的恶意，已经扩散到了大范围。而也正应了一些人的“期待”，林馨雅的成绩开始下滑，逐渐也变成了一些人紧盯着的把柄。
她变得格外冷淡，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她与人之间也多了明显的距离感。
“子黛，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
在厕所，冷笑着，脸上，腿上的伤口，创可贴都跟着摆动在眼前。给人以刺骨的寒意。杨子黛全身都冒着冷汗，皱着眉，把手放在胸前。紧张，颤动起大腿。
“怎么了……你那些伤——打架…了吗？”
林馨雅没有回答杨子黛的问题，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那些不是你应该在意的。……这些天你也听到了很多有关我的传闻吧？你怎么看？”
“我……当然不会相信。小雅你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
“你觉得我不是会为了入学而和校长勾搭，考试作弊，比赛让裁判吹黑哨的人吗？”
“…小雅。”
杨子黛着急得浑身冒汗，面对眼前的少女，好像自己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是突然来到你们学校的。除了第一次考试考到了第一名外，我后面考试的成绩都不突出。还有篮球队，我也是突然加入进去的。明明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就拿到冠军，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林馨雅说着，还是冷笑，
“你也……好好想想。你还会愿意相信我吗？…其实心底里，你早就觉得他们的说法有些道理，而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的吧。”
“我……没有……”
杨子黛声音很微弱，而听到这样的答复的林馨雅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向杨子黛身后的墙壁。
“咚”的一声让杨子黛不禁腿软的巨响，林馨雅朝她怒吼：
“不要再给我装了！”
她失控了，瞪着眼前被吓得发抖的少女，话语一串接一串从嘴边漏出，
“你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说装成乖宝宝的样子！我都知道的，你去听了那些人说的话吧？…有的时候中午吃饭，你也会和那群人一起议论我！嘴上说会站在我这一边，你这个假惺惺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杨子黛动都不敢动，望着林馨雅愤怒又痛苦，悲伤到要崩溃的样子，眼泪不觉间已经从眼角溢了出来。
“不是，小雅……我可以像你保证，我没有这样做……”
林馨雅半张着嘴，鼻子红红的，呆呆地看着杨子黛：
“真的吗？……子黛，你，相信我吗？”
杨子黛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胸脯剧烈地上下抽动。
林馨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冷笑起来：
“不行啊……我突然懂了。这不是你信不信任我的问题，而是我信不信任你的问题……我现在，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她放下撑着墙壁的手，腿早已软掉的杨子黛晃动着身体，顺着墙壁坐在了地上。
杨子黛盯着林馨雅，身体不断地抖动，好像麻痹了一样。泪珠也早已断了线。
“小雅……”
沉默许久，林馨雅终于张口：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了。……你们想让我转学对吧？昨晚我从我爸爸那里听说了。”
又是沉默，她好像酝酿着，话在半途中，又叹了一口气。
她蹲了下来，伸出双臂，将杨子黛抱在怀里。脸上是杨子黛熟悉的自然的笑容。
杨子黛愣住了，睁大眼睛，眼泪也被少女突如其来的举动止住了。只听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抱歉啊……抱歉……转学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啊。”
杨子黛用尽力气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臂，抚向林馨雅有些起伏的脊背。她茫然，又疑惑：
“小雅？”
林馨雅松开手，抓着杨子黛的肩膀，和她对视，眼睛有点红，还是那个笑容。
她抿起嘴，垂下眼睛，又重新看向杨子黛，伸出手，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眼泪。
她说：
“……就继续当一个无知者吧，子黛。你…果然，自始至终都不了解我啊。”
林馨雅说着，站起身，歪起头，单马尾在空中轻轻地晃动，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一切。……对，是时候就此了结了。”
“什么意思——”
没听完杨子黛的问话，林馨雅就离开了。
只是一会儿的时间，杨子黛反应过来，也跟着冲了过去。
林馨雅往楼上跑去，就算受过伤，她凭那发达的运动神经还是将杨子黛甩在后面。她来到顶楼，打开通往天台的门，接着放慢脚步。
“等一下！小雅……到天台是要干什么？！”
“…不要阻止我。”
等杨子黛也气喘吁吁地爬到顶楼，林馨雅已经靠在天台的栏杆旁了。
林馨雅沉着身体，刘海遮盖住的眼中忽地闪过几道泪光。
天台风很大，她的单马尾顺着风吹到面前。一个深呼吸，她抬起头，刘海也被吹起。只见她此时眼角已是肿红，连那高挺的鼻梁也蒙上一层晚霞。
“我已经疯了。……我，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了。”
她有些呜咽，
“我累了啊……已经撑不住了。所以，求求你了子黛，求求你——”
她捂住眼睛，身体带着抖动屈下来，
“——就这样让我走吧。”
杨子黛怔住了。
看见那样的杨子黛，林馨雅笑了一笑，接着解开自己的发圈，爬上了栏杆。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了万有引力。
……
林馨雅死了。
在那之后，学校内部变化很大，也有警察来，找到了几个代表的相关人物，但因为法律上的问题，终究也是不了了之。
四人组永远失去了一个人，而经过这次事件，剩下的三人带着罪恶，也带着要对对方的指责，各自分开了。
“初三的时候，我被分到别的班级。在那之后，陆晴轩也想让我们恢复原先的关系，但是…不行……”
杨子黛把头埋进手臂，脊背上下抖动着，
“叶涵说的话是对的。是我错了……是我，害死了小雅……”
白欣望着她，闭上眼，将椅子往她那边拉进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要是我当时再勇敢些，再聪明些……要是我能对她说‘你一直是我的朋友’——要是我没有闭口不言的话……林馨雅，也许就不会离开了……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是对的，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她啜泣着，擤着，眼泪顺着脸滑落，慢慢浸湿了眼前的发丝。而白欣，她同样感到了苦涩，她抚着杨子黛的脊背，思考着，却听杨子黛接着说：
“……其实，我也是在小欣你身上看到了和小雅同样温暖的感觉……觉得你们很相像，才主动和你说话的……”
杨子黛稍抬起头，眼睛很红，像蒙着一层水膜，
“…这样的我，肯定，很卑鄙吧。”
白欣听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深吸一口气：
“不。子黛在我看来，是一个很温柔，很了不起的人。”
杨子黛睁大眼睛，然后又稍眯起来：
“我才不是那种人……”
“子黛，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有一个梦想。”
白欣轻声说着，深邃的眼睛稍垂下来，
“那就是，拥有一个朋友。”
杨子黛怔住了。
“在遇到你之前，我在学校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像你这样交谈的朋友，简直可以说是不起眼的存在……
“是你让我体验，学会到了从前从未知晓的事物，我也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友情，是有多么温暖，多么令人喜悦。就算这一开始是假的，我也很感激你，子黛。”
杨子黛咬着牙齿，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说不出话来。
“…我想林馨雅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你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而且不管周遭环境如何，你也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也一定……不会后悔与你的相遇。”
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布满杨子黛的脸颊。她根本作不出自己的招牌笑脸。有否定，有歉意，也有悔恨，但现在，她只想将这些化作悲痛，从麻痹发酸的眼中，以咸涩的泪水发泄出来。
她，抱住身边的白欣。
“对不起…小欣，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早就把我当成‘白欣’而不是‘林馨雅’了……那几年，辛苦你了。”
杨子黛用力点头：
“嗯，嗯……”
……
“今天谢谢你，小欣……全部说出来现在轻松多了～”
已经是下午了，整理好心情的杨子黛，把泪擦干净，眼角还红着，笑着朝白欣摆摆手。
白欣也轻笑着，摆手回应。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和我说哦！”
最后喊出这句话，杨子黛便消失在视野中。
白欣动作停下来，不知为何，杨子黛这一句话在她脑海中接连回荡。
她抬头看天，好一会儿才开始向前迈出步伐。
明媚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白欣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表情，突然凝固起来。
“我的…心事……”
她走动着，随身携带的挎包中，装着灰色的斗篷和一把锋利的小刀。
白欣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
不知觉间，自己的意识早已随着思绪飘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