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机闹钟响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青年不以为意,翻了个身接着呼呼大睡。
“嗡、嗡、嗡、嗡——”
嗡鸣声急促起来。
睡梦中的青年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握声音的源头。
他闭着眼睛抓住了一根线,然后稀里糊涂拽了一下。
——那是放在床头搁架上的手机连着的充电线,而那个现代人一旦离开就会社会性死亡的小方砖此刻滑落下来,进行了一个短暂的自由落体运动。
瘫在床上的人形剩余价值榨取器随即猛地弹了起来。
原因无他,手机不偏不倚砸在了青年的鼻梁骨上。
青年睁开近视300度的棕色眼眸,一只手揉着鼻子,另一只手抓起了手机,拇指划过屏幕,关掉了还在嗡嗡叫的闹钟。
心虚地望向一旁床位蜷缩在大被之下的舍友——
还好,没有被吵醒。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抓起床头架上的眼镜戴上,然后看向手机。
2022年7月4日,08:01,星期一,晴,17℃/32℃。
——“该死的周一。”
初夏的阳光透过厚实窗帘的缝隙倔强地透了进来,在青年掀起被子扬起的灰尘之中跳着光与影的舞步。
但作为一个没有底薪的社畜,青年显然没有心情更没有时间去欣赏丁达尔效应产生的小小美景。
收拾好床铺的青年穿上略嫌宽大的米白色制服,将工牌扣在了前胸装饰性的口袋上,随后起身走向卫生间。
玄灯智能家居有限公司
部门:销售部
姓名:简星观
工号:N114
职务:销售员
......
工牌上的照片里,青年露着不甚熟练的青涩微笑,眼中闪烁着对前途的未知与憧憬。
——而毛巾擦过脸颊,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标准的社畜面庞:呆滞的死鱼眼,油腻的红鼻头,额上压力山大的川字纹,以及销售工作微笑服务导致的嘴角纹。
简星观收拾停当,从“美帝”牌电饭锅里面盛出昨天煮的凉粥,就着榨菜三五口如同填鸭一般囫囵咽了下去,权当填饱了肚子。
众所周知,任何企业的员工都不会用自家产品。
洗干净碗筷,从窗帘中透入的阳光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热量。
简星观扭头看了看床上还裹在厚厚被子之下的人形,又看了看锅里绿豆红豆混合小米煮出的毫无诚意的凉粥。
沉思片刻,简星观最后撒了两把白糖进去搅了搅。
“将就一下吧,莫要怪我......”
他尽力不去想象睡醒之后发现只有粥吃的舍友会是什么反应。
再次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二十六分。
从桌上抓起印有“玄灯”字样的蓝色公文包,确认里面该在的东西都在之后,简星观拉开了白漆黑底的宿舍门。
走廊空调吹出轻柔凉爽的风,让人精神一振。
轻轻关上404宿舍的门,简星观提着公文包向电梯走去。
现在是月初,公司配给的三十个销售名额还差二十多个没有跑完,争取今天跑十个,上午下午各跑五个。
安装员周一往往是没有活干的,尤其还是月初,更是闲得如同陈酿老咸鱼。
乘着电梯的简星观看着磨砂的钢板舱壁,想着即将面对一整天的炽烈阳光,不由得羡慕起无所事事的舍友来。
可恶的技术工种。
“叮咚——”
悦耳的提示音响起,伴随轻微的超重感,电梯停在了宿舍一楼。
大门外就是中央广场。
中央喷泉的水柱在夏日的晴空下起伏、跃动,清冽的泉水折射着阳光,绽放出幻彩的虹色。
然而社畜是没有闲工夫去欣赏艺术喷泉的。
简星观举着公文包努力抵挡越发毒辣的阳光,小跑着穿过广场向销售部大楼而去。
销售部一楼是阴凉的停车场,公司统一使用的黑色重载皮卡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据说足有上千辆。它们沉默地等待着员工来驾驭。
这些任劳任怨的大家伙们在员工之间有个并不好的绰号——屎壳郎。
虽然理论上来说员工可以用指纹和工牌认证刷开任何一辆“屎壳郎”,但事实上没人喜欢随便找个车坐。
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每个人固定一辆常用车,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基本不会乱动别人的常用车——那是极其不礼貌的。很多员工甚至私自给常用车加锁,导致了定期检修时的困难。
——就像现在,简星观忍受着令人窒息的汽车尾气的气味,找到了自己的常用车:编号514的皮卡。
把公文包甩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简星观围着车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上次后保险杠剐蹭掉漆明明报修一个星期了怎么还没修——然后登上了驾驶位。
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七歪八扭的红绳结,仿佛是谁家小孩随手拿起几根红毛线随意揉搓之后又发现了更好玩的东西,然后把这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毛线团丢在了这里。
这个卖相惨烈的绳结据舍友所说是自己扎的平安扣,但是简星观窃以为这个玩意和平安扣唯一相同的一点仅仅是它们都是红色的。很显然那位对女红而言是百分百的绝缘体。
“平安扣”晃荡起来,漆黑的皮卡那一对氙气大灯亮起,柴油引擎低沉地咆哮着将这台足以在越野拉力赛中夺冠的高配置陆地斗士拉出了巨大的室内停车场。
简星观不关心公司为什么给一群职场鄙视链底层的销售员配这样的豪车。他打开中控台上的导航,公司APP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今天的客户地址并智能规划了路线。
皮卡驶出公司大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在东西向的浮沙二路上艰难前行。
迎面而来的阳光烧得脸上灼热难耐,简星观一边烦躁地摁着喇叭一边拉下了遮阳板。
低头看了看上午五个客户的地址,最远的一个都快到隔壁卫星城了。
看来午饭只能随便解决了......这该死的销售工作。
绿灯终于亮起。
皮卡离开了涌向CBD的车流,转向了通往居民区的林荫道。
社畜平凡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
“上午,按计划卖出冰箱一台,窗帘两组,空调一台,燃气灶一台,另外说服买灶台的客户又买了个吸油烟机,预计提成......”
“下午,按计划卖出空调两台,洗衣机一台,冰箱一台,电视一台......这年头还有人看电视,稀奇......”
华灯初上,简星观结束了一天的跑商,带着那个即将成为主要劳动力而不自知的安装员舍友在繁华的步行街上随意逛着,一边在手机记事本上记录着今天的销售单。
“这些可都是需要安装的大宗货物啊......为了我的提成,又双叒叕得委屈一下你啦......”简星观收起手机,眼睛贼溜溜地看着正在专心致志舔着冰棍的家伙。
眼里是舍友,心里是生意。
我都花了大几十块钱买了著名的雪糕刺客,你帮我赚个区区四位数的提成,等价交换,非常的公平,非常的人性。
察觉到了简星观不安好心的注视,正在啃着科技与狠活的舍友猛地转过身来,长长的白色双马尾扫在社畜金刚不破的面皮上,竟也有点浅痛。
漆黑如墨的深瞳气鼓鼓地瞪着简星观迅速切换成生无可恋模式的眼睛。
“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说起来让我早上爬起来只能吃那种毫无特点的冷粥,这笔账都还没算的好吧?!”
工牌挂在女式制服的领口上,在舍友那一马平川的胸前晃荡着。
玄灯智能有限公司
部门:销售部【特】
姓名:安若
工号:A816
职务:安装员
......
简星观低头看着舍友质询的目光,一脸的古井无波无欲无求。
“别摆着个死人脸!你倒是说话啊!”
社畜青年嘴唇微张。
这不是出来买东西给你做晚饭吗——
但是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嘀嘀嘀嘀嘀——”
电话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视线的聚焦。
铃声是公司内线的电话专用铃。
舍友见状往后退了退,示意简星观先处理事情。
没有号码,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字:
客服
电话接通。
“是工号N114对吗?请问订单号1919810,货品深梦电视,送货地址(保密),是你今天签订的销售单吗?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电子处理难辨雌雄的声音。而电话内容让简星观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才把这一单归档。
“是,没错,请问怎么了?”
客服说了些什么,然后挂断了电话。
简星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你被炒鱿鱼了?别啊,那样我以后又得去吃食堂了......”
简星观没好气地摆摆手,然后把记事本里面记下的提成金删掉了一栏。
“去去去......什么开除,我今天十分之一的销售额没了!”
“咋了?”
“没什么,我今天卖了个电视,当时还纳闷为什么这年头还有人订购电视这种老古董......刚刚客服说订电视那个家伙家里还装着个青灯音响,几分钟前那家伙人没了,直接血榨干了,扭成了麻花挂在天花板上,这下好了,电视也没必要卖了......我的提成啊......”
“切,多大点事儿.......唉唉唉,你今天签了些啥啊?该不会都是大件吧???”
“你猜?”简星观眨眨眼。
“不会吧......不行,你这个星期都必须给我好好做饭!反正月初,不急着去食堂......”
“别吧......”
两人笑闹着走远。
社畜的一天就这么走向了结束。
真是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