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战记
十英雄篇之乌金魔堡
十七年后的再会
这里是海港城市马赛特圣马恩街的一间名叫LUNA(露娜)的面包店,已经拥有三十年的历史。此时店铺的玄关正被夕阳余晖染成辉煌绚烂的橘红。
---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罗伊娜一边用白皙的手背擦拭额际的细汗,一边焦躁不已地瞪着墙上的猫头鹰挂钟----时针离VI刻度只有寥寥数格,而少女的红茶色的发梢好像浸过热水散发红光。
已站在面包桌前近三个小时的少女怨恨般地把长条螺旋状的雪白面团砸进脚边的垃圾桶。
当看到姐姐站在铁制烤箱前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罗伊娜下意识拉松工作服衣襟,就像自己也身处炙热烤箱中一样直冒微热的汗珠。
昨天少女的祖父,也就是这家面包店的店主,特地把两人叫到面前,突如其然宣布决定面包店继承权的比赛,而课题是丹麦牛角面包。
丹麦牛角面包属于起酥面包的一类,将黄油或玛琪琳等固体油脂包裹在面团中间,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过程与千层酥皮制作差不多。虽然罗伊娜对继承面包店丝毫没有兴趣,但无论如何也不想输给身为姐姐的伊利娜。尽管少女相当清楚,姐姐身为面包师的技艺远在她之上。
少女草率地把还未发酵的另一块面团放进烤箱里。
与此同时,猫头鹰边左右摇晃眼珠,边发出“咕咕”的叫唤。
---吵死了,闭嘴!罗伊娜在心里咒骂道。
一位中等身材的普通老人准时走进厨房,他就是面包店的主人勃朗.博塔,一身素白的面包师制服,年龄约摸五十,花白的短发中夹杂着些许石褐色,微微凹陷于皱纹中的橄榄石般双眸炯炯有神,饱受岁月风沙摩挲的苍老面容仍残存年轻时代俊美的痕迹。
紧接着,姐妹俩的面包几乎同时出炉,罗伊娜心情复杂地看着脸色发黑的作品。
“不错!”
在品尝伊利娜的充满光泽的牛角面包后,老面包师仅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但两姐妹都明白,对老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称赞。因此,伊利娜露出相当满足的笑容。
罗伊娜咽了一下口水----接下来轮到她了。
然而,老面包师却连看也不看罗伊娜的牛角面包,就要转身离去。
“为什么不吃我的面包?”看到老面包师对自己辛辛苦苦赶制的作品漠然置之,罗伊娜脸红得像成熟的苹果,冲老人背影大声地喊道。
伊利娜害怕地望向妹妹,因为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风雨。
老面包师静静转回身子,一把抓起桌上的焦黑如炭的牛角面包,伊利娜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老人额头隆起的青筋。
“这种东西能吃吗?你想谋杀我吗?”老面包师吐沫横飞地大声骂道。
罗伊娜像是含着两颗核桃,鼓起潮红的腮帮子。即便少女自己,也实在想不出自己面包的可取之处,但还是受不了老人如此直白的训斥。
老人高高举起炭黑面包,对少女毫不留情地咆哮:“我早就说过,无论什么面包,最重要的是烤箱的温度。作丹麦牛角面包必须要200度左右,你至少用了三百度。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为什么你总是不长记性?如果你再不认真的话,趁早给我滚蛋!”
听着听着,罗伊娜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闪耀着泪花。
“臭老头!”
“啪”
说完,少女夺门而出。
“罗伊娜!”
“别管她。”老面包师有些疲惫地坐到靠背椅上。
“爷爷,最近你好像有些奇怪。。。”伊利娜欲言又止。虽然以前两人吵架不在少数,但今天这样的爷爷伊利娜还是第一次看到。事实上,从两天前老人就很不对劲,时常伫立店口遥望克洛港的方向,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甚至有时连续数个小时踪影全无。
“臭老头,明明我已经尽力了。。。”
罗伊娜忿恨不平地擦拭湿润的眼角,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隔壁的水手街。水手街的尽头就是马赛特东南港口克洛港————海盗和不法分子的专用港口。青铜时代以“吸血鬼”的败北终结,世界以此为契机进入大航海时代。各国家和地区之间海上贸易和交流日益频繁,从而产生名叫海盗的职业。圣海历130年————大航海时代开始刚满130年,英格兰斯帝国,法兰西亚共和国联合地中海沿岸小国和地区订立“海泉法”,承认海盗职业。同时,海盗也是政府重要的税源,但凡是停泊港口的海盗船必须缴纳高额的税金,否则会作为非法分子或流氓海盗对待。
水手街虽窄小,但是酒吧,武器店和地下赌场及**场所等设施一应俱全,可说是不融于法律的海盗和不法分子的天堂。因此,毗邻街区的居民视之为危险地带。除了税收官和宪兵队以外,普通市民都不敢接近。现在街道上空空如也,死寂如墓。一到半夜,这里会成为马赛特最喧闹无纪的红灯区。
“混蛋,你活得不耐烦!”
一个男人的咆哮从对面的小红帽酒吧传来,罗伊娜好奇地望向酒吧的旋转木门。
咔咚,咔咚!
哐当,哐当!
哗啦,哗啦!
俄顷,酒吧里爆发桌椅落地和玻璃酒杯摔碎的悲鸣,夹杂着男人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呤以及好事者的起哄欢呼声。
海盗之间的斗殴在这座城市屡见不鲜,几乎每天水手街都会有人因打架斗殴或仇杀而丧命。对于终日与危险为伍的海盗来说,死亡是家常便饭。
---还是赶快离开比较好。
少女刚抬起右脚,突然一只断了腿的木椅从对面的酒吧内仿佛炮弹径直向少女高速飞来。罗伊娜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掠过耳际,随即几根发丝散落到空中。
梆!
破椅重重砸在罗伊娜身后墙壁上,瞬间裂成两半。
少女脸色发青,惊魂甫定地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木骸。刚才的木椅几乎滑着脸颊飞过的,少女甚至能微微感受到木腿底部粗糙的触感。
罗伊娜机械地挪动脚步,心里只想尽快离开这条无法无天的混乱街道。
就在这时,酒吧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旋转门被一只健壮手臂推开。
一位拥有稻草色接近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头戴黑格方巾头巾,上身罩着一间盔甲式皮革马甲和赭石色镶矩形金属扣皮腰带,下身是褐色条纹宽松马裤----标准的海盗打扮。
罗伊娜的视线好奇地穿过稻草男子进入昏暗酒吧,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男人。
稻草男子发现对面满脸愕然的罗伊娜,一边向她走去一边用慵懒的口气问:“请问,你知道怎么去圣马恩街212号吗?”
罗伊娜心里咯噔了一下,圣马恩街212号正是她的家————露娜面包店的地址。
宪兵队降临
“太阳都快下山了,罗伊娜怎么还不回来?”姐姐伊利娜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眺望天空中被落日烧红的云母团。
“哼!已经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老面包师坐在面包货架旁的扶手椅中,心不在焉地翻看今天的红水晚报,双腿却抖动个不停。
看着“不老实”的爷爷,伊利娜露出会心的微笑。
已逾中年、经常光顾的隔壁邻居夏洛克太太插嘴说:“但是,最近晚上不太安稳。”
“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老面包师放下报纸,露出少有的紧张神色。
“这几天有好几个人被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影杀死,受害者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比如市长贝格曼的外甥彼得,还有评议会的昆汀先生和辛普森先生。”
老人脸皮抽动了一下。
已经来了吗?做出这种事也只有他。老人暗自思忖道。
“长翅膀,会不会是妖魔?”伊利娜回头问道。
“ 宪兵队也是这样说的,但没想到会有妖魔混进来。”
马赛特自从十英雄时代之后的三百年来,北方洛德森林的妖魔从来不敢觊觎这座城市。这都要归功于十英雄之一的塞利斯道士言水的驱魔结界。
伊利娜拿起门口衣架上的粉红外套和羊毛围巾。
“爷爷,我看还是去找找罗伊娜吧。”
“嗯,早去早回。”老人点点头。
“真羡慕你们一家人。”夏洛克太太露出温和的微笑。
“哼!”
老面包师重新竖起报纸。
“那么明天见,勃朗先生!”
正当夏洛克太太合上店门,恰好远远望见残阳似血中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宪兵队踏着齐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让开!”
粗暴推开妇人的是一位约摸三十左右,蓄着黑色短须、身材偏瘦的男子。
“怎么回事,卡索先生?”夏洛克太太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宪兵队长。
“与你无关,给我乖乖回家!”宪兵队长没好气地嚷道,然后对身边的一位宪兵挥手。
那位宪兵用肩膀蓄力撞开店门,与此同时数十个黝黑的燧石枪枪口齐刷刷抬起瞄准门内的老者。
宪兵队长卡索做作地干咳一声,然后用抑扬顿挫地语调冲里屋的老人喊道:“勃朗.博塔,我以叛乱罪现在逮捕你。”
为了方便叙述,让我们将时间的时针逆时倒退三个小时。
贯穿马赛特的黑天鹅街与天际玫瑰色天幕相接的地平线兀然浮出一匹黑色豪华四轮马车的身影,仿佛从名家的夕阳油画中跑出一样诡秘。奇怪地是,车座上没有马夫的踪影,马车宛如牵线木偶,在四匹拥有比黑夜还深沉的鬃毛的骠壮骏马摆布下描绘流星的轨迹。
路人无不张大嘴巴看着无人驾驶的马车消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
十分钟后,马车在英雄广场对面的市政厅门口戛然而止。门口两位等候多时的年轻男子立刻迎了上去。
马车门悄无声息折向一边,从里面伸出一只女性特有的白皙如珍珠的纤嫩玉手,其中一位裹着漆黑西装、年纪稍轻的男子恭谨地顺势接过少妇递来的手。
水晶高跟鞋拖着雪白的裙裾先降到地上,紧跟着是婀娜多姿的腰肢。
这是一位年龄约摸二十五的年轻少妇,拥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一头茶色接近金黄的瀑发垂至腰际,一丛绢发自然放到胸前,身穿露肩雪白蕾丝连衣裙;凝脂雪肩和白净脖颈散发象牙色泽,宛如波利克里托斯创造的艺术品;两条蕾丝袖口绣着天蓝色的绢带,修长睫毛阴影下是一双宛如黑珍珠泉水般的深邃双眸,小巧秀挺的鼻梁下则是两片薄薄的樱唇,手里提着正在英格兰斯上层社会流行的手织袋,更衬托出少妇高贵典雅的气质。
“德普费尔德夫人,欢迎来到马赛特。”看得有点入迷的青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忙不迭地躬身在伯爵夫人白皙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含着爽朗的微笑道:“我是迪南.路德,这位是我的朋友莱普修斯.贝尔佐尼,我们是贝格曼先生为您聘请的保镖。”
“我不需要保镖!”
冷冷投下这句话后,伯爵夫人冰冷的视线投向年纪稍大的男子。与迪南茶色头发不同,莱普修斯无论头发和眼睛都是极其稀有的浅银色,穿着与同事截然不同的雪白西服。
“贝格曼市长已经等候多时,夫人。”莱普修斯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腿口袋。
“路德先生,”美妇人冷淡地说,“麻烦带路。”
“夫人,叫我迪南就可以了!”迪南带着爽朗的微笑,说,“请跟我来。。。”
迪南刚说完,女伯爵便傲慢地径自走向市政厅门口。
两人面面相觑,迪南耸耸肩,追了上去。
贵族应该是这样吧。德普费尔德伯爵夫人心想,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她一直暗暗揣摩贵族的心理和举止---在她观念中,贵族都是一群趾高气扬的弱者。
莱普修斯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诡秘的黑色马车,喃喃低语道:“没有马夫和仆人的贵妇人。。。”
三人走在二楼通向市长办公室的走廊。忽然,走廊尽头的房门啪地蹦开。一位蓄着乌黑髭须的瘦削男子,像一只双眼充血的斗牛,亢奋地走向三人。
“卡索先生,怎么了?”迪南好奇地问。
“等着吧!这回我一定会抓到那个翅膀妖魔!”
卡索紧攢起拳头,像是要折断脖子般高昂起脑袋,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高亢世界中,与三人擦肩而过。
听到“翅膀妖魔”四字,女伯爵的月眉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在三人注视下,宪兵队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真是好大喜功的男人。”莱普西斯露出厌恶的表情。
“夫人,最近有妖魔出没。”迪南对女伯爵关切地说,“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桃木办公桌前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全名是贝格曼.勒柯克.莱维,勒柯克是三百年前开国皇帝帕特里克一世赐予的名字,他的祖先是十英雄之一的基德尔.勒柯克.莱维。老人头发已经花白,宽阔的鹰钩鼻上却架着与之不相称的细小双眼。听到脚步声,视线如老鹰般迅速地从窗外广场的十尊青铜像飞到门口。当眼帘中出现女客人的身影,老人好像松开的弹簧倏地起身,带着亦真亦假的笑容,用高昂激动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马赛特--法兰西亚最大的港口都市,德普费尔德夫人!因为处理公务,没有亲自迎接,还请见谅。”
说完,贝格向妇人身后的男子使了个眼神,两位保镖对女伯爵行礼后,便静静退出办公室。房门一合上,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只剩下贵妇人和市长本人。
“请坐!”
少妇入座后迅速环顾房间,四周墙壁挂着数幅风景油画---全是名家之作,桃木制的高档桌椅上面雕刻着各式各样精美的花纹。在门对面最醒眼的角落摆放着一个大书架,但是成堆的书籍上却披满厚重的灰尘。
“敢问夫人此行的目的?”市长谦卑地问道。
“那我就长话短说。”
女伯爵从手织袋中掏出一张枯黄的纸平摊到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这是。。”
市长拿起纸张,右眼戴上单片眼镜,凑近细看。这是一张青年海盗的通缉令。虽然,由于年代久远而篇幅着浑浊的黄晕,纸面和边缘也磨损不堪,名字和赏金业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清画像上年轻男子的英俊容貌。
“这个男人就是【齐格弗雷德】斯奈夫鲁.菲迪亚斯 ."
闻言,贝格曼脸色大变,险些从桃木椅上跌倒 ,额角冒着黄豆大的虚汗。
对于市长滑稽的反应,女伯爵如石像般面无表情。
贝格曼好一会儿恢复冷静,端正身子,用剧烈颤抖的声音叫道:
“您..您的意思是,那个格拉希尔海盗团的斩龙剑士现在藏匿于马赛特!”
伯爵夫人默默地点点头。
格拉希尔是三十年前威震三大洋的海盗团。据说,这个只有数十人的海盗团拥有足以匹敌一个国家的战斗力,但是三十年前的某天突然从大海上蒸发消失。【齐格弗雷德】在古代鲁纳语中是“无所畏惧的人”,不论身份种族,只要拥有超人力量并创造丰功伟绩的生物,就会得到罗马教廷“光明之书”钦赐的神格。三十五前,年仅二十的斯奈夫鲁.菲迪亚斯只身斩杀危害地中海沿岸国家的黑龙莉迪亚,从而获得斩龙勇士【齐格弗雷德】的神格。
“可是,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贝格曼从上衣口袋掏出白手帕擦拭湿濡的前额和花白鬓角。
“他现在化名为勃朗.博塔。虽然表面上是面包师,但实际上一直作为Arabot的成员潜伏在这座城市,密谋推翻法兰西亚共和国。”
“ARABOT!您说,ARABOT的人也潜伏到马赛特!”
贝格曼不厌其烦地再次从桃木椅中滑倒。ARABOT是英格兰斯帝国紫杉木伯爵创立的革命组织,其宗旨是在世界各地建立民主共和国,他们出现在这座城市的重大意义可想而知。
“我明白了。。。”接连受过两次刺激的市长打起精神说,“我马上命令卡索拘捕叛乱者。”
说完,贝格曼伸手按响桌上的镀金铜铃,但是久久未见动静。
“卡索那个废物,在干什么呢?”贝格曼碎碎念道。
这时,少妇突然问了一句:“听说,最近是不是有妖魔出没?”
“其实只是小事。。”市长急忙回答,“大概是长着翅膀的妖魔,可能是石翼魔之类的。”
听到这话,女伯爵脸上浮出数片阴云。
“请放心,很快会消灭它!”贝格曼将伯爵夫人的花容失色误解成一般妇孺的恐惧,赶紧又补充一句。
“我该告辞了,贝格曼先生。”
看到贵妇人起身,贝格曼带着谄媚的微笑说:“夫人,今天晚上我在宅邸准备了专门欢迎您的舞会,还请赏光!”
“很抱歉,今晚我有要事。”伯爵立刻婉言拒绝道。
“不过,还是万分感谢你的好意。”
“是这样吗?那真是遗憾!”贝格曼有些尴尬地说。
“迪南!莱普修斯!”
市长呼唤着门外静候的男子。
女伯爵前脚刚踏出办公室,贝格曼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以为是的女人!”
三人回到市政厅的马车前。
“那些铜像是?”贵妇人无意中看到对面广场屹立的十座镀金铜像。
“那些是三百年前解放马赛特的战士,被法兰西亚人们称为‘十英雄’。”迪南解释。
女伯爵不再做声,一跨入马车内,车门就像有生命似的自动闭合。四匹散发乌黑光泽的骏马仿佛正在一位透明马夫鞭笞下拉着马车向东方奔去。
“英格兰斯帝国的女伯爵,真是个迷人的美女啊!”迪南近乎痴迷地眺望马车远去的红霞,梦呓般地低语道。
“看来,这座城市会有大事发生。”右手始终藏于裤腿口袋的莱普修斯,遥望着天空被烧成红曜石色的大块云团,表情凝重地沉吟道。
在街道上如黑色流星般奔驰的马车内却静谧如水。
不知何时,原本空荡荡的对面车座坐着一位全身裹着火焰似的红色长外套男子,窗帘阴影下的容貌模糊不清。
“欧西德莫斯,有发现吗?”坐在黑天鹅绒坐垫上的美丽女性问道。
“还没有。”名叫欧西德莫斯的红衣男子冷淡地回答。
“封印解除的时限快到了,不能在磨蹭了!”
“哼!你只需要扮演好你的伯爵角色,战斗的时候才有权力命令我,赛薇亚拉!”阴影中传来男子极为不快的声音,紧接着身影再次消失于角落的黑暗中。
“真是的,为什么迪凯奥斯给我这么麻烦的家伙?”
真名叫赛薇亚拉的女性苦笑道,脸上流淌着与先前冷艳的华服贵妇截然不同的淡雅。
瓦尔哈拉海盗团
西方水平线盘踞着一大帘暗红色的云母屏,掩盖西斜的落日光潮。从西南吹来的清爽海风卷起千万银沟推向停泊在克洛港摇晃不已的船底。
罗伊娜盘腿坐在甲板上啜饮着水果酒。
一群如仙境妖精的人性光体在甲板上空盘旋飞舞,散发炫目光辉---有的是蓝水晶色,有的是绿翡翠色,有的则是红曜石色。就是这群光之“妖精”在船上创造了与外界黑夜无缘、宛如白昼的光明世界。
这是一艘中型三桅方形帆船,前桅挂一大四角帆,旁边挂一三角斜帆,主桅由下至上依次为四角帆和方形斜杠帆,后桅则是三角帆,主桅瞭望台上方的黑底白色骷髅旗迎风飘扬。
罗伊娜身边坐着一群自称海盗的“怪人”---这是少女的第一印象。 虽说是晚宴,实际上少女的面前只有朗姆酒,还未成年的少女要了点水果酒。
一只结实的手臂绕到少女肩上,盘腿坐在少女右手边的年轻男子一边对着罗伊娜喷吐浓重的酒气,一边高举起金属酒杯喊道:“今天真是走运,这么快就找到斯奈夫鲁的孙女,哈哈哈哈哈!”
“混蛋,放开我!”少女挥出疾风般的拳头正中男子的右脸颊---相当干脆了当的右勾拳。拥有少年性格的罗伊娜经常和男孩打架,时常违反逻辑地保护身为姐姐、却生性文雅的伊利娜。
眼前粗鲁的男子就是少女在水手街偶遇的年轻海盗,头发是接近太阳金色的稻草色,自称是瓦尔哈拉海盗团的团长。稀里糊涂之下,罗伊娜跟着稻草男来到克洛港的海盗船上。在少女面前有五个陌生的脸孔,虽说是海盗,但却给人和善的感觉。
此时,众人在甲板中央围坐成圈。
“你们说的斯奈夫鲁是指我爷爷吗?”少女半信半疑地问道。
“斯奈夫鲁就是你的爷爷勃朗,他以前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海盗哦!”年轻的海盗船长捂着绛紫的半张脸,直起身来。
“爷爷。。。以前是海盗?”
罗伊娜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头戴夸张海盗三角帽,穿着水手服,挥舞铁钩手和弯刀的老面包师的凶暴造型。想到这,少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们都是爷爷的朋友吗?”
“不,只有船长是,我们是最近几年上船的。”
声源是罗伊娜右手边盘腿坐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男子,约摸二十出头,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短发,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牛奶瓶底般的深度眼镜,清秀白皙的脸孔和宛如柳条的纤瘦身材给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吹走的柔弱学者的印象。
“差点忘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米勒.格莱斯。”
言毕,米勒指着旁边同样发色的巨汉,笑着说:“这是我们的阻击手吉安德.卡瑟伍德,他的曾祖父是巨人族哦!”
半巨人吉安德友好地向少女挥手。半巨人拥有着二米高的身材,如石像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无袖衬衫大大敞开袒露出被海上烈日熏烤成钢黑色的扎实肌肉。
“这位是厨师克洛蒂雅.多罗莉丝.瓦萨雷利。”
罗伊娜正对面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头发是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黑褐色,长长睫毛阴影下的双眼宛如深山仙境的碧绿泉水晶莹剔透,白皙中微微带着些健康的古铜色。
听到米勒的介绍,克洛蒂雅微微挑起半边月眉,优雅地放下金属酒杯,有些不悦地说:“米勒,我不是说过好多遍,不要说出我的全名。”
“实在抱歉。。。我忘了。”
这时,船长插话问道:“话说回来,那两个人跑到哪了?”
“就他们来说,除了教堂和墓地应该没有其他地方。”阻击手半开玩笑地答道。
“希望龙不要再像皮特里那样被抓住。”女厨师担忧地说。
皮特里是马赛特以东100英里的海港,于距今二百九十年前从“吸血鬼”魔掌中解放。
一直莫名其妙地听着海盗们的对话的罗伊娜终于忍不住指着甲板上空飞舞的光之精灵,问:“那个到底是什么?”
“这是奥德赛的余兴节目,因为好久没客人,她看来相当高兴啊!哈哈哈!”
阻击手更为莫名其妙的回答让罗伊娜一头雾水。
“差不多该做正经事了。”
船长突然将朗姆酒一饮而尽,“咚”地重重放下金属酒杯,对罗伊娜说:“我们找你爷爷有很要紧的事,能不能带路?”
龙与墓
夜色深沉,唯有空中的银月和路灯的火焰在空荡大街上闪耀。
“怎么办?已经这么晚了!”伊利娜不安地加快步伐。
妹妹以前常去的地方已经找过,仍然没有罗伊娜的踪影。虽然想到克洛港,但因为那里是海盗的巢穴,马上否定了。
平时“离家出走”也不可能超过一个小时,最近又有来历不明的双翼妖魔四处杀人。
越想越怕的伊利娜仿佛双目失明的蝴蝶边左顾右盼边快步走在死寂的大街。
“到底在哪呢?”
“罗伊娜!”
山穷水尽的伊利娜拼命呼喊妹妹的名字,声音在寂寥街道上空盘旋回荡----由于妖魔事件,附近街区的居民已经很少夜出。
---还是去宪兵馆吧。
伊利娜迫于无奈地下决定。
少女身处的街道右侧是座墓园,横穿墓园再走两条街便是宪兵馆。小时候,姐妹俩常和玩伴深更半夜偷偷潜入墓园玩捉鬼游戏。
伊利娜左手下意识轻轻贴于胸前镶着紫罗兰色花边的围巾上,快步走进墓园。
乳白色的墓碑仿佛脸色憔悴苍白的黑夜守望者静静伫立在羊肠小路两侧。少女微微低垂着头,穿过一块块林立如柱的大理石墓碑。
突然在十点钟方向传来吭哧吭哧的怪声。
伊利娜身体戛然而止,像是戴上沉重脚镣站在原地。那怪声在寂静墓地中格外清晰透彻,少女很快辨认出那是铁锹特有的掘土声。
循声望去,在墓地北侧角落有着比夜色更为深沉的男子高大的黑色轮廓。
这么晚是谁在墓地。。。难道是盗墓贼?
即使在大航海时代,盗墓贼也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生活在黑暗中的特殊职业,将亡者的陪葬品出售到黑市,以获得可观的金币。
“师傅,你到底在哪?”
铁锹磨地的吭哧声中混杂着黑影的哀叹。
这时,先前徘徊于月轮附近的藕灰色云幕被天之主的双手拨开。顷刻间,墓地浸润在纯银的海洋中。
伊利娜瞬间好像中了石化诅咒动弹不得。二十步远倒塌的墓碑后面有一个凹洞,棺盖斜压在边缘,旁边耸立着一座成人身高的小土丘。黑影手撑着竖立的铁锹柄如铜像伫立原地,随着月光到来渐渐褪去墨色。骇人的图像映入琉璃般的眼眸:宛如井底墨绿色苔藓的面容散放着磷火般的幽冥光泽,两颗眼珠绽放着比人血还要浓烈的赤红光芒,还有那对撑破嘴角外漏的尖细犬齿。
伊利娜大脑一片空白,膝盖发软跌坐在地上,上下颚止不住地打架。以前这座城市曾由“吸血鬼”统治,但在三百年前的“红水之乱”后全员消失,没想到竟然会再次出现。
“吸血鬼”察觉到附近的动静,提着铁锹向少女走去。
“小姐?”
恢复冷静的伊利娜双手撑地站起身,拔腿跑向墓园出口。
“救命啊!”
“真是麻烦!又碰到这种事。”“吸血鬼”一边抓着头上浓密的乌黑短发一边自言自语。
“吸血鬼?你该不会看错了吧?”听完少女情绪激动的叙述,年轻宪兵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
在刚跑出墓园,伊利娜就幸运地迎面碰上两名负责夜间巡逻的宪兵。
“真的!相信我!”
看到少女真切的表情,另一位身材较矮的宪兵似乎有些动摇了,对同事说:“菲鲁兹,去看看吧!”
名叫菲鲁兹的高大宪兵嘴里咕哝着什么,然后对伊利娜用命令的口吻道:“小姐,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我们马上回来,明白吗?”
听到这话,伊利娜的脸马上拉长。
“等等,我也去。”
少女忽然叫住两人,后者诧异地看着少女不客气地穿过两人中间走到最前面。
过了一会,三人踏上墓园深褐色的土地。受到包裹在伊利娜周围的恐惧气氛感染,两位宪兵也不由自主地掏出佩剑和已上好弹药的簧轮枪。
“就在那里。。。”少女战战兢兢地指着远处凹洞,小声地说道。
菲鲁兹有些胆怯地咽了下口水,挥手示意身后少女留下,和同伴化身黑夜中的鬼魅蹑手蹑脚地走进被外开的墓地。
半盏茶的功夫,望见另一位宪兵向她招手,伊利娜从一块大理石墓碑后面讶异地走出来。
“尊敬的大小姐,这就是你所说的‘吸血鬼’吗?”菲鲁兹一面指着躺在土丘旁的人影一面辛辣地嘲讽道。
伊利娜凑近细看,四肢张成大字型躺在地上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颇为英俊的东方男子,中等匀称的身材,乌黑亮泽的短发几乎与身边黑暗同化,身穿蓝黑色的无袖短衬衫和长裤以及与头发同色的亚麻布鞋,怀中捧着一柄造型特殊的长剑,剑长1.2米,龙头形状的黄金剑颚,向两侧延伸出形如龙爪的护手,乌木制的剑柄顶端镶嵌着鸡蛋大小的绿宝石。
“只是普通的外国盗墓贼而已。不过竟然睡在墓地,真够有胆量的!”
说完,菲鲁兹凶狠地在熟睡的男子右颊狠踢了几下。
“差不多给我醒醒吧,盗墓贼先生!”
东方男子在伸了个长长懒腰后,用手揉拭惺忪双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因盗墓罪被捕了,外国人。”两位执法者异口同声地叫道。
三分钟后,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大街上。伊利娜皱着眉,使劲地盯着那位身材较矮,但身高也有一米七五以上的和蔼宪兵。
“怎么了?”那位宪兵察觉到少女灼热的视线,好奇地问。
伊利娜轻轻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你长的好像十英雄哦!”
那位宪兵嘴唇猛烈抽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伊利娜突然想起寻找任性妹妹的事,开朗地冲两位宪兵招手:“有缘再见!还有盗墓贼先生!”
那位宪兵默默注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与少女分道扬镳的三人来到街道尽头的拐角。
“我真的只是找人,相信我!”
在通向塞利斯大使馆路上,名叫龙的东方男子不停地解释,他的双手套着锃亮坚硬的铁手铐。
“不管怎么说,先跟我们走一趟吧。”另一位宪兵说。
“盗-墓-贼-先-生。”紧接着,菲鲁兹又不还好意地补充了一句。
感觉无望的男子仰面眺望空中的白银月盘,喃喃低语道:“哎!今晚偏偏是九月九日。”
动员
“就是这里。”
当罗伊娜领着五位新认识的海盗朋友跨过面包店玄关时,在场所有人被眼前的场景惊怔住了。
犹如飓风过后,货架上的面包凌乱散落,老人心爱的橡木扶手椅如今缺了根脚,上面沾满鲜血;不远处,扶手椅断落的一条木腿孤零零躺在地上。原本刚出炉冒着腾腾热气的面包业已冰冷,上面残留着斑斑血迹。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厨房走出一个少女熟悉的中年妇人。
“罗伊娜,不好了!勃朗先生被宪兵队抓走了!”
听到夏洛克太太尖锐的话,罗伊娜感到像是一根冰冷的铁棍戳进骨髓中。
“被抓了吗?这下可麻烦了。”船长抓着形如稻草的长发苦恼地说道,好像早已预料并没有感到惊讶。
“到底。。到底为什么抓爷爷?”少女努力使音调趋于平稳,但仍不免带着明显的颤音。
“听说好像是与英格兰斯帝国叛乱军勾结。。。”夏洛克太太暧昧地说。
“是Arabot啊!”米勒推推牛奶瓶底般的眼镜,说。
Arabot是以推翻英格兰斯帝国,建立民主共和国为目的的组织。据说组织的幕后首脑就是三十年前王位继承战中失败而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国王格罗特芬德三世---放逐到边远小岛的“紫杉木”伯爵。现在他们的魔手已经如燎原之火蔓延到地中海诸国,是连帝国政府也头疼的对象。
“叛乱罪好像是死刑。。。”
克洛蒂雅狠狠向吉安德瞪了一眼,察觉失言的半巨人急忙捂住嘴。
但此时的罗伊娜完全没有听到外界任何的声音。只见她死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着,视野模糊地落到扶手椅上未干的血迹。
“明明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这样对待他!”
“罗伊娜。。。”克洛蒂雅于心不忍地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
“关于这个。。。那些是宪兵队长卡索的血。。”
这时,夏洛克太太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露出怪怪的表情。
“咦!”
“哈哈哈哈!”船长双手叉腰,放声大笑起来。
“看来,光脚板宝刀未老啊!”
“如果是叛乱分子,应该会被送到红水堡。”米勒说道。
红水堡是闻名于在整个地中海的大监狱,可说是马赛特的标志性建筑。取自流经马赛特的多拉尔河的别名“红水”,每到黄昏,多拉尔河就会被落日余晖染成犹如红宝石般的美丽赤红色,故又称为“红水”。马赛特的宪兵将罪犯以字母分类,C,D级犯人被关押在宪兵馆的地下牢房,而B级以上的罪犯将直接送往红水堡,没有任何司法审判,绝大部分隔天就会被处以斩首死刑,无期徒刑的囚犯也只能静静等待生命力消失,化为累累白骨。 其中叛乱罪归属为A级。即使评议会和市政厅也无法干涉红水堡的内部裁决,至今还没有囚犯活着离开,进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罗伊娜俯视凌乱不堪的面包店,承装着三人珍贵回忆的家,如今却被。。。
想到这,罗伊娜拔腿跑向屋外,在门口突然手腕被一只铁钳似的巨大手掌拉住。
“放开我。”罗伊娜一边嘶喊一边拼命从半巨人手中挣脱。
“你去能干什么!红水堡是关押重刑犯的魔鬼监狱,布置无数的陷阱机关,没有许可进去只是死路一条。”吉安德劝道。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爷爷死掉吗?”平时比男性还要刚强的少女天青石色的眼眸噙着泪花。
“爷爷怎么可能是叛乱分子!”
“我也不相信老家伙会参加那么无聊的社团,”船长拍拍胸膛,含着微笑说,“放心吧!我不会让老家伙死掉的。”
罗伊娜木讷地望着他,好像第一次见到海盗,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笑容,少女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心,还有一种莫名的淡淡熟悉感。
吉安德看到少女恢复冷静,便松开手掌。
“先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救你爷爷吧!”
克洛蒂雅温柔地递来一绣着狮鹫的素白手帕,罗伊娜接过手帕,擦拭眼角。
“从正当途径是不可能从那座监狱要回老面包师的,”米勒顿了顿,说,“而且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偏偏在这种时候,是不是有人作梗?”克洛蒂雅右手优雅地支在腰际,担忧地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用海盗的手段来救人吧。”堵在门口的阻击手弯起左臂,骄傲地展现石块般硕大的肱二头肌。
“开营救会议喽!小的们!”船长振臂高声喊道。
“啊!”只有半巨人兴奋地大声回应。
“在这之前还是先制定计划比较好。”米勒建议道。
“不,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打扫这里。”
克洛蒂雅扫视狼藉四周,对夏洛克太太说:“我来帮你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少女突然有种感觉,海盗们只是一群即将参观红水堡的游客。
蓦地,从半巨人壮硕背后传来一声女性的惨叫。
吉安德低着头,迟钝地挪开犹如钢铁要塞的巨大身体。
“伊利娜!”
罗伊娜叫出坐在地上摸着前额呻吟的少女的名字。
红水堡
红水堡位于海港城市马赛特西南凸出海岸线的断崖顶端,三面环海,地势易守难攻,三百年前的青铜时代作为“吸血鬼”的巢穴,支配着马赛特。
大航海时代初期---126年,城堡被改造成关押海盗、异教徒和不法分子的大监狱,以恐怖闻名于世,被称之为“连魔鬼也望而却步的恶灵监狱”;在红水堡与马赛特之间的小树林中有一条专门运送死刑犯的马车道---“血路”,直通英雄广场南侧的独角兽刑场,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黑色的铁制马车在魔法马夫驾驶下将囚徒送往断头台,观看死刑也演变成马赛特居民日常娱乐消遣之一;从远处眺望,夜幕中的红水堡犹如盘腿端坐在黄褐色蟒背上的黑暗巨人,感觉上随时都会将树林对面的城市吞噬;如今,红水堡静穆地俯瞰脚下小树林中奔驰的一团黑影。
一辆无马夫驾驶的四轮马车仿佛黑色旋风,转眼就远远抛下那座诡秘蓊郁的树林。四匹比暗夜还要深沉的骏马拉着马车奔向山坡顶浸淫在雪白月光中的魔堡,辚辚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回响荡漾。
马车毫不费力爬上缓坡,停在城堡前的被低矮石墙包围的中庭。从车上走下一位年轻男子,头发和眼睛都是接近白银的浅银色,右手插在裤腿口袋。接着是一位年纪较小的男子,拥有淡茶色短发,伸出右手恭敬地接住从车内探出的白皙手臂,随即一位雍容高雅的美人双脚触地走下马车,抬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庞然巨物。从中庭来看,乌黑亮泽的红水堡仿佛后背倚靠着银色的镰月,深邃得要吸走万物生灵似的,散发着凌厉的幽幽鬼气。
红水堡门口唯一的门卫宛如不容于光明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向访客飘过去,淹没双脚的灰色斗篷长长后摆拖在中庭黑褐色大地,脸完全隐没在风帽的黑暗深处。
女伯爵瞥了一眼门卫身后的铅灰色四轮铁制马车,还有其他人拜访这座魔城。
迪南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市政厅签发的通行证,递给斗篷门卫,赛薇亚拉注意到从长袖中微微外露的指尖,那是属于人类的手指。
在默默查看完通行证后,斗篷门卫转身走到铁门旁边的升降装置,末端与铁门连接着成人手腕粗的铁制铰链。
咔咔咔咔!
随着铰链滑动的噪响,镶嵌钢板的黑铁巨门缓缓升起,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从里面飘出。
“这气味是?”德普费尔德伯爵急忙用手帕捂住下半张脸。
三人走进五米宽的空荡甬道。两侧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墙壁上等距放置着绿翡翠打造的火炬,里面舞动着如魑魅魍魉般的青白色火焰。即使亦如白昼的明亮,也无法祛除从墙壁内侧泉涌的尸臭。
“墙壁后面是犯人的停尸间。”迪南说。
“与其说是停尸间,不如说乱葬岗更确切些吧。”莱普修斯扭曲着薄薄的嘴唇,略带讽刺口吻地补充道。
可能是见惯血腥,两位保镖像是失去嗅觉一样若无其事。
通道尽头只有一堵没有门的墙壁,迪南轻声对墙壁说了一句“黄金乡”。
令人称奇的事情发生了,石壁像被黎明阳光穿透的雾气般消散得无影无踪,螺旋楼梯映入眼帘。
“如果不知道暗语是非常危险的,以前妄图侵入城堡的人类尸骨无存就是因为这些魔法陷阱和机关,所以请不要乱碰其他东西。”迪南一边拾阶而上一边解释,“如果十分钟之内不说出暗语,陷阱就会发动。”
赛薇亚拉确实听说过,“吸血鬼”继承黄金时代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曾以强大的力量统治欧洲大陆长达千年,但在白银时代后期开始步向灭亡之路。传说在大西洋某座小岛仍生存着为数不多的吸血鬼。
三人拾阶而上进入红水堡第二层。第二层与概念中的房间迥然不同,这里是白色的世界:纯牛奶色的圆饼状房间匀称分布在狭窄过道两侧,在雪白墙壁上青白色火焰默然燃烧,屋顶离天花板只有几英寸。
赛薇亚拉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皑皑白雪之中。
“怎么了,莱普修斯?”看到好友死死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不解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莱普修斯皱着眉,从牛奶色地板上挪开视线。
这时,两位身穿卡其色制服的高大宪兵经过身边,向三人行礼后走向螺旋石梯。
赛薇亚拉发现较矮小的男子给人高原空气般稀薄的存在感。下一瞬间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他的容貌,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抹杀掉一般怪异。一秒钟之后,女伯爵连思考那位宪兵的意识也化作虚无。
在迪南和普莱修斯带领下,女伯爵绕过旋踵而来的圆饼屋,来到一间明显比周围“圆饼”大三倍的牛奶色房间。
普莱修斯按响白色大门旁的镀金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应声而开。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西装的金发女性,波浪般的鎏金卷发垂至雪白脖颈,雪花石膏般白皙的脸上雕刻着一双比绿水晶还要清澈剔透的美丽眼睛,修长眉毛勾勒出镰月的优美曲线,微抿着小巧玲珑的嘴唇;秀挺的鼻梁上顶着一副冰片似的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实的黑书,玲珑的左耳架着一只纤细的铅色钢笔;配合男性化的白色西装,更散发出英气冷傲的气质。
赛薇亚拉呆呆地注视着西装女性超脱世俗的美貌。即使是同性,也会身不由己地痴恋于她与众不同的美,但总感觉似曾相识。
“请进!”
金发尤物过于冰寒的语气让赛薇亚拉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莲绯红爬上贵妇人的双颊。
三人鱼贯踏进狱长办公室----宽敞明亮的房间内的家具只有一张桃木制的高级办公桌和豪华双人扶手沙发,办公桌上摆放若干书信纸张,豪华水晶灯悬挂在雕刻着飞禽鸟兽花纹的天花板上。
一进屋,办公桌对面蓦然响起蹩脚笨拙的赞美:“伯爵夫人,今天到底是什么幸运的日子!!能够见到像您这样高贵美丽的女性,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那种做作低级的口吻尤其是那张脸--雪白短发、宽阔鹰钩鼻和细缝似的眼睛---与市长贝格曼如出一辙,赛薇亚拉将厌恶感悄悄压抑在胸口。
红水堡的典狱长巴克.勒柯克.莱维察觉到女客人的讶异之色,干笑几声,自诩幽默地说:“贝格曼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小时候,人们经常把我们俩搞错,哈哈哈!”
“不过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的左脸曾受过伤。”
巴克指着自己贯穿左脸的又长又浅的疤痕,他枯枝般十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的确,除样貌和说话刻意的鼻音相同,这位典狱长穿着镶金边的高级西服,爬满双手的皱纹被璀璨亦如星河的宝石钻戒光芒所掩埋,相信即便熄灭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这间宽敞的办公室也依旧恍如白昼。
“巴克狱长,详情你应该知道了。我是来见那位名叫勃朗.博塔的帝国叛乱分子。”女伯爵瞄了一眼桌上的信件,故意加重“帝国”的语气。
巴克神经质地挑起半边白眉,转向如冰雕静静伫立一旁的金发秘书:“雪莉,有这个人吗?”
女秘书动作熟练地翻开厚重的黑书,以狂风扫落叶的速度翻动微微泛黄的书页,在后半段戛然而止,念说:“勃朗.博塔,五十五岁,因扰乱地中海秩序、破坏马赛特治安以及叛乱罪,于两小时前被宪兵队押送到第四层‘蜂域’A区212号牢房。”
听完秘书缺乏感情的陈述,典狱长将头搁在手背上,微微翘起干燥的嘴角,说:“那么,夫人您是希望单独审问犯人吗?”
赛薇亚拉点点头,用威严的语气地说:“我希望明天转交罪犯,由我带回祖国接受审判。”
听到这话,巴克突然出乎意料之外地摊开双手,露出很苦恼的表情。
“审问犯人倒是可以,但是将罪犯转交给英格兰斯政府就让我难办了。”
女伯爵蹙紧优美的眉毛,等待老人的下文。
“他可是我,不,这座监狱重要的犯人,明天他将送往独角兽刑场迎来人生的终结。”
说完,老人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什么?”
老人突如其来的宣告打乱了女伯爵的节奏,赛薇亚拉根本没想到红水堡竟然这么快处死囚犯,甚至连基本的审判程序都没有。
“他可是帝国重要的犯人,你怎么能擅自做主!”乱了分寸的女伯爵赶紧亮出底牌,语气中明显带着威胁的成分。
但是,巴克却像铜钟一样面不改色,用令人发毛的怪异眼神凝视眼前的贵妇人良久,然后歪着脑袋,暧昧地说:“夫人,你恐怕不知道红水堡的法律吧?
“就算是帝国,也不能干涉这座监狱莱维家族代代相传的铁则。”巴克强有力地加上这句。
女伯爵被老人的强硬气势震住了。原以为只要利用帝国女伯爵的身份和权力,在与从属国无异的法兰西亚执行任务会相当顺利,没想到眼前的老人异常顽固。现在想起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红水堡是只有死者才能释放的监狱。”外人时常这样描述。不知何时,“连魔鬼也望而却步的恶灵大监狱”之名也传遍地中海。
名叫雪莉的美艳女秘书很快打破沉默,冷冷地对三人说:“典狱长的意思是审问或探监必须缴纳必要的手续费。”
全场呆然。
“混蛋,干嘛每次说得这么直白!”巴克极其不悦地斥责道。“明天我一定会炒你鱿鱼。”
“狱长您总是喜欢转弯抹角,我只是不想浪费客人宝贵的时间。”
雪莉话音刚落,从厚实黑书中取出三张传单,纷纷递给三位访客,说:“这是我昨天连夜制作的价格报表。”
“那真是辛苦你了,雪莉。。。。”巴克眨巴着缝眼,喃喃地说。
“上面已经列好价钱,审问或探监统一是1000金币,假释2000金币,一般无罪释放则是5000金币。勃朗.博塔是A级叛乱罪,无罪释放8000金币,如果希望勃朗先生期间能够平安,我们会将他移到三层的特殊房间,当然要另行收费。”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价目表。
8000金币可以买下一艘大型豪华客轮,1000金币也能买下一幢高级别墅--这根本是变相的敲诈。
赛薇亚拉也听说法兰西亚的政治相当腐败,议会形同虚设,实际掌控政权的人物是军人出身的阿卡拉姆杜格将军----“十英雄”之一金发美男子克劳德的子孙。进入大航海时代,诸国格外重视沿海城市的发展,给予沿海城市过多的权力,像马赛特这样的海港城市根本与自治区无异。在过去短短十年间,在法兰西亚首都北部因为对腐朽政府心存不满的地下组织爆发了十几次的起义。虽说如此。这么赤裸裸且荒唐的“勒索”还是闻所未闻。尽管英格兰斯帝国的残党、商人以及地中海的东部和南部的一些邪教暗中支持Arabot,提供富可敌国的资金,但是要短时间联络取得总部的资金根本不可能。
看到女伯爵为难的表情,女秘书优雅地弯腰,凑到巴克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巴克则托着下巴,斜着嘴角望着女伯爵。
赛薇亚拉感觉像是被一只巨眼怪注视一样浑身不舒服。
过了一会,两人分开。巴克清清嗓子,假咳几声,对女伯爵说:“夫人是帝国远道而来的客人,虽然勃朗.博塔不能转交给您,但可以给您三十分钟的审问时间,当然是免费的。”老人特意加重最后一句的语气。
“万分感谢。”赛薇亚拉冷冷地说。
“出门左拐再右转就是可以直达第四层囚室的电梯。”女秘书说道。
等门再次合上,金发美女对老人说:“巴克狱长,对方毕竟是英格兰斯帝国上流贵族,你这样做有点。。。”
作为自由港口的马赛特与英格兰斯帝国有着巨大的贸易往来,这种经济上的亲密直接反映到政治上。
巴克拿起桃木桌上的破旧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位英俊男性的头像,头像下方的悬赏金数字已经磨损不清,嘴唇弯成邪恶的嘴形。
“8000金币对于帝国的贵族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这么难得的赚钱机会,就算拿枪指着我的太阳穴,我也不会放过的!”
“在明天行刑之前,绝对会送来金灿灿的赎金,不,手续费。”
仿佛已经看到成堆的金币摆放在办公桌上,巴克两眼细缝中流泻出贪婪的绿光。
凡是跟钱有关,这个男人就会比鬼神还要可怕,真不愧是基德尔的子孙。 美丽的女秘书感叹道。
在乳白圆饼房屋间的狭长走道中。
“我们也是上个月才来马赛特的,没想到。。。”迪南对女伯爵抱歉地笑了笑。
“在法兰西亚已经算是正常的事了,这个国家已经腐朽不堪。”莱普修斯一改冷面,怨恨地咬牙切齿道。
“我还以为你们是马赛特人,这么熟悉这里的环境。。”赛薇亚拉试图通过转换话题调整一下郁闷的心情。
“我和普莱修斯以前是赏金猎人,最近因为妖魔出没,市长雇佣我们担当保镖,然后。。。”
无视侃侃而谈的迪南,身为提问者的赛薇亚拉却几乎没有在听,而是陷入深思。虽然与计划有稍许的出入,但并不影响任务的顺利完成,只要问出那些东西的所在就行了。即使用老面包师的孙女作为要挟的筹码也无所谓,这就是从小就接受战士训练的赛薇亚拉的行动原则。
走了十分钟,一个高约两米、宽约一米的金属箱映入眼帘。金属箱内嵌在墙壁内侧,宽敞得可以容纳十五人左右,金属壁镶嵌的铁板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按钮。
这就是被吸血鬼称为“电梯”的机械,据说是能自动到达任一楼层的移动箱子。
莱普修斯按动铁板上的红色按钮,两片铁门自动并合,电梯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上升起。
米勒.格莱斯
镰月好像费雷的魔船静穆地漂浮在铅灰色的云海中,秋风带着阵阵寒意。红水堡脚下的近乎垂直悬崖峭峨之下,墨汁般的海水仿佛酣睡的古代巨人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拍打着崖脚山洞浅滩前大小不一、光怪陆离的奇石巉岩。
一只小艇像海底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巉岩靠上崖底的浅滩。浅滩前不少高耸的危岩,唯有岩石间一米多宽的罅隙可以进入。从远处很难看出山洞的端倪,就连惧于城堡马赛特本地居民也不知道。
“逃出来的可能性只有一种吗?”米勒第一个从小艇跳下来,借助手中火炬的橘黄火焰悲哀地俯视浅滩上满布的白骨,有些死者还穿着完整新鲜的衣服,应该是最近才被丢弃的,被挤进岩间的雪白浪纹时断时续拨弄着。
“这些尸体应该是囚犯。。。”米勒擎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你确定这里与监狱内部相通吗?”跟在米勒背后的船长捂着鼻子,皱着眉说道。
浅滩上弥漫着浓重的亡者尸臭,令人作呕不已。
罗伊娜小心翼翼踩着白骨间隙,纵然第一次看到死人,也没有特别害怕,小时候经常瞒着爷爷半夜潜入墓园,只是看到尸体凄惨的死状有些不忍。
伊利娜留在船上,少年性格的罗伊娜则执意地跟了过来,海盗们打算救出老面包师后直接乘船逃离马赛特。
五人穿过死人尸骸铺成的浅滩来到山洞前的一小块空地。
罗伊娜环视四周,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座山洞的?”
“我曾经看过收藏在家族图书馆的负责改造红水堡的魔法机械建筑师阿基勒斯.巴拉特的笔记。”米勒一边淡淡地回答,一边步进山洞。
“如果没有暗语,根本无法进入堡内,所以秘密潜入是最好的方法。”
洞内意外得宽敞,洞高五丈,宽约十尺,岩壁打磨得如试衣镜般光滑无比。
“过去这山洞作为吸血鬼的仓库之类,现在则是囚犯的墓地。”
“米勒先生,你知道好多啊!”罗伊娜由衷地赞叹道,身为外国人的米勒竟知道那么多红水堡的秘密。
“不止是学识渊博,米勒可是大冒险家塞凯姆凯特.莱维斯的后代哦!”克洛蒂雅插嘴。
“咦!”罗伊娜喉咙迸出一声惊叹。
凯姆凯特.格莱斯是黄金时代末期的大航海家,地中海的第一张地图也是由他绘制,其精确的程度足以让所有地理学家扼腕。因此,凯姆凯特所绘的地图仍沿用至今。除此以外,凯姆凯特以血肉之躯消灭以冥犬哥莱姆Garm为首盘踞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妖魔兵团,接着寻回月光女神阿泰蜜丝的戒指,身为人类的他被万神之王赐予【强者】的圣格---原本只赐予上位神祗和天使的封号---和神血,成为半神。即便这已经是数千年的事情了,但现在的人们还是崇敬着这位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英雄,不少诗人和作家还创作有关他英雄事迹的诗歌和戏剧。没想到前面的斯文学者竟然是剑皇凯姆凯特.莱维斯的子孙。
似乎感受到背后异样的视线,米勒露出极不自然的微笑。
走了半分钟,克洛蒂雅察觉到身边少女苍白忧虑的脸色,轻轻握住少女的冰冷的左手,露出月光般温柔的微笑。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
“别担心!”
罗伊娜感到一股暖流从手背流淌至全身,驱散心中的恐惧、忧虑和不安的阴翳。对于刚出世父母就相继离世的罗伊娜来说,心中还是第一次产生这么特别的温暖。
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吗?少女情不自禁地抓紧克洛蒂雅的手。
“有人!”听到前方黑暗中的动静,米勒警惕地停下脚步,小声说道。
这里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对方恐怕早已发现火光。
少女身后的阻击手训练有素地拔出背后腰带的两把旧式簧轮枪。簧轮枪是由枪械制造师阿肯那顿.帕吉发明,改进了老式火绳枪手动点火的缺点,内里一个铁制的转轮,使用弹簧驱动旋转,让有粗糙纹路的轮面跟一片黄铁矿石摩擦而产生火花,算是正规士兵比较常用的枪种。
宽敞混沌的甬道静寂得只听到由远及近的窸窣脚步声以及海风带进的波涛鞭笞巉岩的哗啦哗啦声。
宛若歌剧院天鹅绒黑幕的深处中走出一位高挑男子的身影,全身暴露在摇曳的昏暗的橘黄火光中。
这是一位约摸二十五岁的年轻神父,一头棕色的及肩长发,穿着匀称贴身的黑色羽绒长大衣,露出洁白的衬衣领,胸口挂着一只镀金十字架,脸色比蜡还要惨白、毫无血色,如同癌症末期的病人显得那么憔悴虚弱。
“莱亚德!你怎么在这里?”船长诧异地叫道。
名叫莱亚德的神父看到海盗们和陌生的少女也是一脸愕然。
“大家怎么在这里?”神父木然地重复同样的问题,声音却气若游丝。
“神父,别突然跑出来吓人。。。我差点就开枪了!”半巨人一边嘟嚷着,一边将双枪快速插回身后腰带。
“神父?也是你们的船员吗?”罗伊娜问道。
“很奇怪吧!神父竟然做海盗。”船长笑着说。
“对了。。。龙他被抓进这座城堡了。”神父像是想起什么。
以下是莱亚德神父的叙述,故时间齿轮有必要再倒退约两个小时,那时罗伊娜的姐姐伊利娜正坎坷不安地穿过阴森的墓地。
莱亚德神父
在与墓园仅隔一条街,以西矗立着一座名叫塞尔维亚的哥特式大教堂,拥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从绘有诸神和天使华美图案的彩色玻璃镶嵌窗泄露的光雾美轮美奂,让来访信徒宛如置身梦境;栩栩如生的雪白雕像和镶嵌画制造出出奇的神秘与美丽;高耸雄伟的钟楼面向西南的红水堡,似乎是位名叫言水的东方术士的建议;据说,十英雄中的五位曾经在教堂内的孤儿院生活,可以说是马赛特另一座具有象征性的古老建筑。
如今,在灯火辉煌的塞尔维亚大教堂的玄关出现一男一女的身影。
“真是谢谢你的款待,米兰达修女。”莱亚德神父真诚地感激道。
面前的米兰达修女虽然女已近中年,但是白皙皮肤依然那么富有弹性,看起来就像刚三十出头那么年轻,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性。
“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米兰达修女脸上浮现和蔼的微笑。
“莱亚德一整天都在修葺破损的屋顶和帮忙打扫房间,真是帮了大忙!”
虽然大教堂每年都会获得不少信徒的慷慨的捐赠,但基于俭朴的教义,神父和修女们还是会身体力行。
望着修女和善的丽容,神父双颊泛起微微的羞涩之色。
“对了!最近几天有妖魔混进城里,杀了很多人。我看今晚还是暂时留下,反正还有很多空房间。”
大教堂住着五十几位圣职者,但仍空出不少宽敞的客房。除此以外,位于教堂北侧的食堂---神父与众人共进晚餐的地方---也足以容纳数百人。
“你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有朋友在船上等我。”神父考虑了一下,迟疑地说道。
米拉达修女并不知道莱亚德海盗的身份。纵使海盗已经成为正统的职业,社会上依然存在不少固执的偏见,所以神父并没有坦白。
“即然这样,请多小心!”看到神父的表情,修女不再坚持。
在与米拉达修女告别后,神父沿着人行道,走向东南的克洛港。
大街上空荡无人宛如死城,跳跃的街灯火焰附近弥漫着难闻的鲸油气味。街道两侧的高层楼房的窗户只有零星烛光虚弱地眨着眼。
即使没有妖魔事件,这座城市只要一到黄昏便会进入“死者的墓穴”。从白银时代开始的数百年的黑暗统治让马赛特,不,人类比任何生物都要惧怕黑夜。不止马赛特,神父踏足的地中海人类城镇村庄都继承了类似的“遗传病”。
蓦地,附近小巷传来的男人的惨叫声粗暴地打断莱亚德神父的思绪。
莱亚德拔腿跑进小巷,被眼前的骇人景象所震慑:镶嵌在两面墙壁之间夜幕的月牙下朦胧的俩个黑影,双膝跪地的男子和他眼前手持大剑的高大的双翼人影,双翼黑影高高抬起闪烁着月辉的大剑。
“住手!”神父奋力冲向两人。
为时已晚,男子的胸前掠过一道割破空气的弧月银光,从切口涌现的血柱犹如喷泉发出咝咝声。
扑通!
男子的上半身如断线木偶砸向地面。
蓦地,一道红色闪电般的人影从身旁蹿出,比莱亚德先一步到达双翼妖魔的所在。几乎同时,小巷爆发出金属碰撞的悦耳脆响。
在昏暗狭窄的空间内,红与白的电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墙壁间来回跳跃移动,每一次残影**的刹那迸溅落日红的火花。
莱亚德屏息,集中精神观看两人堪比音速的过招,同时深知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抓住一瞬间的火光,神父大致看清银翼剑士的样貌:裹着纯白长袍的剑士长发及肩,手中七尺大剑剑柄镶嵌的三颗宝石熠熠生辉,背后一对散发白银色泽的翅膀尤为显眼。(听到这里,船长眼睛流过异样的流彩。)
“天使?怎么可能。。。”莱亚德对脑海中浮现的假设嗤之以鼻,或者该说潜意识难以接受。
天使族是居住在喀马西尼乐园的神界使者,是象征着圣洁的完美生物,维护着世界的秩序与法律。但七碗之灾过后,世界进入白银时代,天使就退出历史的舞台,同时“吸血鬼”、半兽人、妖魔和魔兽纷至沓来。继承黄金时代知识与力量的“吸血鬼”迅速成为欧洲大陆的支配者。天使会像魔物杀害无辜人类,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而且有些妖魔也有改变外形的特殊能力。
在空中又一次交锋的两人互相弹开后在相距十步的地方轻松落地。莱亚德神父的皮肤接触到从红衣剑士上满溢的灼热气息和热量,他那赤红的全身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隐形魔焰剧烈喘息。
背对夜空的银翼剑士薄薄嘴唇向上面扬起邪恶的镰月,翅膀拍打空气,仿佛银色的十字架缓慢升到月船之上。
“想逃吗?”红衣剑士用带着挑衅的刀刃目光注视着撤离战场的对手。
“我还有事情处理,暂时不能陪你玩了!哈哈哈哈!”
说着,银翼剑士的身体融化在月轮的阴影中。
红衣剑士不爽地啐了一口。
神父正打算跨步,剑士浑身突然自燃起来,被真正的红莲紧紧包裹着,莱亚德被热**退数步,剑士的身形不断缩小直至化为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做梦吗?”神父碎碎念道,身体如软糖般贴到冰冷墙壁上,像是在理顺混乱思维般使劲摇头,视线停留到不远处的男子尸体。
神父走过去,单膝跪地俯身确认身穿高级西服的中年男子已经断气。男子耳朵身体从左肩到右腹被切成两截,鲜血和内脏从肉色断层中流到地上,相当残忍利落的剑法。
在心中默默为亡者祈祷后,神父起身。
就算告诉市警团和宪兵队,也不会相信神父的话,而且还会给海盗同伴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天一亮,就会有人发现吧。
“我真的只是找人,相信我!”
从远处传来熟悉的同伴声音,神父立刻躲在小巷的阴影中,窥视外面的街道拐角处。
两位宪兵押解着一位东方男子走在冷清大街上。
“不管怎么说,先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位年轻宪兵说。
“盗-墓-贼-先-生。”另一位高大宪兵满怀恶意地补充,他的身高至少一米八。
那个僵尸笨蛋,又被逮捕了。神父在心里咒骂道,然后悄悄尾随。
大约一刻钟后,神父远远目视三人在门卫带领下进入一座豪华宅邸。那是一座东方风格的建筑,似乎是塞利斯的大使馆,门前摆放着两座驱邪的石狮。
神父躲藏在石狮后面,静静等待。
半盏茶功夫,一辆浅灰色的四轮铁制马车从大使馆中驶出,马夫是其中那位身材较为矮小的宪兵,但他的容貌给人一种置身云雾的飘渺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稀薄的存在。
在马车经过的一瞬间,莱亚德跃上石狮头顶二次弹跳,在空中翻转三周,无声地右膝跪落到马车顶上,连续的跳跃动作宛若蜻蜓点水般轻柔曼妙,毫无瑕疵。
辚辚作响的马车笔直地奔向西南的海岸,凉爽的飒飒秋风抽打着耳际的鬓发。马赛特是海港都市,四季没有严格的分区,即使在冬天,天气也相当温和。
神父眺望远方,趴在西南树海上的断崖如高昂的蟒背般黯然俯视海岸线,浓黑的城堡现在看来还远没有婴儿的拳头大。
马车很快穿过城区,驶进小树林。月光透过树荫不断在车篷投下斑驳的玻璃碎片,这是树林里唯一的光源。
比巨人还要雄伟,比天穹还要浓稠的暗夜之城撑开双臂,默默迎接着喧闹午夜的第一批贵客。
奔出树林的马车爬上缓坡。神父趁马车放缓速度的空隙,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双手抱臂。
在地上翻滚数圈后,神父迅速起身,借助超越人类的夜视能力目视马车在城堡中庭慢慢停下,充当马夫的宪兵从车座上跳到地面,另一位宪兵和龙一前一后钻出马车。莱亚德甚至可以看到龙呆呆的模样。
月船正巧躲藏在乌云后,然而黑暗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战友。神父大步流星沿着蟒背边走向中庭,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在离马车二十米处,神父驻步。在往前,就算一般人也可能察觉到动静,更何况还是在如此恬静深沉的夜晚。
一位紧紧裹着灰色斗篷的门卫转动漆黑铁门旁的摇把,随即响起铰链令人不快的金属噪声。等三人进去,门重新关合。
莱亚德抬头,乌云挪动肥胖的身体,月光不久就会普照大地。
神父踏着鬼魅的舞步沿着围墙阴影接近黑斗篷门卫的背后-----门卫完全没有发觉。
一记迅猛的手刀描绘半月轨迹精确砍中门卫的后脑勺部位。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从手掌传来的不是人类柔软肌肉的触感,而像是手刀离子化直接穿透皮肤劈中颈椎骨的硬实感。
黑斗篷脸部朝下摔向地面,发出类似筋骨断裂的脆响。神父满腹狐疑地掀开斗篷,斗篷下是竟一副血肉全无的白骨。骷髅像是过电般通身抽搐,牙齿稀缺的上下颚咚咚咚地互相敲击,但很快归于静谧。
“原来是魔法人偶。。”
魔法人偶是被灌注魔力而制造出来的人形生物,拥有至少人类三倍以上的战斗力。过去被作为吸血鬼的仆人和士兵,需要暗语才能召唤。现在被重新改造暗语回路,担当红水堡警卫和狱卒的工作。
“难怪这么自信。。。”
神父仰视近在咫尺的庞然巨物,毛孔清晰感受到弥漫在乌黑墙壁的不祥浑浊气息,内心顿时涌现一股强烈的悚惧。
“这座城堡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怨气?”
正当神父自言自语,从坡道彼方传来马车倾轧泥土的辚辚声。神父动作神速地套上黑斗篷,一边将背后风帽严实地盖住整张脸,一边把不能动弹的骷髅踢进附近铅灰马车底部,说了句“换班时间!”。
四匹黑色马驹拖曳同色马车如神风般穿过低矮围墙降临到中庭暗褐色土地上。
从没有马夫的马车内走出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头发眼睛是接近白银的银灰色,右手藏于裤腿口袋。紧跟着是一位年纪较轻的茶发青年,充满绅士风度地伸手迎接一只象牙色的白皙手臂,一位美丽的白衣女性翩翩落下。
茶发青年递来一张通行证,上面整齐排列的官方起草的密密麻麻文字,右下角是是市政厅的盖章和市长的亲笔签名。通过手中的通行证,神父从而得知眼前三人的身份--比妖精还美丽的女伯爵和她的两位年轻保镖。
神父默默走向铁门旁石墙凸出的铰链装置,模仿骷髅门卫转动嵌在装置上方的摇杆。
闸门再度大开。
确信三人走进监狱,神父脱下斗篷,迅速从铅灰马车底下的骷髅抽出一根腿骨,插在摇杆与嵌口的空隙处。
莱亚德追随女伯爵三人的足迹,顺着漫长笔直的通道走到尽头,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堵普通的墙壁。
莱亚德用食指关节扣敲墙壁各处,花了十分钟,仍一无所获。
突然,神父脚下的岩块地面幻化成暗绿色的黏稠沼泽地,慢慢吸吮着猎物。
神父的身体逐渐下陷,但莱亚德没有做多余挣扎,因为他很清楚乱动只会加快被吞噬的速度。
“我的生命到此为此了吗?”
面对死亡,神父的心情却令人称奇的平静。曾经身为暗杀者的莱亚德已经习惯穿梭于生与死的罅隙之中。
莱亚德安详地阖上双眼,脑海中蓦地浮现稻草色头发的年轻海盗的笑容。
“莱亚德,做我的船员一起出海吧!”始终挂着自信微笑的男人在盛夏的某天突然跑到教堂对他说了这句话。之所以成为海盗或许是因为被对方散发出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气质深深吸引了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侯想起这些呢?
想到这里,神父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浅笑,身体完全堕入黑暗深渊。
“咳,咳,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股腐朽潮湿的恶臭刺激着神父麻木的感官神经。
莱亚德睁开双眼,直起上半身。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流动的微弱海风带着湿气拂过鬓发。
这里似乎是一座宫殿大小的宽敞洞窟。无论是墙壁,穹顶,地面都仿佛覆盖着一层怪异的白色。神父定睛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自己正坐在洞窟中央的白骨堆砌起来的小山丘,从骨丘边缘树立着五米高的长矛。
神父慌忙地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面向前方的黑暗。十字架绽放出炫目的白光,以神父为中心形成不断膨胀的光圈驱散周遭的黑暗。
洞窟内的骇人场景残忍地闯进圣职者的深棕色的瞳孔中。男女老幼、大大小小的白骨或仰或卧,或站或坐;或被长枪穿心,或被钝物敲碎头颅,或全身焦黑;或密密麻麻镶嵌于墙壁,或悬吊在穹顶,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构成一幅地狱的凄惨画卷。
如果是梦的话,请赶快醒来吧。现在莱亚德神父是多么希望能死于刚才的陷阱。讽刺的是,正是由于这些骷髅神父才得以安然无恙。
十字架的光芒变得黯淡无比。莱亚德暗褐色的眼瞳如同浸泡在滚烫的盐水中早已湿润,魂魄像被恶魔吸走般木然呆滞地盯着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好像过了半个世纪,窸窣的脚步声被海风带进洞窟。
神父稍微恢复些冷静,从骷髅山爬下来,如报警风霜雨雪的旅人蹒跚地走出洞外,不久与同伴们偶遇。
埃达的魔窟
在神父带领下,走进隐藏在山洞一隅的骷髅洞的冒险者们全部怔住了。虽然听过神父的叙述,但远不如亲眼所见给人的震撼之深。
莱亚德像是抓救命稻草般握紧胸前的镀金十字架,脸色比这里的亡者还要苍白憔悴,或者说,就是一位活脱脱的死人。
船长轻拍莱亚德的右肩,没有累赘多余的安慰之语。
“看来是被集体屠杀后摆放在这里的!”
米勒蹲下,用火把照亮一副右眼被锐器洞穿的白骨。
“这里的尸骸恐怕是三百年前红水之战的吸血鬼。”
罗伊娜听爷爷讲过,三百年前马赛特还是小村庄的时候,受到“吸血鬼”的支配。为了摆脱“吸血鬼”的黑暗统治,村庄联合北方多拉尔山脉的洛德蛮族攻入古堡,成功解放马赛特,而其中的十位战士被后人尊称为“十英雄”。至今,市政厅对面的英雄广场仍屹立着十人的镀金青铜像。
“这些是吸血鬼的尸骨?但是没有犬齿,只是普通的尸体嘛。。”吉安德弯腰端详着脚边的骷髅头。
罗伊娜也俯身察看,果真如半巨人所言,头颅的牙齿与人类无异。
“吸血鬼”是在七碗之灾后出现,是以人类鲜血为食、惧怕阳光的黑暗生物,形象中总是穿着暗夜凝结的黑斗篷,对人类的雪颈裂开嘴唇,亮出雪白尖细的獠牙。
“这些确实是吸血鬼的尸体。”船长笃定地说。
少女看到船长眼瞳中一瞬间闪动着悲伤的感情。
船长指着米勒脚边的白骨,说:“米勒,看看后面有没有骨状凸起。”
米勒将骨骸背面向上,背后的脊椎骨中段两侧果真有酷似鸟类翅膀的明显凸出。
“确实如此。可是船长,为什么吸血鬼骨头是这样的?”
船长仰面遥望吊挂在穹顶的骷髅,淡淡地说: “不论是常识还是传说,人类印象中的吸血鬼是以人血为食恐怖的生物,但事实并非如此。。。
“黄金时代天使与神明共同生存,但到了白银时代,只有极少数天使后裔还保有天使的形态,并继承先祖的知识与力量,这些后裔自称为‘埃达’,被神性退化的人类所畏惧。久而久之,‘吸血鬼’的称谓就这样产生了。青铜时代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矛盾日益激化。在长达百年的斗争中,存活下的少数吸血鬼被驱赶到北大西洋的海岛。这些人恐怕也只是黑暗斗争中牺牲品而已。”
“拥有超人能力和知识的吸血鬼。。。埃达人怎么可能会成为败者?”女厨师微蹙优美的眉毛,不解地问。
“这就是败因吧。”船长拍拍腰际的黑色剑柄。
“人类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而且青铜人类拥有埃达人所没有的东西。”
“所没有的东西?那是什么?”罗伊娜问。
米勒站起身来,习惯性推推眼镜的鼻托,语重心长地说:“人类所拥有的,而埃达人所没有的是欲望,而且是永无止境的欲望。”
船长点点头,接着说:“不过,就算没有人类,埃达人也已经出现名叫卡诺的神性退化病症,从大陆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穹顶的埃达人尸骨。
“无法原谅。。。竟然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莱亚德神父小声咕哝道。他很清楚,这股恶臭是被杀害的埃达人一族的怨气的化身,从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堡,就感受到渗透到地表的沉重怨气。
“走吧!我们还要更重要的事。”
“罗伊娜,怎么了?”克洛蒂雅发现少女脸色有些怪异。
回过神的罗伊娜指着骷髅山顶,茫然地说:“那里刚才好像有个白衣女人。”
海盗们望见少女所指的方向没有任何的人影。
“你该不会因为害怕出现幻觉了吧?”船长笑着说。
“才没有呢。”罗伊娜红着脸反驳道。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胆小。
迷宫、金库与木乃伊
六人走出骷髅洞,继续向前。
米勒与船长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是罗伊娜和克罗蒂雅,莱亚德神父和狙击手吉安德落在末尾。
“船长,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埃达人的事?”米勒终于忍不住问道。
罗伊娜也很好奇,船长所说的是应该埋藏在历史尘土下的秘密,即使书上也没有记载。
“不论埃达人还是吸血鬼都已经成为过去。”船长撇撇嘴,暧昧地说。
听到船长的话,米勒沉默了下来。
山洞尽头是一个内嵌在墙壁内的金属箱。
“这是什么?”
“埃达的科技产物之一,好像叫电梯。”
米勒踏进电梯,凝视箱壁钢板上五颜六色的按钮。
“能操作吗?”吉安德问。
“这是只能到达六楼的电梯。。。”米勒说道,“根据笔记记载,老面包师和龙应该被囚禁在第四层的‘蜂域’。”
“总之先到最高层,在想办法吧。”
米勒按动红色的按钮,箱门自动闭合,电梯载着六人徐徐爬升。
少女有一种站在钢铁怪兽胃中的异样感觉,耳畔嗡嗡作响,小腹涌起一种想呕吐的不适。
“叮!”
约十秒后,金属门应声而开。新鲜空气像是决定满足少女渴求般冲进电梯。
呈现在电梯长方形画框的是一副断壁残垣的古城油画;乌云密布徘徊在忧郁沉闷的蛋壳形天穹,从电梯笔直延伸的街道以及两侧的房屋是用雪白的大理石建造的,浅绿苔藓填满残壁和街道的罅隙,折断的半截枯树颓然卧地,空气中弥漫僵硬的死寂。
“我们该不会直接到了楼顶吧?”吉安德抬头仰望灰暗沉闷的天空。
“这里确实是第六层,是埃达使用四次元技术,放大空间而制造的人工城市。”米勒解释道。
“必须四处搜索一下,日记并没有说楼梯的位置。”
“总之先出去逛逛吧。”
船长打了个哈欠,率先走出电梯,走了七八步,蓦地停住。
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出现一只奇异生物。那是一个木偶大小的木乃伊,全身缠绕着严实的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左肩挎着橙色的女式小挎包,不停地从里面拿出核桃动作熟娴熟地扔进嘴里,下一瞬间又吐出果壳。
船长与身高只及膝盖的木乃伊四目相对,海蓝宝石色的眼眸与芝麻大小的青褐色眼珠互相映照出对方的颜色。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神父不太确定地说:“这应该是魔法人偶吧。。”
“这种魔法人偶真少见。”克洛蒂雅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眼睛在动!第一次看见魔法人偶的少女差点叫出声。
克洛蒂雅弯下腰,双手撑膝,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问:“木乃伊先生,你知道去第五层的入口在哪吗?”
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片刻,木乃伊忽然露出恶意的微笑。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侵入者!”
“杰克如果告诉你们宝库的地点,会被巴克狱长鞭尸的。”
“又没问你宝库在哪?”船长叉着腰,然后楞了一下,叫道,“嗯?宝库?”
船长双手抱起木乃伊,上下左右拼命地摇晃着。
“这里有宝库吗?在哪?”
名叫杰克的木乃伊突然往手背恨咬一口。
“啊!”
船长边发出惨叫边松开双手,杰克如天鹅羽毛轻柔落地,接着一溜烟跑进不远处的地面正方形洞口。
“这个臭人偶!!”船长**微微渗血的齿印。
“这是你的错吧!人家又没惹你!”罗伊娜撅起小嘴,替木乃伊抱不平。
“伤口还好没有感染。”在仔细检查后,克洛蒂雅说。
“怎么样?”
船长问搜索城镇归来的狙击手和神父。
这座城市并不算大,从街区就可以望见城外的蓊郁森林和蓝水晶般的湖泊。
狙击手无奈地耸耸肩,答道:“这是个无限放大的世界,要找路口,简直是大海捞针。房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有一个广场里面有一大堆类似棺材的东西。”
“莱亚德先生,怎么了?”克洛蒂雅看到神父阴晦的脸色,问。
“那个广场有点奇怪,似乎举行过拜兽者的宗教仪式。”莱亚德踟蹰地答道。
拜兽者是信仰野兽形态的邪神的异教徒,通常以活人作为仪式的祭牲。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
“附近好像也没有人影。。。”米勒将视线投到木乃伊洞口,道。“那个叫杰克的人偶应该知道到达蜂域的入口。”
“而且,他不是说有个宝库吗?”说着,船长两眼放光。
“你还没受够教训吗?”罗伊娜坐在一块大理石块上,双手托腮说道。
“这世上哪有让眼前的财宝飞走的笨蛋海盗!”船长固执地攥紧拳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先抓住那个魔法人偶,问出入口和宝藏的所在就行了。”
“确实最近开销比较大,我们的钱已经不多了。”米勒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嫩黄皮质记事本,若有所思地翻看开销记录。
“厨具也很老旧了。”
“再买两门最新型的卡尔德加农炮吧!”
“也可以拿出一部分布施或捐给孤儿院。”
“各种美酒才是最重要的!”船长振臂一挥,喊道:“小的们,赶快找到那个混蛋人偶吧!”
“优先选项不是救我爷爷吗?”看着海盗们远去的背影,少女极为不满地嘟着小嘴,隐约感到他们潜入红水堡的目的开始有些变质。
向下四十五度延伸的石梯尽头是一片空地。
冒险者们在白色迷宫的入口处止步。迷宫也是用雪白大理石建造出来,迷宫壁面雕刻着精美的天使图案和花纹。路宽约三丈,迷宫上方悬吊着圆锥状的钟乳石。
“这里有数之不尽的魔法陷阱,如果走错,只有死路一条。”
米勒俯视着前方如玻璃一样晶莹透亮的地板,上面残留着些什么。
“那些人就算追过来,也只有死在迷宫内。谁都别想碰莱维家族的财产!呵呵!”
站在钟乳岩洞空地的杰克望着对面的迷宫出口,沾沾自喜道。木乃伊身后不远就是一扇厚重巨大的青铜门。
在“吸血鬼”统治时期,迷宫设置多如繁星的魔法人偶和陷阱。一百多年前,负责改造城堡的魔法机械建筑师阿基勒斯.巴拉特又增设了不少危险的机关。外人进入,只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杰克转身凝视面前的宝库,喃喃低语道:“我的财宝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杰克突然感到有人用手指戳他后背,仿佛生锈的机械齿轮一样僵硬地慢慢转动身体,随后发出一声尖叫。刚才的稻草发男子正蹲在面前,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后面是他的五位同伙。
杰克倒退数步,摆开架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怎么会通过迷宫的?”
“不是你带我们来的吗?”
船长用食指指着地下的核桃壳。
杰克将视线挪移到地上的食物残渣,下巴差点掉下来,叫嚷道:
“就算来到这里也是白费功夫,我后面只是普通的仓库。”
“原来门后就是宝藏啊!”
船长无视杰克径直走向铜门。
“危险,船长!”吉安德突然冲着船长背影的发出咆哮。
喀喀喀!
船长头顶上方的三块五人合抱的红黄蓝钟乳石突然脱落坠向地面,船长如猎豹向左纵身一跃。
轰轰轰!
伴随着雷霆炸响,半秒钟前船长所站的地方卷起夹杂着碎石的爆炸气浪和沙尘。
罗伊娜横起双臂,遮挡迎面扑来的沙石,眼前蓦然出现一团巨大的身影。
吉安德先生!少女在心中叫道。
宛如堡垒屹立不倒的半巨人撑开双臂,充当罗伊娜的盾牌。
沙尘逐渐平息了下来。
“吉安德先生,你没事吧?”罗伊娜一脸紧张地问。
半巨人轻松地抖落肩膀上黄褐色尘灰,带着浅浅的微笑轻轻摇头。少女方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视线搜寻同伴的下落。
在右手边十步远处,克洛蒂雅、莱亚德和米勒半蹲在半透明的光壁后面。少女努力寻找船长的身影,但是前方视野所及都是暗黄色的尘雾。
“哈哈哈哈,好久没有客人了,今天好高兴啊!”
男人的阵阵粗笑从尘雾中传来,同时仿佛皮影戏般在雾幕中浮现三个高大的黑影。
“嗯,能潜入城堡闯过迷宫,确实有点本事。。。”另一个声音用安睡湖面般的平静语调说道。
“不管如何,清除侵入者,是我们的工作。”第三个声音冷酷无比,宛如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上的千年冰霜。
十英雄
不消半会,尘雾筑起的屏风像被漂白似的褪去褐黄色颜料,变得近乎透明,展露出三位高大的年轻男子。
三位年轻男子脸色蜡白,分别穿着红黄蓝火枪手制服---祭服形状的镶有银色十字架的红黄蓝三色斗篷,头上戴有饰有白色的翎羽的宽檐帽,并排站在钟乳石坠落的地方。活像移动衣架的宽大制服是三百多年前马赛特火枪队的老旧款式,现在宪兵队的前身就是火枪队,制服后来也被修改成以卡其色为底色的贴身制服。
罗伊娜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三人的容貌。
船长从一块岩石后面现身,右手按住乌黑剑柄,眯着眼睛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看都像是死人。”
最靠近船长的蓝衣火枪手侧过脸,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刻板语调说:“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自报姓名,入侵者先生。”
蓝衣火枪手有着与长袍同色的天蓝色长发,表情始终静如止水,腰际别着一把略微弯曲的细身剑,剑身竟有十尺之长,剑鞘差点触地。
罗伊娜终于想起来确实在英雄广场见过三人的镀金铜像,瞠目结舌道:“你们该不会是奥斯本.泽维尔.扎克利,菲尔.昆西.伍德洛,罗德尼.威弗列德.渥兹华斯吧?”
听但少女叫出自己的名字,黄衣火枪手奥斯本喜形于色,对身旁的红衣火枪手说:“罗德尼,你听见没?没想到过了三百年,还有人记得我们!”
奥斯本身后背着长柄战斧,拥有一头黄棕色中短发,身材与半巨人一样高大宽阔。
“哼!”
罗德尼双手交叠,一脸不屑。红衣火枪手似乎没有任何的武器,宽檐帽阴影下是一团赤曜石色的短发。
罗德尼、菲尔和奥斯本是三百年前从吸血鬼手中解放马赛特的十英雄中的三位,因此人们在广场树立铜像以颂扬十人的功绩。泽维尔、昆西和威弗列德是法兰西亚开国皇帝帕特里克一世所赐予的贵族名字,还被授予“鲸斧”、“鹰剑”和“狮枪”的荣誉战士称号。但某一天的夜晚,三人离奇失踪,从此再也没有他们的音讯。
米勒抬抬眼镜,讽刺地说:“没想到十英雄竟然会以魔法人偶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真是眷念永生的胆小鬼。”
据说也存在可以将人类制作成魔法人偶的技术,但是这样成功的实例少之又少。
“原来你们就是红水之战的始作俑者!夺走无数生命的杀人犯!”莱亚德神父脸皮有些松动,想起骷髅洞里的亡者。
听到这话,伫立在中间罗德尼扭曲着脸孔道:“始作俑者?杀人犯?乳臭未干的小子,关于那段历史,你又知道多少!”
“我们是以神之名惩罚邪恶的魔鬼。”蓝衣火枪手菲尔闭上双眼说,“我们也不曾后悔自己的所为。”
罗伊娜想起沉睡在断崖底的白骨,一股热血冲进大脑,刚要起身却被吉安德芭蕉扇似的手掌按住肩膀。
“神绝不会允许你们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莱亚德神父一边扯下胸前十字架,一边坚定地说:“你们只不过假借神名,沾满鲜血的恶徒!”
少女害怕地看着莱亚德眼中着比炽焰还要猛烈燃烧的憎恨赤炎。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一直给人温和印象的神父现在却散发鬼神的迫人气势,令人止步不敢靠近。
“胡说八道!你们这群苟延残喘的虚伪生命,生前夺走无数无辜的生命,就算神原谅你们,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慢慢走向三人的神父右手的十字架稍长端迸射出一道黄金色光剑,剑长七尺。
“他们好像进过那个洞穴,罗德尼。”蓝衣门卫菲尔淡淡地对身旁的好友说道。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红衣火枪手拨弄一下帽檐,喃喃地说。
黄衣门卫奥斯本拔出背上的长柄战斧,烦躁地嚷道:“真是麻烦!还是赶快杀掉他们回去睡觉吧。”
“青铜堕入黑铁,人类竟愚蠢到袒护妖魔,虽然这并非我的初衷。”两支老式火枪从火红的宽大衣袖内滑落到手中,一半枪身暴露在空气中,剩下完全隐藏在袖内。
看到对方的动作,吉安德也摆好架势。
激斗一触即发。
“等等!”
双方不约而同转向声源-----稻草头发的青年海盗。
船长正悠哉坐在先前躲避碎石的岩块上,用挑衅的口吻说:“三对二,这样太卑鄙了吧?”
“你们一起上也无所谓。”罗德尼微抿起纤薄的嘴唇,说。
“我们可是有两位柔弱的女性,而且还有一位从来没有打过架的航海士。对老弱妇孺出手,这就是所谓的十英雄吗?”
当船长提到自己的名字,米勒茫然地指着自己的脸。
奥斯本晃晃巨斧,没好气地嚷道:“真是诡辩!十英雄只是别人擅自套在我们头上的无聊东西,谁管这些破东西,反正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奥斯本,先冷静下来!他好像有不错的提议。”十英雄之一的菲尔挥手制止好友。
“那你有什么建议,侵入者?”罗德尼眯着眼睛冷酷地说。他那张苍白俊俏的脸仿佛北国的冰雕一样没有丝毫情感的流动。
见到局势如想象中发展,船长嘴角上扬,微笑道:“轮流上场决斗怎么样?如果你们还有Runes的尊严的话。”
“船长,你是认真的吗?”莱亚德神父微微露出讶色。
“的确,在这里混斗的话,说不定会有反效果。。。”红衣火枪手瞟了一眼身后的宝库,翠榴石般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
奥斯本与菲尔面面相觑,他们很明白罗德尼的忧虑,因为三人所守护的东西并不是宝库的金银珠宝。
“接下来好好教训他们吧,神父!”船长向莱亚德眨眨眼。
“船长。。。”明白船长真正用意的莱亚德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罗伊娜,不要乱动!他们三人不是普通的角色。”吉安德对罗伊娜小声叮嘱,少女顺从地点点头。不过她实在不明白马赛特的英雄为什么会成为红水堡的门卫,而且还是那三位最受后人景仰的男人。
半巨人高高抬起双手,并拢五指,如同铁铲般深深插进少女前方坚硬的暗褐色大地,猛地掀开一层一尺厚的土墙,然后从腰后掏出双枪,径直来到双方中间的空地。
“开场前奏就由我来吧!”
“看我用这把鲸斧把你砍成两截,臭巨人!”
舔舐着唇角的黄衣火枪手也来到空地,站到吉安德八米远的对面。两人的身高不相上下,但奥斯本肩膀更为宽阔,全身活像一堵石墙。
从土墙露出半张脸的罗伊娜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两人。传说中的十英雄拥有超乎常人的战斗力,而面前的三位火枪队的创始人都是完全激活memory的Runes。接下来,到底会有怎样的决斗呢?
“在这种战场,你的枪术根本无法发挥。”
“这个要比过才知道。”狙击手脸上浮现自信的微笑。
话音未落,呼啸而来的破风巨刃如落雷轰向大地,半巨人原先屹立的地面留下直径三公尺的凹坑。
吉安德在鲸斧触身那一刹那,以与身材极为不符的反应速度连续后退数步拉开距离,并在黄衣火枪手迅速拔出冒着袅袅白烟的斧头的同时,食指连续扣动击铁。
呯呯呯呯呯呯!
六颗铁弹描绘各自的笔直轨迹奔向黄衣火枪手身体的各个致命点,但在离目的地仅一步处活生生地被无形的椭圆钢盾弹飞,有一颗子弹穿过半巨人“咻”地陷入罗伊娜躲避的土墙,另一颗子弹击中附近三位海盗的光壁上,迸发出金属的脆音,接着被弹飞到空中。
预料到狙击手的反击动作,奥本斯立刻用酒桶似的臂膀像急行风车般顺时针高速转动鲸斧,一秒钟三百圈的超高速形成致密的防御网,以至于人类肉眼无法捕捉到它的实体。
高速旋转的长柄战斧向面前掀起扇形的灼热气浪,丝毫不亚于钟乳石碎爆而产生的冲击波。罗伊娜可以清晰感受到吉安德筑起的保护墙在风咆中瑟瑟发抖。少女望向右边,三人在神父十字架绽放的光辉制造的光之壁后面似乎也安然无恙,风浪卷起的钟乳碎石不断“咚咚咚咚”地砸在光壁上面。
船长没事吧?罗伊娜有些担忧。稻草发的海盗从刚才开始就不见踪影,也许躲在某处,但少女并不认为他是那种会安分观战的类型。
吉安德双手交叉护住脑袋,挡住如狼似虎袭来的暴风和碎石。
奥斯本突然边旋转巨斧边像发狂的犀牛气势汹汹地奔向半巨人。
“黄金兽角!”
忽然,无法看清的幻影鲸斧所环绕的中心犹如燃烧的太阳绽放出炫目耀眼的金光,化作黄金色的锥状长矛射向吉安德。伴随“嘣”地巨响,狙击手灵活地高高跳到十丈高的钟乳石洞顶,顺势撑开四肢按住两棵钟乳树,就像钢黑色的魔鸟栖息在吊挂的白色岩石群中。
黄衣火枪手前面的石壁出现一个直径一公尺的圆锥体凹洞,骇人地不停向外缘吐出缎带状的青烟。
罗伊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鲁纳斯之间的“打架”。
宝库前的另外两位火枪手始终如石像般面无表情观看决斗的进行。
奥斯本继续将风车转向洞顶的吉安德,准备下一轮的进攻。
然而,吉安德这次并没有逃避,松开双手,直接落向正下方的奥斯本。在下落的空中,半巨人像刺猬一样全身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上半张脸。宛如飞镖的风刃切割着半巨人的肩膀,膝盖和大腿。
“你想变成鱼子酱吗,笨蛋?”黄衣门卫放肆讥笑道。
阻击手突然像打算放弃生命般撑开手脚,双手持枪旋转一周后,头部朝下坠向暴风巨斧。半巨人即将撞进人肉搅拌机中,成为黄衣火枪手预言中的“鱼子酱”。
“啊!”十英雄之一的奥斯本从喉咙发出类似呻呤的低吼。
罗伊娜看到鲸斧有如出现故障的齿轮瞬间戛然而止,半巨人人脸大小的左手稳稳钳住暴风的中心,整个身体以斧柄的中段为支撑点单手倒立在半空。
奥斯本半张着嘴,一脸错愕,额角渗出涔涔冷汗。
半巨人扬起胜利的微笑,腾出持枪右手对准黄衣火枪手的眉心扣动扳机。
呯的一声,奥斯本仰面倒地,钢斧重重落向地面,巨汉额头的弹孔却没有任何的血迹。
紧接着,黄衣火枪手从脚开始沙化。在沙化蔓延至脖颈的时候,“鲸斧”奥斯本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对吉安德说:“切!我太轻敌了!不过打得很尽兴。。。呵呵呵!”
“我也一样。”半巨人将双枪插回背后,边走向土墙边背对着沙堆咧着嘴答道。
“看来不是一般的入侵者。” 蓝衣火枪手---十英雄“鹰剑”菲尔静静地说,然后一面拔出十尺长剑一面像散步一样慢慢走向空地。
“接下来轮到我的出场时间。”
船长不知道从哪冒出,右手轻轻握住右腰乌鸦色的剑柄。从剑鞘长度来看,剑身至少1米2。
“你的剑好长,都可以做晾衣架!”船长瞥了瞥十尺长的鹰剑,显得有些讶异。
“拔剑吧!我喜欢速战速决。”菲尔似乎并不介意对方暗含戏谑的言辞,平静地说。
“我想暂时还不需要用剑。”
听到海盗的话,菲尔细柳似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随你喜欢,我的目的只是斩杀你而已。”
“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想空手决斗吗?”罗伊娜焦急地探出上半身,好像马上奔赴决斗场的是她自己一样。
身旁的吉安德边按住少女边说:“相信他,船长一定有他的打算。”
菲尔右肩微微后缩,手腕猛地颤动一下。
“豹戟!”
细身剑前端幻化为一道雷电形状的青蓝光戟,刺向海盗的心脏。船长模仿狙击手纵身越跃向十丈高的空中钟乳树林,犹如无尾熊四肢缠抱住一块雪白锥岩。
鹰剑菲尔屈膝压低身子,剑尖再次对准悬挂于空中的海盗。
“雪鹰!”
与之前雷电的曲折轨道不同,十尺长剑在蓝衣剑士的手中延伸出弧形的新月獠牙冲向洞顶的猎物。足以媲美炮击的雪鹰利爪穿透海盗的残影,捣碎钟乳石。大块的岩石纷纷坠向地面,同时另一棵钟乳石出现船长的身影。
“你只会逃吗?”不断发出突刺狙击在洞顶跳来跳去的海盗,菲尔开始有些不耐烦。
“船长的行动好奇怪!”克洛蒂雅小声咕哝道。
“你们快看!”米勒指着战场,说。
当洞顶上满布宛似炮火洗礼的疮口,菲尔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掉落在战场的钟乳岩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罗伊娜她们已无法看到蓝衣火枪手的身影。
“你就是你的目的吗?竟耍些小聪明。”菲尔不屑地说。
船长从洞顶轻轻落到两米高的岩围栏中,拔出乌黑长剑。
那是一柄一米左右的黑色断剑,但剑身已经锈迹斑斑。
鹰剑瞄了一眼,可以感受到漆黑断剑蕴含着相当惊人的RUNES(鲁纳斯)之力。
“你有一把很特别的剑呢!他的名字?”
船长爱怜地凝视着黑剑,说:“ORDEAL(神判)。不过这把剑曾遇到很刻薄的主人,现在已完全封闭自己的内心。
“现在只不过是一把连普通也算不上的锈剑罢了。。。”
菲尔侧身,前倾剑尖,摆好进攻的姿势,问:“那么现在可以认真跟我决斗吗?以鲁纳斯的身份!”
船长抬起嘴角,强有力地点头说:“当然,而且是全力以赴。”
“到底怎么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罗伊娜心内心忐忑不安地嘟哝道。距两人消失在巨石群已有一段时间,而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蓦地,一道从地底垂直向上迸射的银光将遮挡住正前方视线的一块岩石从中间斩裂成两半,倒向外侧。那一刻,十英雄“鹰剑”菲尔那如白杨树般高挑笔挺的蔚蓝色背影映入眼帘,只见菲尔轻轻拉低帽檐说:“我输了。。。”。
话音刚落,菲尔全身变成天蓝色透明液体,下一瞬间,碎裂成无数水泡沉入地下。
“赢了?”少女一脸迷惑茫然地目视静寂的战局。
从岩石围栏缺口走出的海盗面向莱亚德说:“接下来看你的了,神父!”
莱亚德解除光壁,右手握紧十字架,走进岩石围栏门口。
嘣!
对面岩石顷刻间化为碎片,红衣火枪手径直来到神父所在的空地。
“有什么遗言吗,神父?”
一如既往的冰冷语气,罗德尼袖口兀然露出两只黑洞洞的枪口。
莱亚德神情异常平静,大步流星走到罗德尼对面,突然急加速,如飞鱼跃到高空,挥舞光剑,劈斩掩藏在宽边帽阴影下的头颅。
罗德尼头也不抬,快速用左臂----正确来说是暗藏于臂袖内的火枪---格挡,同时抬起右臂对准神父的太阳穴,莱亚德急忙侧躲过擦过额头发丝的铁弹,然后向右后方连退数步。
罗德尼头顶传来酷似蛋壳破裂的咔咔怪响。一根底端锐利的钢矛的钟乳巨岩从窟顶脱落,笔直砸向红衣火枪手。
那是莱亚德的杰作。在半空中,神父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开巨岩。
罗德尼静静地抬起双臂,扣动击铁。
“红莲!”
嗷嗷嗷嗷!!!!
从双枪爆发宛如雄狮的咆哮,两柱火焰直冲正上方的锥矛。
“轰”地一声,指甲大小的碎石仿佛冰雹从天而降“哗啦啦”地洒落到罗德尼脚边。
罗德尼眉毛微微颤动,然后拍落肩膀的碎石。红衣火枪手很清楚神父在跳到空中时砍断岩块并不是依靠高速挥剑,而是利用两人角度的差别,隐藏手腕动作的暗杀手法。
“岩石根本与豆腐没有区别啊!”吉安德咂舌道。
“剑与火枪,两者的攻击范围有太大的差距了,莱亚德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米勒分析道。
“只能暂时利用船长留下的掩体,寻找攻击的机会。”克洛蒂雅瞥了船长一眼,说。
“不过,对方应该早已看穿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 吉安德将手放到背后。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坐视好友被杀的。
罗伊娜转向左手边伫立的船长,他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岩石圈缺口时隐时现的两人。
“怎么了?只会跑是不可能杀死我的,你不是要伸张正义吗?”
罗德尼以双脚为轴心,旋转身体,双枪横扫穿梭于岩石围栏背面的神父。每一发可以同时击出一百颗子弹的狮枪枪口所指之处的岩块刹那间便化成散落的星尘。
掩体一个接着一个消失,连最后可以充当护盾的岩石也成为破碎的石片。
烟尘很快散开,莱亚德左膝跪地,右肩被子弹划破,露出细长的殷红伤口,额角渗出豆粒状的汗珠,喘着粗气凝望对手的枪口。
罗德尼微微闭起双眼,长长吸气。
“莱亚德!”船长看出对方即将使用的招数的可怕,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狮王颂歌!”
枪口迸射两束白金色的炫目光柱。霎那间,莱亚德的身影被光芒吞噬。罗伊娜的皮肤清晰感受到迎面送来的灼热之风。
“莱亚德!”船长急忙拦住半巨人。
五秒钟后,硝烟在浓重寂静中溶化消解。少女从喉间发出一声喜悦----在裂痕遍布的半透明光壁后面的神父毫发无伤,脚边的地面呈现高温过后的玻璃光泽。
一秒钟后,神父后面还残存的烟尘中出现高大的赤影,一对狮王的冰冷獠牙已经贴到莱亚德的脖颈。
“神父,这回真的结束了。”罗德尼用足以冻结万物的冰冷语调做出胜利宣告。
“莱亚德!”
“神父先生!”
在众人眼中,罗德尼扣动扳机的瞬间,时间突然变得如流沙般懒惰,火枪手的食指异常缓慢地弯曲后缩。
倏地,时间的流逝恢复正常速度。
两道剑状金光出人意料从两人之间的大地迸溅,撕碎满脸惊愕的红衣火枪手的臂袖。长条状的红色衣料飞扬,两支一米长的火枪从破碎的长袖抛到高空。
十英雄“狮枪”罗德尼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惧的感情。
“罗德尼!!!”
莱亚德抽回光剑和光壁,急速转身,用回复原状的长剑贯穿罗德尼的心脏,十字架剑柄没入胸口。
“没想到你的攻击和防御是一体化的。。。。”罗德尼唇角露出惨白的微笑,同时全身燃起红焰。“我真是失算。。。”
“虽然我输了。。。但是,年轻的神父,作为过来人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世上是没有天堂和地狱之分的。
“对真理过于执着的你,如果没有理解这一点,总有一天会。。。”
十英雄之一的罗德尼容貌在火焰中逐渐模糊。
“罗德尼。。。”
莱亚德像是梦呓般念出已化为灰烬的亡者名字。
莱维家族的宝库
“还好是皮外伤。”克洛蒂雅替莱亚德细心包扎后庆幸地说道。
“老实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冷血的男人。”与奥斯本战斗过的吉安德深有体会地说。在每次交锋的瞬间,半巨人都可以感受到黄衣火枪手的勇者之心。
“你怎么看,莱亚德?”
“我么?”莱亚德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他现在头脑相当混乱,不止是因为那番罗德尼的遗言。
“不管怎么说,碍事的门卫终于解决了,接下来进入宝库搜刮财宝吧。”船长两眼绽放灿然的光辉。
“没想到十英雄中的三剑客竟然会被干掉,真是意料以外!”
在石洞角落,魔法人偶杰克一直躲藏矗立于地面的钟乳岩石后窥视战况,只露出上半张脸和两只桉树叶大小的手掌。
“啊!”
杰克突然被一只熊掌似的手握住身体提了起来。
“放开我,臭巨人!”木乃伊人偶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大声咒骂道。
吉安德指着在空中拼命挣扎的杰克,对船长说:“这个小子怎么办?”
船长回头走到杰克面前,抚摸着下巴,眯着眼盯着杰克。
“你。。。你想干什么?”杰克有些哆嗦地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秒钟后,船长忽然裂开嘴,露出恶魔般的邪恶微笑----杰克全身掀起一阵寒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被捆绑在地上凸起的钟乳石的木乃伊人偶因为口中塞满从身上扯下的绷带,而只能发出单调的字符。
一行人走到金库铜门面前。
“这道门也需要魔法暗语。”端详着铜门的米勒说道。
“没错,想通过必须说出正确的暗语!”
从门内侧突如其来地传出苍老沉闷的声音,让冒险者们吓了一大跳。
“门。。。说话了!!!”罗伊娜张着嘴巴失声叫道。要是伊利娜的话,恐怕会立马昏厥过去。
“我最不擅长猜谜了。”船长抓挠着头发,一脸头疼,然后翘起大拇指指着门,对狙击手说:“炸了它!”
“明白!”吉安德干脆地应声,接着从背后变出火腿形炸药。
“等。。等等,马上打开就是了!”魔门内响起惊恐的颤音。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咣咣咣咣咣!
伴随着年迈的喟叹,三米高的两页古老铜门倒向里侧。
比太阳还要耀眼的万丈金光奔泄而来,海盗们不由得用手背遮挡。
通向第四层“蜂域”的电梯因上方突如其来的轰响而震颤不已,但很快便回复平稳。
“迪南先生?”女伯爵刻意用妇人特有的惊恐语调问身旁的茶发青年。
“也许是第五层发出的响声,那里住着一个巨人。”迪南回答。
是这样吗?赛薇亚拉陷入沉思,心海止不住不安的波纹。她隐隐感觉上方的陌生气息,人数大概六人。而且更让让她在意的是,刚才的冲击很明显是两种属性不同的鲁纳斯之力碰撞的结果。
哼!看来有几只小老鼠混进来了。莱普修斯扭曲着纤薄的嘴唇,接近白银的瞳仁中掠过一缕猩红-----那是只有野兽才会拥有的色彩。
狱长巴克身陷高级沙发中正翻阅今天的红水晚报,忽然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并传来持续不断的酷似地鸣的怪响。
“金库!”
老人出于本能首先想到自己的财宝,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惨叫,像被野狗追捕的兔子蹦到办公桌上----差点摔倒,“啪”地按响桌角的金铃。
半分钟后,美貌的女秘书走进办公室。
“巴克狱长,有什么事吗?”
老人已经习惯秘书冷若冰霜的脸孔。也正是因为这点,巴克才会选择她担任秘书一职。半年前,雪莉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其真实身份始终是个谜,但老人并不拘泥于这些,只要对方拥有出众的办事能力。
“刚才的响声你也听到了吧?”
雪莉点头。
“你带十几个魔法人偶到金库,我担心有盗贼。”巴克心有余悸地说。
五天前,老人收藏在金库的天使像不翼而飞。竟然有盗贼敢闯进红水堡,而且安然无恙逃脱,实在匪夷所思。刚开始也怀疑过身边的女秘书,但仔细思考,柔弱的女性怎么可能搬动三百公斤的黄金。天使像被盗后,老人的神经整天崩得比琴弦还要紧,每天至少查看金库三四次才会就寝。
“我知道了。”金发女秘书转身,走向门口。
“喂!雪莉。就算少了一枚金币,我也知道的啊!”巴克冲着秘书背影喊道,语气中饱含着赤裸裸的威胁。
“安心吧!我还不想成为这座古堡怨灵的一份子。”
老人并没有听出秘书话语中的讽刺意味,继续心神不宁地埋头翻阅报纸。
“真是贪婪又胆小的老头。。。”
雪莉在走出办公室后,不满地嘀咕道。
冒险者门仿佛身处美轮美奂的黄金乐土。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镀上一层白银;蜂蜜色的金币一堆接着一堆,仿佛此起彼伏的黄金沙丘,最矮小的也有两米,最大的相当于三层楼房;宛若冬日湖水冻结而成的纯水晶,落日染成的火玛瑙,装载无垠草原的绿翡翠,比爱神阿弗萝蒂的双臂还要白皙的非洲象牙和深海珍珠从一个个宝箱内探出些瑰丽的腰肢争奇斗妍,每一块金币的边缘以及每一块宝石的棱角都闪烁着星星的十字光芒;穹顶悬挂着一盏白银大吊灯,绽放比满月还要澄清的耀目光辉,不放过任何狭窄的角落,金库内亦如白昼般明亮。
“这是做梦吗?”船长斜躺在金币山丘的缓坡上,头压在双手上,微闭双目,一脸惬意地享受白银大吊灯所赐予的月光浴。
“这。。。这是十三世纪拜占庭帝国可丽莎王妃所佩戴的项链!据说落入盗贼之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米勒一脸感动地欣赏镶嵌红宝石的黄金项链。
“真是了不起!”克洛蒂雅一边端详手中毫无瑕疵的水晶匕首,一边喃喃自语:“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莱亚德神父半蹲在金币堆前,像是考古学家般地端详手中古代铸币。
唯有罗伊娜是木然地伫立在原地,对于生活在普通人家的少女来说,摆放在眼前的堆堆财宝是那么缺乏真实感。
“不是要救我爷爷呢?”
海盗们当场愣住了,少女的短短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差点忘记了。。。哈哈哈哈!”吉安德像小孩子一样冲面露不满的罗伊娜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从背后像魔术一样变出四只深灰色大麻袋。
海盗们似乎在同意入伙时达成某些协议。 除了圣职者莱亚德,每个人分到一只麻袋,开始装下自己钟意的珍宝。
罗伊娜穿过忙碌的海盗们,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一道耀眼的宛若日出红霞的光芒如刀光剑影闪过少女天青石般的眼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曳,罗伊娜情不自禁走向光源,逐渐远离海盗们。
寂寞匍匐于镀银地板上的是一柄纯黑的短剑。
少女弯腰拾起短剑,白银剑柄镶嵌着一颗珍珠大小的黑曜石,深邃得好像装载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天空,闪烁着比暗夜还要深沉的光泽。罗伊娜觉得,不,是看到黑曜石刚刚像人眼一样向她眨眼,全身突然变得像是被蜡油涂满所有毛孔一样难受。她想尽快放下短剑,但眼睛仿佛被施了魔法,目光被强迫牢牢固定在这颗黑夜太阳。
紧接着,视线穿过黑曜石里面内藏的深邃夜空,有一个白色人影正缓缓飘来。随着那人影轮廓渐明,少女唯一可以活动的瞳孔等量扩大,流过惊恐的颜色;来者双臂呈倒立的“V”字向两侧笔直撑开,裹着轻如薄纱的宽大白斗篷,白纱兜帽后面眼睛的位置闪耀着红曜石的灿烂光芒,藏着手掌的衣袖和下摆如卷卷波浪般飘动。纵使那苍白的斗篷和遮面的兜帽再宽大,仍依稀能见与斗篷同色,毫无血肉的骷髅下颚。
少女想呼救,但无论喉咙如何颤动哆嗦,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也许声音还未到嘴边就被那张裂成残月的嘴巴吞噬掉了。
白衣骷髅突然在夜空悬停,像是漂浮于海上白色雾霭中的灯塔。“灯塔”顶端释放的两束赤红之光透过黑曜石的荧幕照射到少女身上,一股看不见摸不找的吸力如毒藤沿着脚跟迅速向上爬升,虚脱无力感快意地缠绕全身。
少女逐渐失去意识,黑暗的白衣守望人静静等候客人的到来。。。。。
等罗伊娜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身处红水堡的中庭。熊熊燃烧的冲天巨焰染红高挂的黑色月盘;潮湿的海风在耳畔呼啸嘶嚎,投影在炎幕上的巨大城堡抛向天空的凄厉怒吼;周围数十个人影-----戴着奇形怪状的白色面具,裹着粗糙的兽皮,手持兵刃与从中庭地底持续冒出魔法人偶骷髅兵厮杀,刀戟之间“乒乒乒”的金属碰撞脆响撕裂夜空。
罗伊娜迷茫无措地呆在原地,大脑混乱不堪----一名蛮族战士竟然直接从她背后穿过,仿佛少女的身体变成雾气一样,少女吓地踉跄倒退几步,这才发觉自己可以活动了。
这里难道是三百年前的红水之战?少女拼命摇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怪异。
红水堡后面的广阔无垠的浊黑海面如梳妆镜般静谧平缓,一轮比四周黑夜更为深沉的圆月漂浮在燃烧要塞头顶,感觉上就像是重重压在篝火架上,黑月的怀抱掩盖天与地的光明,世界的光源好像只有面前屹立的巨焰之城。
蓦地,一股温暖的清香之风令少女精神为之一振,驱散萦绕心头的冰寒。罗伊娜连忙转身,眼前伫立着一位身穿雪白连衣裙的黑发女性(少女认出曾经在骷髅洞见过她一次,但只是朦胧的身影),皮肤是接近亡者的苍白,绢发饰有粉红色贝壳状的发簪,与紫水晶同色的美丽瞳孔熠熠生辉,闪烁着睿智与纯洁的流彩。袒露的双臂洁白无暇,散发着珍珠似的光泽。白色连衣裙匀称地紧贴身体,更加凸显出女性袅袅娜娜的身姿,全身缠绕着醉人的香气。
罗伊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女人,以至于神情变得恍惚,等发现自己的窘态,脸上立刻泛起樱桃色的红晕。
黑发女性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伊娜,不过就算只是被注视,少女还是感觉不好意思,视线产生些许偏移。
“那个。。。”
罗伊娜开始直视黑发女性的眼睛,刚要启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该问什么。
黑发女性突然脸上隐现悲怆的微笑,背后的黑暗迅速扩张,形成遮云蔽日的巨大黑天鹅绒般的壁毯,以闪电速度袭向罗伊娜。连抬脚的时间也没有,罗伊娜被黑暗活生生吞没,意识再次沉入深海。失去重心的少女好像看到一滴晶莹水珠掠过右颊,随即传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罗伊娜!怎么了?”
良久,意识可以感受到身体的剧烈摇晃。
罗伊娜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睑,首先映现在眼帘的就是女厨师克洛蒂雅苍白的脸庞。
“到底怎么了?突然晕倒!”看到少女苏醒,克洛蒂雅长舒一口气。
“会不会中暑了?”吉安德抬头看着头上的白银大吊灯。
这怎么可能?其他海盗在心中心照不宣地苦笑。
莱亚德神父俯身注视躺在地上的黑曜石短剑,脸上浮现一层浓厚的阴霾。
“那把短剑有什么发现吗?”船长敏锐察觉神父的异样。
“这剑凝聚着很强的怨气。。。”神父用指尖轻触剑身,谁知接触面爆发出灼烫宝剑遇水般的“哧哧哧”声。神父快速缩手,指尖像是刚伸进煮沸的开水中一样泛起水泡,整根食指红肿不已。
“似乎是诅咒之类的。。。”
“这些怨灵也只是被诅咒的傀儡。。。”
“原来如此,难怪感到这里张着无形的法术结界。”船长盯着短剑,说,“是为了封印,不,压制怨灵而准备的吧。”
“我。。。看到一个女人。。。”罗伊娜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一边犹豫地说,一边将视线投向五步处的空地----那柄镶嵌着暗夜的黑曜石短剑仿佛从来没被任何人碰触般卧倒在地,剑身闪耀着几点诡秘的星光。
叮!
电梯的金属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白色西服的金发丽人。
雪莉用冰寒的视线搜索着周围颓废的建筑物,然后踏着高雅的步伐步向地底石梯。
“会不会是你幻觉?”
听完罗伊娜再次遭遇黑发女性的叙述,船长摆摆手,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才不是!我真的去过三百年前的红水之乱的现场!”
罗伊娜鼓起腮帮子,狠狠瞪着不肯相信自己海盗,然后求助似的望向克洛蒂雅。
女厨师微笑着说:“我们没说不相信你啊!”,然后瞥了船长一眼,补充了一句“除了某个男人呢。”
看到克洛蒂雅亲切的笑容,罗伊娜逐渐冷静下来。
“罗伊娜所看到的恐怕是怨灵制造出来的幻象。”
神父用力攥紧胸前的镀金十字架,身子微微颤抖。
“这座城市犯下的罪孽实在是太深了。”
“这里还真是一座被诅咒的不祥城堡。”船长叉着腰,感叹道,“但这跟我们无关。当务之急是赶快救出老头。”
“说的也是。”米勒一脸赞同,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目的。”
“财宝装的也差不多了。”吉安德笑嘻嘻地看着脚边四只圆鼓鼓的大麻袋。即使是质地厚实的麻布,淡淡的金光还是止不住外泄,并混合着各种宝石的七彩光芒。
“发财喽!”半巨人边轻松将四只大麻袋扛到肩膀上,边欢快地吹起口哨。
海盗们走向金库门口,而罗伊娜仍立在原地,下意识地轻抚右颊,指尖传来微湿的触感,呢喃道:“她哭了。。。”
“嗯?谁哭了?”克洛蒂雅回头,迷惑地看着少女。即使相隔十几米,女厨师也清晰听到少女的音量低微的自语。
“没。。。没什么!”
好像被窥视到内心的秘密,少女慌慌张张穿过女厨师。
“没想到连十英雄中的三剑客也会输。。。”
海盗们刚步出金库,从迷宫出口径直走来一位金发女性----戴着冰片般薄薄的眼镜,左手夹着厚重的黑色账簿。即使正面与侵入者相遇,美丽的面孔上也是一脸泰然自若的神情。
“你是谁?”
“巴克典狱长的秘书雪莉。”
“唔唔唔。。。”看到救星到场,被捆绑在钟乳石上的杰克拼命扭动瘦弱的腰肢,从绷带后发出求救。】
雪莉却连看也不看它一眼,冷漠地穿过木乃伊,走向海盗们。
“勃朗爷爷在哪?”罗伊娜大声问道。
“勃朗?”雪莉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浮起残忍的微笑。
“确实有这个囚犯,不过明天他就会被送到独角兽刑场。”
罗伊娜身子猛地震颤了一下,心脏像是被浸过冰水的利刃戳穿。
“原来如此。你们是想救出勃朗.博塔的海盗。
“真是愚蠢!凡是送进这座监狱的犯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也是一样。”
“不过,有钱人例外。”女秘书愉快地补充道。
“哼,对手只有一个。”吉安德自信地撩起衣袖,袒露出坚实的肌肉。“抓住后再让她带路就行了。”
“错了,是三十对六。”雪莉小声咕哝着什么。下一瞬间,三十只身穿铁制铠甲手持各式兵刃的骷髅兵从暗黑色地面慢慢浮起。
本来是只有十只魔法人偶,但发生天使像被窃事件后,巴克为了保全财产,最近增加士兵的数量。
“歼敌!”雪莉对身边的人偶发出命令。上下颚咯咯作响的骷髅士兵们笔直奔向六位侵入者。
“你不要随便乱动。”船长丢下这句话,和狙击手,神父从容不迫走向金属的潮水。
罗伊娜冲船长的背影伸伸舌头。
女秘书半张着粉嫩的嘴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魔法人偶犹如多米乐骨牌一个接一个倒下,数不胜数的胫骨、腓骨和头颅描绘优美的曲线飞扬到半空。
战局只持续了五分钟。以海盗们压倒性的优势取得胜利。
望着前方散落满地的骷髅零件,雪莉抽动着修长的眉毛,脸色爬上青涩的苹果色。
“方便做我们的向导吗,莉娜小姐?”船长走到女秘书面前,咧着嘴说道。
“是雪莉!”女秘书叹了口气,更正道。
炎龙之间
“为了防止越狱,这座监狱的电梯被改造成终点模式,地下一楼只能到达六楼,二楼到四楼,各楼层间也有密道相连,但需要暗语认证。”在广阔金库带路的雪莉说道。
现在,七人正穿梭于金山之间的空地。
“但是好像这里没有什么人。”米勒摸摸金属镜架问道。
雪莉点点头,说:“这座监狱只有我和巴克狱长两人,只要说出暗语,监狱就会启动守卫。”
“还真是冷清啊!”吉安德大声说道。
“那么,为什么十英雄会成为魔法守卫?”莱亚德困惑地问。
雪莉迟疑了片刻,说:“关于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连巴克狱长也不知道他们守卫金库的原因。。。”
船长直愣愣注视女秘书的侧脸,但金发尤物的脸庞始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海盗们越深入,才发现这座是那么广阔,可以容纳数千人。走了约十分钟,雪莉在一座高达十米的金山止步,弯下腰,把手伸进金币中,像在摸索着什么,然后手臂猛地后缩。
哐当当!
从金山正下方传来齿轮互咬的低沉闷响,顶部缓缓向天花板隆起,金山上波纹滚滚,金币仿佛心灵感应般振抖不已。紧接着,金币顺势从顶端向四周滑落,三尊天使黄金像犹如浮出大西洋洋面般展现在众人眼前。
三位四翼天使以菱形方阵各屹立于东西南石台上。东面天使是双手合十、盘腿闭目冥想的光头中年男子;西面天使是一位面容慈祥的美丽女性,环抱竖琴,腰际挂着一只小鹅笛;正对的南面男性天使手持长柄残月镰刀和沙漏,目光刚毅,表情肃穆。
“这边。”
雪莉踏进金山下方的石梯。
走到第一层石阶的莱亚德回头看到船长仍伫立原地,用悲伤怀念的目光凝视天使像。
“船长。。。。”
三分钟后,石梯尽头出现一堵灰墙。
雪莉低声说出暗语。挡墙立刻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水蒸气消失,清澈的光芒流进昏暗的石梯。
暗道外面是一间不亚于金库的宽敞大厅,天花板中间纵向垂吊着一排水晶吊灯,黑色大理石地板上镶嵌着乳白色的马赛克,摆放着多如繁星、奇形怪状的机械仪器,有些几乎与天花板相吻;顶端是壶嘴状的烟筒永不停歇地喷着火舌,内嵌在墙壁中大大小小的漆黑齿轮咯噔咯噔地转动,淡绿色的棺材形玻璃罩静静树在一边,还有不少满布五颜六色按钮的巨大铁箱。
“这里应该就是城堡的中枢。”米勒饶有兴致地扫视周围怪异的机器。
呼哧!
船长突然感到后脑勺掠过滚烫的风,转身一看,十步远处一只覆盖着火焰色鳞片的巨龙撑开双翼攀附在十丈高的天花板一角,利爪深陷墙壁,一边从长满整齐锐齿的口中吐出灼热白气,一边用镶嵌着菱形黄金玛瑙的眼珠虎视眈眈地瞪着陌生的来客。
“龙!”罗伊娜吓得踉跄倒退数步。
龙,传说中最凶猛的幻兽。在黄金和白银时代,欧洲大陆也出现邪龙作乱毁灭一个国家的恐怖事件。少女也听过不少龙的故事,亲眼所见的时候连皮肤都本能地感受到那种威慑。
“放心吧!那只龙被铁链拴住,无法伤害你们。“雪莉淡定地说。
的确如她所说,火龙两只后腿上拴着两根粗壮的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地面的铁环上,但时间之神的抚摸已使铁链锈痕累累。
“居然豢养这么危险的看门犬!”
米勒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拭沾满雾气的牛奶瓶底般的厚实镜片。
火龙将视线挪到女秘书脸上,瞳孔猛然撑开,黄金双瞳燃起一团愤怒的恶意之焰。
“这只龙是三百年前吸血鬼养的宠物,红水之战后正好留下它作为守卫。”说到这,雪莉看着红龙,绿水晶般的碧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讥讽道:“不过,它好像对我不太友善。”
“听说龙骨能卖很高的价钱。”船长摸着下颚,以商人的口气喃喃地说。
“我们可不是来猎龙的。”克洛蒂雅责备海盗的贪心。
炎龙突然墙上从拔出利爪,拍动双翼,卷起排山倒海的气浪。
巨大黑影瞬间笼罩在场的所有人。
“情况有点不对劲!”莱亚德说。
“你们快躲起来!”船长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六人吼道。
吧嗒!
剥夺自由的两根铁链犹如被宝剑拦腰斩断,“叭”地飞舞在半空。
咚!
炎龙那比三层民房还要庞大的身躯沉重落到黑色大理石 ,高昂的头几乎碰触天花板。
“你还愣在那里干嘛?快点过来!”从漆黑齿轮后探出头的罗伊娜着急地冲船长的背影叫道。
嗷!
炎龙修长的脖颈突然鼓胀,脑袋后缩,裂开血盆大口,口中不断吸收红色的星光聚集成球体。
呼呼呼!
船长纵身一跃,咆哮的火球擦过右肩,飞向身后。
嘣嘣!
身为攻击代替品的五米高的蓝白相间铁箱竟如放进烤箱的冰块瞬间消融掉大半,缺失的一角化作赤红浆水掉落到大理石地板上,边发出“咝咝”响,边如赌徒般向空中喷吐着青烟。
“船长。。。”罗伊娜提心吊胆注视眼前难以描绘的景象。
即使在龙族里,炎龙也是最凶猛的异类。古代无数魔法师和战士挑战龙族,绝大部分成为龙爪的祭牲,佼佼者获得“斩龙勇士”的神格。七碗之灾后,龙族接近濒临灭绝的边缘,继承黄金时代知识与技术的埃达也只能通过克隆技术人工培养龙族。这条炎龙即使是人工制造,但其破坏力绝不逊于真品。
“虽然杀龙是那个男人的专长,”船长抽出通身漆黑的断剑,眼睛中燃起旺盛的战意。“但是,我这把ordeal(神判)可是连神都能斩杀。”
炎龙的脖颈再次像充气般鼓胀数倍,这是吐喷死亡之焰的预兆。与先前的火球截然不同,这次是更具威力的火柱。从准备到吐焰,间隔不到一秒。
船长早已看穿龙的行动,“唰”地蹦到空中,同时焰柱正好从脚底穿过。
克洛蒂雅及时拉回罗伊娜,用身体严实包裹住少女。
火蟒在巨大机械间的狭窄过道乱窜,寻找可以烧烤吞咽的生物,但所到之处皆是坚硬的铁块,在做短暂的停留后便悻悻地消失了。
“船长。。。”
等火蟒平息后,罗伊娜挣脱女厨师,跑到焦黑的过道上,遥望前方尽头的空地上方。
“罗伊娜!”
克洛蒂雅随即跟过去, 其他海盗也从机械装置后面走出。
只见船长将剑倒插在天花板上,整个人像是面前的水晶吊灯一样悬挂于半空。
炎龙近乎九十度昂起脖子,发出一声怒吼,脖子微微颤抖,准备下一轮火焰。船长突然松开手,身体像梭鱼坠向地面,双掌握拳成团砸向炎龙的眉心。
伴随头盖骨“咔咔”碎裂的脆响,炎龙从喉咙迸发出哀嚎。紧接着,三头大象的摩天之躯颓然摇晃几下,如陨石重重摔向地板,爆炸出“轰隆隆”的地鸣,同时从炎龙身下延伸出数条细短的裂痕。
船长站在昏迷不醒的炎龙小山似的背脊上,盯着右手,叹息道:“哎!最后还是靠拳头解决啊!”
“喀吱喀吱喀吱”的脆响从炎龙摩天身躯下传来。
众人低头细看,从炎龙火红鳞片覆盖的身体下不断向四周蹿出全新的又粗又长的深褐色蛇状裂纹,原先的细短裂痕也倏地加长变粗。
“快逃!”莱亚德咆哮道。
话音未落,大理石轰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船长身体猛然下沉,同炎龙和岩块融入下界的黑暗深渊之中。
齐格弗雷德与赛薇亚拉
红水堡第四楼“蜂域”是专门关押重型犯的囚室。通过四次元空间技术,蜂域的高度相当于外面红水堡,面积堪比马赛特一处街区---环绕蜂域一圈最起码需要二十分钟;正中间是一条宽约十米的砖石铺砌的大道,两排耸立拥有五层的监狱,因其密密麻麻的囚房,被称为“蜂楼”;两幢A、B蜂楼隔着中央大道相望,并且每层之间架有朱红的钢铁天桥;每一个囚室都有代表自己的号码,勃朗.博塔,不,应该是【齐格弗雷德】斯奈夫鲁.菲迪亚斯的囚室是A区212号,也就是A区蜂楼二层倒数第三间的牢房。
年过五旬的老面包师盘腿端坐在干草堆上。牢房内弥漫着呛鼻浑浊的血腥味,角落堆满惨白的人骨;三面竖立着冰冷刺骨的铁青色墙壁,没有窗户;墙壁是由一种名叫食魂石的矿石筑造的,硬度在钢铁之上,能够一点一点吸收牢内囚犯的精气和生命力,这里原本就是吸血鬼所抓获的人类试验材料的牢房。无论是魔法师,道士抑或身经百战的强壮战士都会在漫长岁月煎熬中虚弱而死。因此红水堡大监狱200多年来从来没有人逃脱出去,普通人类在一小时内就会如发高烧般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并且四肢虚弱无力。然而两个多小时以来,这位老者却没有一丝倦意。
透过囚室铁栏杆,可以望见中央大道对面的B区牢房里摇晃颤抖的朦胧人影,应该是最近几天的新犯人。老面包被宪兵押送的途中,发现过道旁的牢房中绝大数囚犯已经成为冰冷的尸体,少数人奄奄一息,在食魂石的吹袭下苟延残喘。
数月前,斯奈夫鲁就预料到麻烦会接踵而来,只是没想到ARABOT的成员也混进这座海港城市。她是自称德普费尔德伯爵的年轻女人,即便刻意隐藏,还是无法压抑武人的斗气,只是本人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不成熟。
ARABOT是英格兰斯帝国王位争夺失败后的“紫杉木”伯爵为了颠覆同父异母弟弟----现在的国王格罗特芬德三世的政权而一手创立的革命组织。短短五年,势力遍布地中海甚至魔镜对面的塞利斯以及周围小国。紫杉木从世界各地召集不少高手,其中包括佣兵、海盗甚至邪教徒,其成员皆以花草树木为代号,但身为幕后首脑的紫杉木却始终是个谜,就连异母弟弟格罗特芬德三世也不知道他的容貌,出席宫廷会议或祭典节日主持都是他的亲信。
“果然来了。”老人呢喃道。他的耳朵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听见的微弱动静,“德普费尔德伯爵夫人”快要现身。不过,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即将到来的ARABOT的女战士,而是刚刚头顶的隆鸣,虽然只持续十几秒钟,但可以感觉到RUNES之间激斗的波动。
东面墙壁的缝隙中突然渗透出一团青绿色的雾气。老人注意到那团青雾实际上是僵尸才会散发的阴气,想起两小时前一位塞利斯男子被扔进东面囚室。
“喂,小子!你中了诅咒了吧?”斯奈夫鲁冲着墙壁另一侧喊道。
“你。。。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虚弱无力的回答,黑发男子双膝跪地,勉强支撑起上半身,面如死灰,额角渗出豆粒大的汗珠,相当痛苦的模样,但这并非食魂墙的原因。
只见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吸入浑浊的空气,灰白的面颊已经微微泛起接近死人的青黑。
男子手边的干草动了动,从下面突然爬出一只雪白的小老鼠,立起身来竟然开口说话:“龙,你这个笨徒弟,又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又。。。又怪。。我!”饱受煎熬的龙仍不忘回嘴。
“还。。不是为了找你的容器害的。”
“算了!你的海盗同伙已经来了。”白鼠叹了口气,说,“我也有个老朋友要见见!我先走了!”
白鼠说完,钻回干草堆。
龙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失去平衡晕倒在地。
老面包师低头目视脚边微微蠕动的干草,蹿出一只肥嘟嘟的小白鼠。
“没想到,你也来马赛特。”斯奈夫鲁脸上浮现怀念的神情,愉快地说,“隔壁的是你的徒弟吧。”
“只是一个没有才能的蠢徒弟而已。。。”话虽如此,白鼠的语气中却饱含着慈爱。
“对了!没想到你被ARABOT盯上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ARABOT插手一定跟卡麦尔多少有些关系吧。”
“如果遇到卡麦尔,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老人眼中闪耀绚烂的鬼气,有一瞬化作地狱的杀神。
“只有他,我是不会放过的!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那个混蛋!如果不是他,荻斯梦娜他们也不会变成那样!”
说到这里,斩龙剑士的喉咙有点哽咽。
“看来你是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了!”白鼠低垂下脑袋,叨念道。
老面包师看着好友片刻,话锋一转道:“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三人吧!”
“不完全是。糟糕!有人来了!具体情况还是以后再说吧。”
白鼠也察觉有三人正渐渐接近,四肢“啪”地着地,蠕动肥胖的腰肢钻回干草中。
老人知道好友已经离开这座监狱了。
叮!
几乎与此同时,从电梯步出三位访客----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丽女伯爵,穿着异色西装的迪南和莱普修斯。
女伯爵径自踏上通向A区蜂楼二层铁梯,两位男士则驻留在铁梯平台上,目送少妇渐行渐远的背影。
赛薇亚拉压抑住上下起伏的情绪,沿着二层的过道走向212号。牢房外壁挂着一排永不熄灭的魔法火炬,晃动着青白的火舌。
这里意外的清静光亮,普通监狱的骚动嘈杂和下流低级的嚎喊与这里无缘,但那却是因为沿途林立栏杆后的犯人业已半死不活,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每当经过岩壁时,赛薇亚拉细腻的皮肤必须忍受那阵阵宛如来自阴间的不祥凉意。
老人挪动了一下身子,橄榄石般的眼眸中映入白衣女性的飘然身影。
赛薇亚拉伫立槛外,上下打量着栏杆内的老者(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笑意。
“没想到传说中的杀龙勇者竟然沦为阶下囚。”
“你来这里不是跟我话家常吧!”斯奈夫鲁眼睛猛地射出比宝剑还要锋利的目光,语气中透露着讽刺。三天前,名叫赛薇亚拉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希望探听出某样东西的下落,但是老面包师并没有如她所愿,这次的锒铛入狱应该也是面前女性精心策划的杰作。
听到老人带刺的招呼,赛薇亚拉微皱优美的眉毛。
“斯奈夫鲁.菲迪亚斯,你还不清楚现在的处境吗?
“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故意放过你的两个孙女?”
说到这,女伯爵扭曲着嘴角,露出隐含威胁的微笑。身为剑士的赛薇亚拉也不希望采用这样的卑鄙手段,但这是组织下达的任务,即使粉身碎骨也必须完成,否则会受到难以想象的重罚。
“你也不想你的孙女跟你一齐过亡命天涯的生活吧!”
赛薇亚拉很清楚,如果【齐格弗雷德】愿意,要想逃出这座监狱是轻而易举的事。
“ARABOT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在这之前,你们是怎么知道有关我们和喀西马尼园之间的事?”
三十年前,格拉希尔海盗团从海洋上神秘消失,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事件的经过。
赛薇亚拉凝望着老人棱角分明的苍老脸庞良久,快速瞄了一眼走廊尽头平台的两位保镖,然后挪回视线,轻声说:“是一个叫做卡麦尔的男人提供的情报。”
斯奈夫鲁扬起嘴角,小声嘀咕道:“果然是他搞的鬼。。。”
赛薇亚拉怔了怔,诧异地说:“你认识卡麦尔?”
“并不是很熟!” 老面包师闷哼道。
“你白忙了一场,那四人由于RUNES被封印,老实说我也不感应到具体位置。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四人就在马赛特的某处。”
“在这座城市吗?”赛薇亚拉低呤道。
老面包师接着说:“说不定已经有一个人解除封印了。。。”
“你的意思是?”赛薇亚拉想到最近双翼妖魔出没的传闻,她也设想过这种可能性。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四人被赋予的真正意义。”
老人顿了顿,用苛刻的锐利目光直射眼前的美丽女性。
“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回答我!”
赛薇亚拉正面迎上老人泉涌的威势,尽量稳住脚跟,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道:“我们组织一直在寻找传说中的拉杰尔之书。如果得到它,ARABOT的革命事业就能成功!”
喀马西尼园是诸神和天使的住所,据说收藏的《天使拉杰尔之书》记载着庞大的先进知识和技术。Arabot的目的就是侵入圣域,获得这些超越自然的科学技术。根据名叫卡麦尔的神秘男人所述,三十年前名叫格拉希尔的海盗们进入喀马西尼园,侥幸存活逃脱中八人中的四人得到了拉杰尔之书,并且另外四人掌握着拉杰尔之书的所在。
“原来如此,恐怕卡麦尔告诉你们,那四人是通向喀马西尼园的钥匙,但是事实并非仅仅如此,他只是在利用你们而已。”
“利用?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五十年前,船长也逃出来了。他马上就会出现,详细情况你可以问他。”
“什么?”
听到老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赛薇亚拉一时茫然,甚至认为老人在临死前故意捉弄她。
吱吱吱吱!
这时,细碎的石块如天女散花不断从蜂域穹顶脱落,黑褐色的裂纹像是受惊的蛇群在天花板乱舞,并迸出“咔咔咔咔咔咔咔”的脆响。下一秒,白色大理石的坚硬天花板仿佛被巨人之拳捅破似的裂开直径约十米的大窟窿,接着火焰巨龙和跨于龙背的稻草发男子从天而降,坠向中央大道上方的第五层的钢铁天桥。
梆当!梆当!梆当!
如同三只巨象的重力加速度立刻压扁天桥,丝毫没有缓冲的余地。紧接着是第四天桥、第三天桥,最后巨龙及龙背上男子连带三层因冲击而扭曲变形的钢桥,重重摔在第四层天桥上,离A区212号牢房仅二十步之遥。
老人早已预料,仿佛观赏街头表演似的过路人安谧沉着,而女伯爵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景象怔住了,但是多年的战士训练让她很快恢复思考。
同时看到巨龙天降的两位保镖快速赶到贵妇人的身旁。
狼人与魔法人偶
“夫人,没事吧?”
对茶发青年异常紧张的询问,赛薇亚拉没有答话,视线牢牢捆绑在变形的第二天桥上方升起的人影。据老人所说,那个稻草色中短发的年轻男子就是格拉希尔海盗团的船长,只是没想到三十年的岁月丝毫没有在他脸上镌刻皱纹。
“是海盗吗?”莱普修斯上下打量男子的装束,说道。
一根粗麻绳从天花板的“天井”默默落下。一个身材魁梧、身高2米多的半巨人右持漆黑断剑并扛着四只大麻袋顺着绳索滑下来,接着是雪白长外套的女人,十七岁左右的少女,身着圣职者黑衣的年轻男子依次降到火龙旁的铁桥上,最后是身材高挑纤细如柳条的眼镜男子。这些怪人组合给包括赛薇亚拉在内的三人脑海中烙刻下宛若颜色搭配不当的油画的印象。
“船长!”
那位骑着炎龙坠落的男子此刻像回应同伴的呼喊,边摸着萦绕余震的脑袋,边从龙背上直起身,接着环顾四周,视线穿过女伯爵和栅栏进入阴冷狭窄的昏暗囚室。
“十七年没见,你还是一样喜欢这样的出场方式!”
原本是两位挚友重遇的美好时刻,状况却变得意外尴尬。
“你是谁?”海盗一脸困惑地摸着后脑勺。
“混蛋,是我斯奈夫鲁!”
“十七年不见,你变样了。。。”
“那当然了,混蛋。我又不是你!”老人用爆炸的嗓音骂道。
“爷爷!”
罗伊娜绕过如小山的昏迷火龙。
“罗。。。罗伊娜,你怎么也来了?”老面包半张起嘴巴,然后狠狠瞪着好友,后者装作没看见。
“船长!你忘的东西!”
“谢了!”
海盗接过从右后方抛来的爱剑。
“原来是来劫狱的海盗同伙。”迪南视线在侵入者们身上迅速扫过,马上明白状况。
莱普修斯瞟了一眼山丘般的巨龙,然后对伫立于龙背的海盗说:“这只龙应该是第五层的看守,没想到黑铁青铜的人类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船长将剑扛在右肩,吊起嘴角,说:“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
“哼!”
话音未落,莱普修斯的身体连同不屑的闷哼消失。下一瞬间,船长眼前浮现高大的白影。
----好快!
海盗感到脖颈像是遭受雷击麻痛不已,被腾空的飞腿踢中的身体因为惯性飞向对面B区蜂楼的一排牢房。
哐!梆当!
海盗的后背撞破B211的铁栏,飞入B211囚室。
似乎从一开始就锁定猎物,莱普修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风速穿过炎龙和海盗们,跑到饰有满月形窟窿的囚室前。
“船长!”
“没事的!那个男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女厨师拉住少女,说,“我们还是赶快救出你的爷爷。”
“小心上面!”莱亚德神父指着头顶吼道。
一张金色的巨网从天而降,冒险者们和昏睡巨龙避无可避地被困在蜘蛛网中。
赛薇亚拉惊愕地看着身边的迪南从嘴中不断向空中吐出闪耀黄金光泽的蜘蛛丝。
“你。。。是魔法人偶吗?”米勒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诧异。
“真是没想到还有这种类型的人偶。。。”吉安德亦是相当意外。半巨人也感受到从黑西装茶发男子释放蜘蛛网时的怪异的魔力波动。
白银时代,人口稀少的埃达人为了稳固欧洲大陆统治,用古代魔法技术与鲁纳斯相结合制造士兵和仆从。青铜时代末期,大陆各地的人类推翻埃达的统治,从而获得部分的知识和技术,其中也包括制造魔法人偶的技术方法。魔法人偶没有气息和灵魂,某些还具备特殊的技能,然而拥有独立的意志和行动的魔法人偶却只存在于传说中。
身份暴露的茶发青年十分在意地瞥了身旁的美丽女性。幸运的是,女伯爵只是单纯的错愕,这让迪南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种软绵绵的破东西。。。”吉安德拼命撕扯黄金色的蜘蛛网。无论流淌巨人之血的吉安德再使劲,魔法蜘蛛网依旧完好无损。
“吉安德先生,别浪费力了!”克洛蒂雅边轻轻抚摸着手指粗的光滑金丝,边说,“这是专门捕获魔兽的道具,韧度至少在钢铁之上。”
“对不起!”
道歉后,船长将骷髅头安回原来的颈椎顶,然后边摸着酸痛的脖子从满月形窟窿中钻出来,正好看到伙伴被困在巨网中。海盗刚要向前跨步,白西装保镖犹如离弦之箭从旁边猛地蹿出,同时拔出一直藏在裤腿口袋的右手,左手撑成双刃短刀的形状,刺向船长的眉心。
海盗立即仰面向后弯曲身子,像一根被弯折成弓形的柳条----掌刀只砍碎上方五英寸的空气,然后迅猛松开紧绷的身体,借用瞬间爆发的反弹力,船长的脑袋宛如铁锤砸向正上方的男子额头。
“啊~~~~”莱普修斯喉咙迸出一声惨叫,一面捂着滑下几条血丝的额头,一面踉跄后退数步。
“喂!先救罗伊娜!”老面包师向对面的海盗喊道。
“夫人,我去向狱长报告吧!”迪南建议道。
“先等一下!”女伯爵连忙制止。她并不希望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什么?”
“那是因为。。。”赛薇亚拉实在想不出合理的理由。
看着欲言又止的女伯爵,迪南并没有挪步,离开原地。
这时,莱普修斯忽然竖起右手,将手背对准船长,手背上异常醒目的狼头刺青散发出淡淡的深红光芒。
“今晚月色真不错啊!”莱普修斯狞笑道,嘴巴被撕裂成下弦月。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莱普修斯身体的变化:膨胀的肉身撑开一颗颗镀金纽扣,接近白银的银灰短发仿佛被浇灌青春泉水疯狂舞动着生长至腰际,接着披散到背后;银灰眼眸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变细,白皙皮肤蜕变成古铜色;藕灰色的毛发滋生,蔓延,覆盖大半张脸以及手掌;秀挺脸部开始向外隆起,越来越窄,越来越长;尖锐獠牙从嘴角凶形毕露,闪烁死亡光辉。
“原来你是狼人!”
和同时期的其他半兽人族一样,狼人也是在黄金时代破灭之后突然出现的种族,拥有超越人类的强健敏捷的野兽肉体。在白银时代曾一度被人类视为危险的生物,青铜时代中后期加入人类阵营反抗埃达的统治,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以至于少数狼人被册封为地方领主或爵位。三百年前辅佐皇帝帕特里克一世解放法兰西亚的功臣之一的“伯骑士”狼人爱德华.伊夫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作为数量稀少的种族,大部分狼人已经摒弃森林,融入人类社会。
狼人莱普修斯向船长抬起右手食指。
“魔蛇!”
话音未落,指尖忽然裂出两英寸左右的小口,食指迅速扭曲变长,化作波浪起伏的暗黑游蛇张着猩红的嘴巴飞向猎物。
铛!
黑蛇被断剑的剑背硬生生弹开,改变轨道,冲进船长右手边的一间牢房。
轰隆!
从囚室飘出一阵尘雾,蛇头深深钻进隔绝外界的食魂墙内。所幸,里面的囚徒已经奄奄一息,无法看见这一切的发生。
魔蛇拔出墙壁的同时,月光透过大拇指头大小的圆洞斜照到干草堆上,这恐怕是这座城堡唯一的自然光。
狼人收回食指,魔蛇只是试探。从刚才海盗生硬的格挡动作,对方的剑技只有初学者的水平。
莱普修斯伸出双手,十根细长乌黑手指同时对准海盗。
“狂蛇盛宴!”
十根魔蛇发出“咝咝”的怪吼,扑向猎物。
狼人控制下的蛇群仿佛化生为暗黑神手中的毒鞭在猎物周围飞舞,张着血红小嘴找寻时机食咬海盗的脖颈、大腿和手腕。
本以为胜负已定,不过让莱普修斯额角渗出冷汗的是,眼前的海盗依然毫发无伤。在密集的黑色音速蛇鞭编织的火力网中,海盗忽而下蹲,忽而右臂叉腰、单脚独立,忽而侧身弯腰。在一秒钟内连续不断摆弄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仿佛跳着古怪的土著舞蹈来躲避暴风雨般的群蛇撕咬。
这是人类的反射神经吗?狼人暗暗咋舌,心里还是第一次产生名为动摇的涟漪。
罗伊娜完全被眼前的激斗吸引,甚至忘记自己被困蜘蛛网的危险处境。可以说,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蜂楼的决斗,因此没人察觉伏在网下的炎龙眼皮正微微蠕动。
没想到那个无能市长给我安排两个相当了不得的保镖。赛薇亚拉心想。
老面包师突然感觉到隔壁囚室汹涌澎湃的鬼气。
梆当!
铁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撞离岩壁,坠向底层的中央大道。从阴暗冷湿的牢房内蹿出一只全身青绿的人形魔物。“怪物”身穿蓝黑色无袖短衬衫、长裤和平底黑布鞋,脸色活像沼泽里腐烂冒泡的绿水,两颗银色犬齿撑开唇角,滴着乳白色的唾液。
“龙!”吉安德失声叫道。
“竟然在这种时候变身。。。。”米勒用手捂着半张脸,苦笑着说道。
“那个半桶水道士又给我们添乱!”莱亚德神父咬着下唇,怒不可遏道。
“他就是龙?”罗伊娜困惑地问女厨师。少女的确从神父口中得知一名叫龙的船员也被抓到红水堡,只是眼前的生物怎么看都像是妖魔或者丧尸之类的黑暗住民。
“因为某些原因,他中了诅咒。虽然整天吊儿郎当,却是个老好人。”
龙四下张望,看到不远的华服美妇,便炫耀着青黑的钩爪冲去。赛薇亚拉先是一怔,迅速恢复平静。
迪南从嘴中掏出一柄中剑,咬着牙勉强挡住僵尸的利爪。茶发青年对自己的力道相当自信,几乎相当于十个壮汉的力量,普通的魔法人偶也只有三个成人的臂力。而事实上,那形同枯槁的绿掌却缓缓地向他的眉心靠拢。
僵尸蓦然松手,抬起右腿踢中青年侧腹。迪南震颤了一下,腾空飞撞到囚室间的石壁上。清除障碍后,龙继续奔向女性。
“危险!快逃!”罗伊娜大声疾呼。
女伯爵美丽白皙的脸上丝毫没有怯弱之色,瞟了一眼壁上青白色的火焰。
-----你在那里吧,欧西德莫斯?赛薇亚拉在心里说。
青白色火焰中隐约闪现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红色人影。
-----已经没有我出场的必要。
红衣人影话音刚落,僵尸在女伯爵前方七八步处骤然止步,高昂起绿藻色脑袋,向天花板发出怪吼。紧接着,深绿皮肤和青黑手臂犹如被漂白似的褪去丑陋的颜料,犬齿收敛滑回嘴中,僵尸逐渐回复成年轻男子的相貌倒向地面。
“这男的也是囚犯吗?”迪南一边捂着腹部颤巍巍站起身,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呤。
龙摇摇晃晃起身,用迷途羔羊的眼神困惑迷惘地环顾四周:船长和一只狼人战斗,被困在网中的同伴和火龙,面前的贵妇人和茶发青年。
“龙,快把这网割破!”吉安德对直发愣的东方男子喊道。
“哦。。。”虽然对眼前的状况不太了解,龙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背后,却只触摸到空气。
“咦!我的七星龙渊不见了!”道士想起他的佩剑在逮捕时被那两位年轻的宪兵收缴了。
这时,伴随着火山爆发般的怒吼,火龙猛地用双爪撑起上半身。
与巨龙同困于网中的众人赶紧推退到黄金蜘蛛网的边缘。
“罗伊娜!”老面包双手握住栅栏,像平时揉搓面团般将两根笔直的铁杆拉成椭圆形。
听到巨龙苏醒之咆哮,对战的双方同时转头。
海盗趁狼人注意力分散的空隙,纵身一跃稳稳落到斜坡状的龙背上,同时右手迸射黑光,魔法蜘蛛网被切割成两半从龙背滑落。察觉束缚之网脱落,火龙立马撑开近十米的赤红双翼。
吉安德抱起罗伊娜以龙爪为跳台轻松跃至龙背,其他海盗紧随其后。
“但是,爷爷他。。。”
“别担心!船长自有办法。”
炎龙拍振双翼,载着七位临时乘客腾空而起,卷起的风浪让莱普修斯、迪南和女伯爵动弹不得。附近的清白火焰如同暴风下的白玉兰瑟瑟发抖。
“笨龙,冲啊!”船长指着对面的A213囚室吼道。
炎龙张开血盆大嘴发出一声咆哮,开始向囚室加速移动。
赛薇亚拉跑到炎龙正对面,伸出右臂。
-----欧德摩西斯,时机到了!
“夫人!”迪南大惊失色,迅速做出反应,忍住剧痛抱住面对巨龙的女伯爵,卧倒在地。赛维亚拉本来打算拦截炎龙抓住海盗们,没想到被茶发保镖的善意搅局。
随即,紧贴地面一米上空的钢翼快速掠过两人身上,斩裂A213两侧的石壁。这时,一个人影无视风暴,犹如白色闪电窜到炎龙尾部。
嘣嘣嘣!
岩石碎裂,如节日烟花一样四下飞溅。
轰!
阻隔月光的食魂墙瞬间成为瓦砾洒向断崖底的浊黑海域。
罗伊娜紧闭双眼,耳畔狂风持续呼呼作响。感觉像是在始终的宇宙过了半个世纪,新鲜冰冷的空气粗暴地闯入肺腔。少女难受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高空,蟒背顶端的漆黑巨人在瞳孔中逐渐萎缩。
“还以为你赶不上呢!”环抱龙颈的船长回头对抓住龙尾的老人说。
“哼!你真爱管闲事!现在害我孙女也成通缉犯了!”摇晃不已的斯奈夫鲁大声斥骂道。
“这有不好?大家再次出海冒险吧。。。”
海盗还未说完,从炎龙撞破的洞**来一道白蛇,如同绳索死死地自下往上缠住老面包师的腿、腰、胸口和脖颈。
“爷爷!”
“看来对方并没有死心。”老面包师对孙女笑了笑,然后对正欲拔剑的海盗说:“没用的!罗伊娜和伊利娜就交给你了!”
说完,白蛇拖扯着老人坠入红水堡的浓郁黑暗中。
“爷爷!”
如果不是克洛蒂雅及时抱住,少女险些从龙背上摔落。
炎龙径直飞向愁云惨淡的白银镰月。
老面包师双脚一触地,白蛇立刻脱落,缩回狼人的尾巴中。
女伯爵凑到老人耳际,小声地说:“你只要乖乖呆着,我不会找你孙女麻烦的。”
叮!
听到墙壁震破的巨响,巴克狱长带领着十只全副武装的骷髅士兵从电梯中磨磨蹭蹭地跑出。当来到蜂楼二层A213囚室扭曲断裂的铁栏杆前,巴克呆然地踏进牢房,半张着嘴透过洞口眺望空中皓月和无垠星空。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巴克东看看,西看看,喃喃自语道。在场的四人只是缄默不语地看着这位红水堡的典狱长。
巴克好像想起什么,“腾”地跳起来,边晃动脑袋边乱吼:“雪莉!”
“狱长,我在这里。”
不知何时,那位金发女秘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这到底是是么回事?”巴克颤抖不已地指着狼藉不堪的场面,叱问道。
雪莉瞄了瞄老面包师,不紧不慢地答:“有一群海盗潜入监狱企图救走勃朗.博塔。”金发秘书过于简练的回答感觉像是在说“有一些客人刚刚不请自来拜访老面包师。”
巴克气得直打哆嗦,狰狞变形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一会才恢复冷静。
“好在没有让肮脏的海盗得逞。”
他现在所关心的是这座代代由莱维家族掌管的红水堡的不败神话。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势必会影响莱维家族的声誉。
巴克转身对女伯爵故作关切地问:“夫人,您没事吧?”
“我很幸运有两位保镖。”赛薇亚拉冰冷地回答,然后转身离开,迪南和莱普修斯随即跟上。
“切!自以为是的女人!”巴克不悦地轻声咕哝着双胞胎哥哥同样的话,接着对身边的魔法人偶命令道:“你们把犯人送到宪兵管的牢房。”
等骷髅兵押走老面包师,残破的囚室只剩下巴克和美艳的女秘书。
巴克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嘀咕道:“这群不法分子竟然让我颜面尽失。既然这样,明天一定要处死你们的同伙。”
看着浸淫在仇恨快感的老人,雪莉优美的唇角高高扬起,露出恶魔般的天使笑容。
卡索
当回到旅馆,塞尔维亚大教堂的古来钟楼已经敲完十二下。
女伯爵信手将白莲色礼服抛到高级转角沙发上,试图摆脱如同怨灵缠身的蓝色蕾丝紧身胸衣。
这位“女伯爵”一直对上层社会流星的束胸紧身衣嗤之以鼻,她实在不理解贵族女性出于虚荣而作茧自缚的服饰观念。自幼接受剑士训练的赛薇亚拉习惯于轻便装束。自从伪装女贵族以来,每天都要为这些繁琐的化妆和衣着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让她相当厌烦,恨不得赶快完成任务回复原来的自己。
赛薇亚拉一面伸手吃力地解开紧身衣背后的绳带,一面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ARABOT的目的是从“齐格弗雷德”口中得到四位天使的下落,但【齐格弗雷德】斯奈夫鲁也所知甚少。而且令女剑士比较在意的是那位稻草头发的海盗,他身上应该有更多的情报。明天晚上他们一定会为了营救斯奈夫鲁在独角兽刑场现身,只要等到那时再出手就行了。
油灯的红焰突然变成深蓝。明明窗户紧闭,火苗却舞动不已。赛薇亚拉立刻感受到身后气息,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样?”
“我见过那四天使之一,并且交过手。”
带着稀薄感情的声源是一位裹着火焰状长外套的年轻男性。
“什么!”
赛薇亚拉猛地转身,面颊随即自然爬上绯红的艳彩,迅速回身。
对于女主人羞涩的反应,欧德摩西斯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看来,他们已经解开封印了。你在哪见到他的?”
“塞尔维亚大教堂附近的小巷,不过最后还是让他跑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他就是四处杀人的‘妖魔’。”
----果然如卡麦尔所言,他们的确匿藏在这座城市。
“欧西德莫斯,继续搜查!”赛薇亚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是,我临时的女主人!”欧西德莫斯咧开嘴,露出嘲讽的微笑,然后化作一丝红焰投进油灯蓝焰之中,随即蓝焰重新染成橘红。
“明天我只要静静等待时机就行了。”
话音刚落,赛薇亚拉长长呼出一口闷气----终于脱掉难缠的紧身胸衣了。
宪兵馆坐落于马赛特东北的罗德尼街,原本是火枪队宿舍,后来改建成现在的旅馆型建筑。即使到了凌晨,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那个臭老头,没想到这么厉害!”宪兵队队长卡索将映照出裹着雪白绷带的脑袋的镜子扔到窗外,下一瞬间,从楼底传来流浪猫的抓狂怒吼。
咚咚咚!
“进来!”卡索没好气地冲大门吼道。
门应声而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年轻宪兵。
“是你们啊!”卡索认出黑发宪兵菲鲁兹,但却总是想不起另外一位青年的名字,感觉好像是一幅半透明的人物画。两人都是最近加入宪兵队的。
看到卡索的衰样,菲鲁兹嘴角微微扬起,故意东张西望,问:“卡索队长在哪?”
“我。。。我就是!”卡索脸上的绷带隐约可见青筋鼓动。
“假面节还没到,扮木乃伊太早了吧,队长。”
“少管闲事!快说什么事?”卡索不耐烦地咆哮。
另一位宪兵开始简要叙述盗墓贼龙的事情。
“那塞利斯大使怎么说的?”
“他只跟我们说了一句:请你们赶快处理掉这个大瘟神!”那位宪兵原话照搬地回答。
“啊!”卡索嘴巴夸张地歪向一边,问,“这是什么意思?”
“据大使所说,那个叫龙的男人在塞利斯有多如繁星的前科,是连塞利斯皇帝也头疼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这年头,盗墓贼真是越来越猖獗了。。。干的好!”卡索漫不经心地说,“我会记你们一功!”
等两人离去,卡索在心里直犯嘀咕。从第一眼开始,名叫菲鲁兹的男子长相与十英雄之一的金发美男子克劳德极为相似,但给人脚底发凉的不适感。更为诡异的是,另一位宪兵始终拥有着朦胧的名字和容貌,仿佛脸上罩着一层薄雾。每当回想,思想就会出现短暂的休克。而且两人像是连体兄弟似的形影不离,卡索甚至怀疑过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怎么了?”菲鲁兹察觉到身边男人的异样。
两位宪兵正走在亦如白昼的走廊。
“根据情报,之前那个少女应该是【齐格弗雷德】的孙女,似乎拥有特别的力量。”宪兵呢喃道,语气中带着久违的愉快。
“你指那个女孩看到你的样子那件事吗?”
“雪莉的‘抹消’应该是完美的,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呵呵呵呵呵!”
男子如夜莺般的笑声在无尽的走廊久久回响。
炎龙并不打算原谅背脊上的海盗,时而翻身,时而俯冲,努力想在万丈高空甩掉搭便车的乘客。
莱亚德神父边用十字架插进快快鳞片缝隙,左手紧紧抓住罗伊娜的右手----有好几次,少女几乎垂直悬空,感到自己好像是狂风中人肉风筝,命运堪忧。迎面袭来的冰冷潮湿的狂风让她无法睁眼和呼吸,已经没有余裕思考自己所处的位置。
克洛蒂雅用金库的水晶短剑陷入鳞片缝隙,好像攀爬悬崖峭壁似的登山者四肢踩住凸出的鳞角,而吉安德左手抓着因呕吐而晕厥的道士,扛着四只装满财宝的大麻袋,犹如壁虎粘贴着龙背。
船长坐在龙头,左手环抱粗长的右龙角,右手持剑敲敲炎龙的额头,大声威吓道:“你如果不想脑袋上开个洞,就给我乖乖着陆,明白吗?”
炎龙脑海中浮现遭遇头顶男子的不幸回忆,郁闷地低吼一声,开始放缓振翅速度,回复水平飞行的姿势。
重新坐稳的罗伊娜长长舒了口气。
一刻钟不到,闪烁颗颗淡黄星光的克洛港的大大小小的海盗船映入眼帘,红灯区特色的喧哗和吵闹从附近水手街飘到波澜壮阔的洋面。
炎龙着陆时,远处矗立的塞尔维亚钟楼正好敲响午夜十二点。
克洛港停泊着近三百艘海盗船,其中也包括军火走私贩和奴隶商人的船只。午夜十二点,正是这些不法分子集结在水手街玩乐的高峰时段。因此,即使找遍整个寂静如墓地的港口,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海盗们从龙背两侧跃到地面。
船长亲切地抚摸着炎龙的头顶,温柔说了句“谢谢!”,然后如猫头鹰轻轻落到地面。
似乎听懂海盗的话,炎龙轻轻发出一声低吼,然后拍打翅膀,升到空中。
“好好活下去!山姆!”船长挥手向渐渐远去的龙道别。
“山姆?船长你已经给它取名字啦!”半巨人忍俊不禁道。
“怎么能给女士取这样的名字!”
女厨师言之凿凿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愕然不已。
“克洛蒂雅小姐,你怎么知道那只龙是女,不,是雌龙?”米勒扶正歪斜的镜架问道。
龙族与其他物种不同的是,性别没有固定,有些龙甚至身兼男女双性。一般来说,从外形上根本无法区分。至于船长给炎龙取男性名字,是因为绝大部分龙是雄性。
“只是女性的直觉而已。”
克洛蒂雅微微挑起优美的眉毛,嘴角浮现神秘的笑意。
“爷爷呢?”
留守的伊利娜从海盗船上走下,没有看到老人的身影,苍白的脸庞的阴霾更加浓重。
“马上告诉你发生什么事。”
对姐姐说完,罗伊娜转身面向正西的断崖,现在的红水堡只相当于一粒细小的黑芝麻。即便如此,暗黑巨人仍不知疲倦地向少女投射着冰寒的视线。
船长察觉到罗伊娜的心事,轻拍少女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救出光脚板的!”
“可是,明天就要行刑了!”吉安德立刻泼冷水。
多年来,莱维家族暗中与评议会的不法商人勾结,一直掌控马赛特的实权,而法律是建立在缺乏完善审判制度的基础上。红水堡的囚犯大半在锒铛入狱未满24小时就被送往独角兽刑场。
“幸运的是,对方并不知道我们所属的海盗团,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找到我们的所在。”米勒接着说。
马赛特市政厅明文规定,克洛港的海盗必须登记自己的海盗团,类似社团的名称。
“明天必须‘埋’在城市里,避免暴露。”神父一不留神说出专用术语。
“总之,今晚先休息吧。明天再从长计议。”
船长刚抬脚,眼角掠过一道迫人的寒光。海盗急忙转身,向城市市中心以西的大钟楼附近放眼望去。互相紧挨的建筑物仿佛浸泡在墨汁里面乌黑无比,根本连形状都无法辨清。拔地而起的醒目尖顶钟楼宛若刺穿地表的漆黑长矛。
----是错觉吗?
“真是幸运!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船长!”
坐在钟楼塔顶背面阴影中的男子用怀念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约摸三十,裹着一件宽大的蛋白石色的外套,雪白双翼微微收拢到背后,油亮的黑发分成两半,顺着两颊垂落至肩,严实地遮盖耳朵。浅褐色的瞳仁熠熠生辉,鼻梁挺直,瘦削下巴蓄着稀薄的青色髭须。
“已经三十年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与你再会,特别是你的儿子伊文斯。”
宛如白昼的莱维金库一隅孤零零卧着的黑曜石短剑,在吸收少女的思念后,绽放着与穹顶白银大吊灯也黯然失色的炫目星光。
不知何时出现,素白曼妙的女性人影像是踩着玻璃般轻柔穿梭于黄金山丘群。
女性拥有着连月光女神也妒羡的美貌,但近乎白蜡的脸色与亡者无异,身体仿佛是由浣纱织成漂浮在离地两英尺的半空。
白衣美人优雅地弯腰,用雪花石膏雕刻的雪手拾起黑曜石魔刃,美丽的紫水晶眼睛默默凝视手中的利刃,低呤道:“我该憎恨谁,罗德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