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小简啊，你是怎么进的公司呢？”
销售部办公室坐他邻桌的老员工曾经这样问他。
彼时简星观刚刚度过实习期领到了自己的工号、工位和印章，还没有从怀疑人生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半躺半坐地窝在人体工学办公椅里面翻着前任留下的东西。
桌上还有前任留下的半身照和报废的名片，看上去不比简星观大多少。那张有些落灰的半身照上，先辈似乎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回答着什么问题，带着一种自信的浅笑。
这位前任某日像往常一样出去跑单，却再也没有回来，连人带车从此人间蒸发。据称是被某个“客户”拐骗走了......
而他的工号，N114，现在成了简星观的工号。
“我是怎么进的公司啊......”
简星观回想着躺在地板上被聘书邮件吵醒的那个清晨，同时双手把桌上前任留下的东西拢起来，然后一把丢进了垃圾桶。
再见了，这位姓田所的日裔先辈。
简星观带着一种残酷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玩味眼神看着垃圾桶的盖子缓缓阖上。那一抹让人有些绷不住的半笑最后消失在垃圾桶阴暗的吞噬之中。
阿弥陀佛，生活所迫，莫嗔莫怪。
“......我是被特招的，董哥你信不信？”
......
双非大学一路吊车尾压线勉强毕业的待业青年简星观，等待他的将是失业、游手好闲、啃老以及进厂打螺丝......以他惨烈的学术水平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素质，这就是千千万万新世纪废物青年的普通一员。
成为祖国伟大事业的垫脚石，给那些社会精英充当燃料，榨干最后的血汗，然后成为人见人嫌的老东西走向无能人生的终结......
简星观曾经努力过，而招聘会上那些企业单位的工头们各种冷嘲热讽。
“这逼样，进厂都嫌你没力气。”
面对废物是不需要任何礼貌的。
简星观想对社会说不，然后社会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社会高高抬起下巴，说：“你凭什么说不？”
然后把说不出话的废宅狠狠踩进土里，再踏上千万只脚。
父母已经看开了——就当是这辈子脸黑练了一个废号罢。
于是两人双宿双飞出去旅游去了，任由某个废物独自蜷缩在家里看着番读着小说打着游戏，努力忘记自己孤身一人。
“我房里的梳妆镜不要动。”
老妈提着行李箱出门前特地叮嘱道。
“砰！”
门关上了，急急忙忙地仿佛是在逃离什么。
大概是......逃离二十年教育的失败吧。
简星观仰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哦。”
连我吃什么都没交代，现在还特地提起你那梳妆镜？
我谢谢了您呐。
那面智能梳妆镜有个非常文艺的名字，“焕颜”。
意思大概是让容貌焕然如新吧。
简星观已经记不清那厚厚一本使用手册上的内容，概括一下意思就是......只能一个人用？
故弄玄虚。
废宅仰躺在大沙发上嗤了一声。
那天进来装那面镜子的师傅给简星观的印象很不好。
倒也不像以前那些安装师傅胡子拉碴，满脸不耐烦地端着电钻或者举着锤子泄愤一样毫不在意噪音地施工。那个安装员给人的印象是......不寒而栗。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但看一眼就感觉灵魂都如坠冰窟。
一旁把镜子卖给老妈的销售员那时诚惶诚恐地点了根烟递上去，那个阴冷的安装员接过之后并没有吸，而是把过滤嘴夹在了耳朵上，然后一言不发开始工作。
说来也怪，那根烟烧的很慢很慢，暗红的火星子忽明忽灭，冒出的烟雾没有任何气味，就像祭祖时点的香一样缭绕着，氤氲着，久久不散。
而当烟烧尽，镜子也恰好安装完毕，那个沉默的安装员一件一件慢慢地将光亮如新的扳手，螺丝刀，手套之类的工具收进帆布包，包上有一个浅浅的油印图案：一尊燃烧的黑色灯盏。
ta缓缓直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屋门，脱下脚上的鞋套，露出了里面的板鞋，然后无视了电梯从楼梯间慢慢走了下去。销售员则一边告辞一边急急忙忙追了过去，啪嗒啪嗒的奔跑声让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简星观那时才惊觉，那个安装员一直是没有脚步声的。
......归根结底，那个镜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就是智能提供穿搭和美妆建议什么的，市面上现在并不缺乏这种AI产品。
简星观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穿衣打扮，更不在意什么名牌大款。
衣服嘛，能起到蔽体和保暖作用就行了。
简星观感到了饥饿，他坐起身来，走向厨房。
好在冰箱里面还有很多食材，至少一个星期没必要担心会饿肚子了。
这是简星观为数不多的特长——做饭。
也许我能去考个厨师证去餐馆找个事情做做？
一边听着蓝牙音箱中跃动的【桜吹雪】，一边闻着锅中飘香肉块的废宅如此想到。
......
吃饱喝足，窗外已是繁星漫天。脱离学业束缚的简星观继续着补番大业。
笔记本电脑上，金发的肌肉男吸血鬼正凌空而行，用着食指钻太阳穴直至鲜血四溅的骇人姿势大喊着“我真是High到不行啊！！！”
简星观抓起一颗脆皮花生嚼着。这种工业品着实味道一般，不如明天去买些花生自己炸。
看完星辰远征军之后的简星观感慨着荒木的不做人，挪动鼠标打开了战争雷霆，一边和几个网友组队低权重娱乐一边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时间在紧张的对局中流逝着。
“哔——”
漆黑的主卧室里面并没有人，而那个蹲在角落里面的梳妆镜却如同恶魔睁眼一般，镜面亮起了诡异的红光。
“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网络通话里，一个要休息的网友开了个老玩笑。
简星观一边附和着，说着再见，一边加大了音乐的音量。
【Nuclear Attack】那嘶吼咆哮呼唤毁灭的重金属摇滚顿时震颤颅腔。
他并不知道自家家具确实“动了”。
......
BVVD祖坟（486）
404人在线
04：08：13
LV88【蜗尔街之狼】 我们鹅联邦真是太强大辣
累死了，不打了，天都快亮了
LV100【你群1450】 二次元都比你会摆角度
你明天要上课吗？
LV88【蜗尔街之狼】 我们鹅联邦真是太强大辣
早十，要是早八我12点就睡了
LV69【M18地狱猫“黑猫”号】 绕唬亡的黑猫
我是早八，我也睡了，实在撑不住了
LV100【你群1450】 二次元都比你会摆角度
你们快点睡
LV100【你群1450】 二次元都比你会摆角度
好好上课，别学我
LV88【蜗尔街之狼】 我们鹅联邦真是太强大辣
好，闭麦了
群通话已结束
......
当最后一个网友下线，简星观扭了扭因久坐而僵硬的脖颈，这才发现月亮都跑到西头的窗户前来了。
今天是农历十五还是十六？月亮真圆。
摘下还在放着战争音乐的耳机，震得有些恍惚的耳朵一时还不太适应安静而空荡荡的家。
等等，并没有安静......
“哔哔哔哔哔......”
爹妈的主卧室里面正传出奇怪的电子音。
从小到大不信鬼神的简星观此时却没来由地感到脊背一寒。
他吞了口唾沫，然后拿着手机，穿上拖鞋，从书房的电脑桌旁向主卧走去。
走廊的尽头，卧室门紧紧地关着。
卧室灯的开关在门内侧，简星观不得不先打开房门再开灯。
大概是有什么家电坏了......是那个修了三次的壁挂式空调还是那个残次品加湿器？又或者是那个根本查不到生产信息的梳妆镜？
准备好面对一片漆黑的简星观将手搭在不锈钢把手上，春日的金属让人手心一凉。
“吱呀——”
门开了。
简星观正欲伸手往墙上摸索，抬眼却看见满目红光。
红的眩目，红的耀眼，红的......让人昏晕。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瞳孔随即散大失焦。
手机从脱力的右手滑落，砰的一下拍在了地板上。
随后是人体仆地的沉闷声响。
红光慢慢收敛，报错的电子音也随之消逝。梳妆镜沉寂下来，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
自关闭的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另一头书房的暖白色灯光。
主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万籁俱寂，甚至......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倒扣在地板上的手机受到冲击之后亮了起来，但钢化膜被砸出裂纹的屏幕被地板完美地隔绝了光线传播。
2022年4月14日，04：10，星期四，多云，9℃/20℃。
一个无人知晓的废宅倒在了黎明到来的前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