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置信。”
随着“嘀——嘀——嘀——嘀——”的告警声,洁白的车厢门在推杆的气动音中缓缓滑开。
大批乘客提着大包小包,或是拽着行李箱从一节又一节车厢中涌出,宣告这列横穿全国的高铁现在停靠在了它的终点站。
人潮汇聚起来,向着出站口缓缓蠕动着。
或是匆匆奔走或是闲庭信步的人群都已经走远之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这才拖着行李箱踏出了温暖的车厢。
“难以置信,我居然看了个邮件就跑到崖渊市来了。”
——哪怕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被特招。
简星观拖着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大的行李箱,身穿着大一买的已经有些发白的深绿色冲锋衣(旧衣服能穿就穿到烂,打死不换——简氏生活法),罩着蓝色头戴式耳机,向着数个小时前寒潮过境的陌生都市呼出第一口气。
薄薄的白雾在低温的空气中盘旋,争先恐后地向远处散逸,最后慢慢变得透明,匿去身形,消隐无踪。
抬头看向远处高楼大厦之上铅灰色的黯淡天空,简星观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2022年4月17日,18:26,星期日,阴,2℃/10℃。
即使是最新型号的高铁,将简星观从老家那座山城带到国际化大都市崖渊市,也用了接近十个小时。
简星观伸出食指扶了一下快从鼻梁滑脱的眼镜,然后拽着那个时不时按自己想法前进的行李箱往出站口走去。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听着耳机里带着浅浅忧伤流淌着的【500 Miles】,废宅——一个即将有了工作不再是啃老族的废宅——拖着箱子淹没在了出站口的人群之中。
昨天一整天简星观几乎没有睡觉。在和旅游中的爹妈进行长达三个小时的通话过后总算是取得了一些勉励和祝福(虽然还是掩饰不住话里话外浓重的失望),然后就是和网友们狂侃。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JPG
直到最后,简星观才想起买票和收拾行李,一直忙到凌晨才打包出自己认为值得带走的东西。
冰箱里的食材是个大麻烦,简星观最后还是很肉疼地将它们处理掉了。
......总比烂在冰箱里面要好。
关闭水电,简星观在各个房间转了几圈,确认了没有问题。
——虽说那个镜子的使用手册上说不能断电,但是头一天简星观从地板上爬起来之后就发现那玩意宕机了。
嘛,既然如此断电也没问题的......吧。
......
简星观在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口音中努力前行着,时不时确认一下自己仅有的家当们有没有不翼而飞。
一般情况下,人如果不抬头,当然看不到自己头顶的情况。所以当一根黝黑的鸦羽从不知何处落下时,在出站口的人间百态之中穿行的简星观对此毫无觉察。
羽毛如同物理学的黑体一般,吞噬着周边的一切光线,围绕它的那一圈空间都变得暗淡无光。
那片羽毛飘飘摇摇,看似如无根浮萍一般随风而去,最后却如有神助一般恰好落在了简星观的肩头。
然后,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一样,它突然消失了。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与此同时,为了省钱没有吃奇贵无比又“如同当过祭品”的高铁速冻餐的废宅此刻正一边在高铁商业圈走着一边想着去哪里打牙祭。
炸物的香气让废宅抬起了头。
——一刻钟后,简星观走出了那个人尽皆知的慈祥微笑眼镜老爷爷招牌下的暖黄色店面,一手拽着持续性闹别扭的箱子,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全家桶。
啊,K记万岁。
虽然高铁站里面的K记价格比外面高上接近一倍就是了。
简星观终于走出了硕大无朋的高铁站主体结构,看着社会停车场上的的车海。
这之中出租车占了大头,这些蓝蓝绿绿的廉价二轿厢车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点对点交通需求。
手机导航告诉他,玄灯智能总部和高铁站的直线距离都在15公里以上。所以,简星观必须再掏一笔交通费。
简星观看向右侧的地铁入口,然后打开导航查了查有没有名叫“玄灯智能有限公司”的地铁站。
很好,完全没有呢。
甚至公司所在地方圆五公里都没有任何公共交通站点——公交车也别想了。
难道真的得花老大一笔钱坐出租车?
“咕噜......”胃部一阵痉挛,废宅那羸弱的身体向他报告营养素缺乏的客观事实。
要不......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
简星观呼吸着摄氏度个位数的寒冷空气,抬头看见了广场上成排的大理石球。
“啊,这吃炸鸡,多是一件美事啊......”
人来人往的高铁站北大门广场。
一个身穿旧衣的青年正坐在一个为防止车辆进入而摆放的石球上,双膝夹着那还在升腾热气的全家桶,丝毫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疑惑目光。
那个饱经风霜的老行李箱终于能安安静静地立在一侧歇一歇它那磨损严重,脱轴错位的四个橡胶轮子了。
虽说大部分人都更喜欢脆皮炸鸡,不过简星观的口味唯独不一样一些。
他戴好附赠的一次性手套,缓缓把手伸进桶底,捞出了那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部位炸制成的鸡块。
废宅喜欢吃原味鸡。因为从原味鸡的味道中可以尝出当年老上校调味精髓的些许皮毛。
虽说管中窥豹,不过对一个热爱烹饪的人来说,这点吉光片羽也足以带来很多信息。
张开垂涎欲滴的嘴,准备吃下那香气四溢的鸡块——
“叮咚——!!!”
鸡块掉回了桶里。
“草,这个时候为什么手机响了???”
简星观脱下已经沾了油的透明手套,急急忙忙掏出手机。
居然是这年头很稀奇的短信。
短信号码在电子黄页上显示为“玄灯智能家居有限公司”。
“新员工,欢迎来到崖渊市。接应您前往公司的车辆将于2022年4月17日19:00准时到达崖渊蓝桥站北大门广场前方成华大道,不必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您乘坐铁路运输的费用请在报道注册后于所属部门凭购买记录报销。”
???
这什么待遇?
我爸也不是李刚啊?
再看看时间。
卧槽,离晚上七点只差一分钟了!
简星观慌忙把全家桶袋子扎好,转身抓住行李箱锈迹斑斑的拉杆,快步往广场前方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赶去。
手机上联网校对的时间不紧不慢地跳到了晚上七点整。
如焰恒光的红有三巨物在灯火通明的成华大道上奔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艳羡的目光。
很快,它的驾驭者就发现了ta的目标,于是巨兽变道,向着路边的临时停车区域靠来。
一辆堪称陆上猛虎的重型皮卡车稳稳当当停在了正在跺脚取暖的废宅面前。
漆面是做工精良的火红色棱光漆,似乎还有镀层。
巨大的轮毂和越野轮胎,以及车斗上标识的4X4昭示着这辆车拥有强悍的越野能力。
车顶上的鲨鱼鳍天线远比一般私家车的要大,仿佛长着一枚刃状巨角。
车门上,那黑色的灯盏商标和“玄灯”二字清晰可见。
哇,这家公司这么豪气吗。
简星观看着这透露着力量感的皮卡,不由得感叹道。
他们要我是干什么?该不会是卖器官吧?
废宅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个荒唐的想法。
想了想自己跑一千五就呼吸困难的身体,废宅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这样的家伙,把我的器官按在老东西身上只怕是给生命挂上加速器。
“砰。”
车门的关闭声让简星观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驾驶这台红色皮卡的人已经走了下来。
那人先是绕到那挡板颇高的车斗处往里看了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踱到了废宅的面前。
“嘿,你就是我要接的新员工吗?”
简星观看向来人。
那是个年龄不比简星观大多少却胡子拉碴的家伙,有着一头发灰的板寸。他略歪着脑袋,赭石色的眼睛盯着简星观猛瞧,看得废宅有些难为情。
来人那纯黑色的工服——称之为职场装更为合适——的右胸口上挂着一个比银行卡略大的工牌。
玄灯智能家居有限公司
部门:销售部
姓名:陳觀著
工号:£
职务:销售主管
......
额......至少照片上的男子下巴清清爽爽没有胡子。
工号的位置是一枚繁杂而扭曲的符号,像是将两个“山”字扭绞之后上下结合在了一起然后再进行了里外翻转。
简星观尤其注意到这人的左耳戴着一枚纯白色的蓝牙耳机,上面的呼吸灯正缓慢闪动着湛蓝的光泽。
“嗯......很好,做的很好。”
陈主管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简星观的肩头,然后在废宅还在愣神“我哪里好了?我做什么了?”之时接过了他身旁那古老的行李箱,将它顺着打开的车窗轻轻塞进了后轿厢。
——那里的座位已经拆除,变成了纯粹的储物空间。此时那里面还塞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包裹。
小的只有饼干盒那么大,而最大那一个的足有人那么高,正横卧在车厢里。
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有黑,有白,有红,一旁的角落里有个扁而方的包裹,似乎是独一份的黄签。
看向那些包裹让简星观有一种混合着喜悦、亲切、厌恶、恐惧、烦躁的奇特感受,但很快这些感受就在脑海中淡去。
发现废宅盯着车里的包裹猛瞧,灰色头发的主管点点头。
“嗯,你确实需要熟悉这些包裹,毕竟你以后要和它们长期打交道......噢,这是K记全家桶?让我尝尝行吗?”
陈主管一本正经地讲着话,突然发现新员工左手提着的全家桶。
“额......请便。”
简星观满头黑线地递出了桶。
这家公司真的正经吗?
说起来,胃已经空虚到有些抽痛了。
“啊......看样子你还没吃饭,我就尝一个,可以吧?”
即将成为玄灯员工的可怜虫一边揉着开始抗议的肚子一边痛苦地点点头。
然后......简星观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灰发男人拿走了桶里的黄油玉米棒子。
“啊,你要知道我喜欢吃粗粮......呃,看样子你也爱吃这个。”
主管作势要把粟米棒放回去。
“不不不......您请,您喜欢就好。”
在招聘会碰钉子碰到鲜血淋漓的废宅学到了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中层领导是最下作而又最好面子的存在。
“恭敬不如从命。”
陈主管打开了玉米棒的包装,以简星观难以想象的速度用几口就啃干净了整节的苞谷。
然后,伴随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包着黄色包装纸的木棍准确落入了街旁的垃圾桶中。
甚至连分类都没扔错。
“那么,”陈主管舔舔嘴,然后拍了拍威武高大的重型皮卡,“上车再聊?”
“好,好的......”
简星观连连点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有些沉重——比家里那个轻量化SUV重的多了。
一只脚踏上车的时候,简星观视野的余光瞥见了车斗里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长条状的深红色木匣,大小刚好可以塞进一个人。
那是......棺材???
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卖器官”的声音在脑海里暴烈地吵嚷。
但不知为何,当简星观将身体钻进副驾驶座的时候,这些扰乱心神的思绪顿时平静了。
陈主管也登上驾驶座,砰地关闭了车门。
简星观注意到主管上车的时候身体是背向后视镜的。
......后视镜?
废宅抬头一看,这车的车内后视镜哪里去了?
“主管,请问这辆车为什么没有车内后视镜?”
两人捆安全带时,简星观谨慎地问道。
陈主管摁动点火钮,头也不抬地说:
“不需要。”
声音干巴巴的。
很显然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额......那请问后面的东西都是些什么?都是家电吗?”
柴油机轰鸣起来,巨大的红色皮卡开动,恢弘的现代风格高铁站化作窗边流逝的光景。
灯火通明的大道上,红有三在驰骋。
“啊,如果你说车厢里面的那些,那当然都是家电。”
“最大的那个是冰箱,那两个和长条盒子捆在一起的卷筒是一组电动窗帘,那个大方盒是鱼缸......”
“噢,想起来了,那个最角落的扁盒子里面是个挂钟。”
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真杂。
简星观不由得想着。
“另外,如果你说车斗里面的东西......”
简星观突然发现整个车厢内的环境变暗了。
有那么几秒钟,废宅感受到强烈的心悸,这让他不得不痛苦地屏住呼吸。
“车斗里面是空的,啥都没有。”
冷冰冰的声音回荡。
一切恢复正常。
路灯的光明依然原原本本地投射进车里,大都市高楼大厦的光华耀眼得让人眼睛刺痛。
简星观好端端地呼吸着,甚至觉得刚才那几秒只是错觉。
“你还没吃饭吧?虽然说我们公司的食堂做饭很不错而且免费供应,但是今天后厨出了点问题,食堂没有供饭,你快点把全家桶里面的东西吃些填填肚子。”
开着车的陈主管转而说道。
忍受着腹中空空的简星观如蒙大赦,含混地道声谢就迫不及待打开被主管重新扎起的袋子,套上手套就急急忙忙抓起一块炸鸡啃了起来。
再嘬一口可乐。
啊,感觉活过来了。
轻微的咀嚼声被车窗灌进的呼呼风声淹没。说来奇怪,这么冷的天,明明车窗敞开着,甚至有强烈的风拂过面的感觉,就是不觉得冷。
大概是车载供暖给力吧。
废宅拼命地、忘我地干饭,而陈主管一路上也很贴心地没再搭话。
窗外的川流不息化作划过车内方寸光影的流动之河,就像这个社会一样不息地涌动。
简星观有一种错觉,那些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万家灯火其实是在向前奔跑,而这辆车却逆行其中,去面对社会前进时抛诸脑后无法点亮的无边暗夜。
“新员工,看前面!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亲爱的玄灯公司!你以后的第二个家!”
陈主管将沉迷于干饭的简星观从报复性暴饮暴食状态中唤起。
简星观放下手中啃剩的翅骨,将袋子重新扎起,抬头看向道路尽头那灰蒙蒙的大楼。
有些陈旧,底子很显然是世纪初建成的写字楼。
看来给主管配豪车纯属死要面子,这公司对员工待遇肯定一般。
即将成为社畜的悲情废宅根据第一印象下了一个悲哀的判断。
皮卡减速向着路边靠了过去,简星观于是从座位之间探出身子,从后厢把那个起码半个世纪年纪的人类高质量行李箱拽了过来。
在探身到那一堆包裹之间时,简星观感觉那些家电在强烈的呼唤着他......虽然这个感觉同样转瞬即逝。
奇了怪了。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把脑壳熬坏了。
“都收拾好了吧?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我已经和保安发了消息了,他会直接放你进去的。”
红色皮卡停在大门前,尾部喷着的黑烟和微微震动的车体表明它并没有熄火。
简星观左手提着全家桶,右手拽着行李箱,看着面前灰蒙蒙的大楼。
四层大楼的楼顶,“玄灯智能”四个大字霓虹灯正熠熠生辉。
其下,小了几号的“设计部”三字却没有配灯,在辉煌的公司名字下毫不起眼。
整栋楼除了一楼大厅几乎没有任何窗户亮着灯。
玻璃的自动感应门此时紧紧关着,上面感应灯的红光表明它正锁闭。门旁的立柱上嵌入了一个打卡机。
极简风格的大厅中央极其违和地在一堆绿植的簇拥下摆放着一口看上去颇有年代感的青铜钟。
此时玻璃门后站着一个经典的看门老头式的保安,“保障部”三字绣在衣服的左胸上,字上方挂着工牌。
那老头正不耐烦地瞪着简星观,意思很明显:
你个小崽子赶紧给我滚过来!
“——噢,进去之后你就去综合办公室一楼的人事部,工作人员会给你发员工守则总则和宿舍、食堂守则,你先看着。那边会给你分宿舍,你今晚就要在公司过夜了。培训日期什么的人事部也会告诉你。去综合办公室的路你问保安就好。呃......别看他那样,其实我们的员工都很和善的......大概吧。”
名为陈观著、听口音很可能是个港人的销售主管讪笑着向简星观指路。
很显然,他自己都不相信“和善”一说。
“那......我先走了,”主管指了指车厢后面那一堆杂七杂八的包裹,“毕竟身为销售主管,我也是要像销售员一样送货的。哪个销售主管又不是从销售员干起的呢......”
主管用怀念的语气说着。简星观注意到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玻璃门。
“好的......承蒙主管一路照顾......您一路顺风。”准社畜向着即将成为自己领导(?)的家伙做着十分甚至九分诚挚的道别。
“小子,好好干,说不定下一个主管就是你......”
红有三渐行渐远,主管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切。
年龄就那里摆着,还说我小子。
简星观在心里嘲笑了一下陈主管的做作。
“阿嚏——”
正准备抬手摁蓝牙耳机汇报的陳某打了个喷嚏。
蓝牙耳机差点从耳朵上震掉下来,骇的ta亡魂大冒。
......
我来了,玄灯智能。
——保安取下工牌在门内侧的打卡机上刷了一下,玻璃门在老头满脸的消极怠工之中缓缓打开。
那么,简星观,你所往何方?
踏入门内的社畜悄悄地扪心自问。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尽可能亲切友善的笑容,面对那个摆着一张臭脸的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