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的舱门缓缓合拢。
磨砂舱壁只能将倒影映出模糊而扭曲的色块。
蓝色的液晶屏上显示着闪烁的“1↑”,以及当前的时间。
20:04。
宿舍电梯里,一个见习社畜手里捏着一沓小册子,仔细翻看着。
身旁破旧的行李箱上伫立着吃了一半的K记全家桶。
“......
6.本宿舍只有四层,如果您发现了任何前往四层以上的方法,请马上用附近对讲机输入001和005,然后原地等待,不要干涉其他人,直到你看见了点燃的白色蜡烛。
7.本宿舍只有一楼正门一个出入口,如果您发现了小门......请马上离开。
8.如果你回来时,发现宿舍门已锁闭,请务必使用正门右边的打卡机验证工牌和指纹进入。但若门前摆放了蜡烛,请暂时不要进入,并视蜡烛的状态,做如下处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简星观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守则”,觉得这个公司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像是什么宗教场所,必须左脚先进右脚先出之类的???
——不久之前,在保安老头不耐烦的指引之下,简星观穿过设计部一楼大厅走进了中央广场,然后经过那个大晚上还在工作的中央喷泉去往广场对面的综合办公室。
整个公司围绕广场的大大小小八栋楼几乎都没有多少亮着灯,哪怕是宿舍也是如此。
综合办公室一楼那幽深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穿堂风不休地吹拂,弥漫着寒意。一个离大门颇近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墙上的挂牌写着“人事部(1)”。
简星观将行李箱和全家桶留在门外,稍微打理了一下坐车时被风吹乱的头发。
里面只有一个工位。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中年人百无聊赖地歪坐在电脑屏幕后的真皮座椅上沉迷于刷手机。
“笃笃笃。”
简星观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那个摸鱼的中年白领放下手机,皱起眉头抬眼看了看门外正好奇地向内观望的废宅。
他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下废宅的容貌,眼中精光一闪,然后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简星观是吗?你被分配到......销售部,这是你的工牌,”中年社畜机械性地说着,一边把一张带有卡扣的卡片从桌肚里掏出来,放到文件堆积如山的桌上,“你现在过来刷一下身份证,我们需要提取一下指纹数据。”
简星观靠了过去,注意到那成堆的散乱文件大多数都是各式各样的简历。
奇怪......这个公司很显然不缺求职者,为什么还单独特招了我?
难不成是因为我家里有个玄灯产品吗?
废宅掏出了还是大一入学前办理的身份证,中年社畜则接过那个现代人不可或缺的证件,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读卡机刷了一下。
“嘀。”
简短的电子音响起,读卡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绿光。
“好了。工牌你也一并拿走。你分配到的宿舍是404号房间,到了之后用工牌或者指纹都可以刷开房门。”
闻言,简星观连忙拿过那个绿油油的卡片收进了冲锋衣口袋里,拉好拉链。
他又抓起那个简约的白色工牌,看了看上面的信息。
很简短,只有几行字和废宅大一入学时的一寸半身像。
玄灯智能家居有限公司
部门:销售部
姓名:简星观
工号:N114
职务:销售员
......
看着那个熟悉的照片上陌生的人,简星观只感觉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他也是怀着满腔热血,怀着抱负与理想踏上了求知之路。
然而这个社会太残酷了,残酷到你只要稍一松懈,稍有不足,就会被远远甩在身后,就会成为精英们前进的垫脚石。
你竭尽全力所能达到的终点,只是某些天龙人的起跑线罢了。
“.......公司之前内部整顿,明天清明假期才结束,后天,也就是4月19日,你去销售部参加集中培训。工作服也是去培训的时候一并领取。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下旬你就可以正式参加工作了。”
中年人说着打了个呵欠。
“这几个你先拿去看,”白领又从桌肚里面择出几个薄册子,“员工守则总则,宿舍守则,食堂守则。”
简星观接过那几个油印的黑白小册子。
“销售部的对应守则,你去参加培训之后就会拿到。在那之前你绝对不要去宿舍,食堂和综合办公室之外的任何一栋楼。”中年白领的声音严肃起来。
“记住了,这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这不是开玩笑。公司里面有很多危险机械、有毒有害原料之类的东西,未经允许不要去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那几本手册回去好好看完,把里面的内容记住,记清楚,最好随身携带,发现有记不清楚的情况赶紧掏出来看。”
中年人沉重地对着简星观点点头,镜片闪烁着日光灯管的反光。
“——这不是危言耸听。”
“明......明白了。”准社畜看着板着脸的人事部老哥,有些害怕地应声。
“每次都有新员工不把安全守则当回事的,希望你不要哪天被保障部从什么犄角旮旯里面把剩下的残渣碎肉挖出来。”
简星观咽了口唾沫。
这么离谱吗?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中年社畜挪动鼠标关掉了电脑,“收拾收拾,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新员工,请回吧。”
“谢谢。”
简星观转身欲走。
“啊,差点忘了告诉你了,你分到的404号房间是双人寝,你已经有一个舍友了。好好想想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吧......毕竟......”
中年人突然不说话了。
简星观停下脚步。
“先生,请问......毕竟什么?”
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冲着简星观勉强露出笑容。
“没什么,我说错了。早点去休息吧,年轻人。”
中年人礼貌地作出一个“请回”的手势。
简星观无奈,于是走出了办公室,拽起那个老胳膊老腿的行李箱,滚轮骨碌骨碌的声音在走廊渐行渐远。
“啪。”
办公室的灯光关闭。
黑灯瞎火之中,中年人翘起二郎腿,挠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徒然敞开的门口,思考着什么。
“港仔下手真快,我还打算先确认一下的,没想到你丫的直接跑去接人。”
“呵呵......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虽然咱们早就‘不做人’了......”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上锁的声音传来,却并不见有人操作。
“人事部白领”的身形慢慢地融化在办公室里深沉的夜色之中,唯有轻笑声随风飘散。
......
没想到分到了那个家伙的手下。
电梯轻轻震颤着上升,简星观回想着那个有些不着调的销售主管,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都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至少我确实有了一份工作了不是吗?
不需要靠游戏代练和厨艺教学视频赚生活费了。
液晶屏上的白色数字跳到了“4”。
电梯减速传来的失重感慢慢淡去,舱门缓缓打开。
暖色灯光照明的走廊在简星观面前缓缓呈现。
柔风空调送来的新鲜空气让奔波一天舟车劳顿的废宅精神一震。
简星观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拽着行李箱走出了电梯轿厢。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化纤地毯,走廊上没有任何窗户,房门在电梯两侧依次排开,延伸到楼两侧尽头的楼梯间。
每隔几个房间的墙壁上就有一个带有九宫格数字按键的嵌入式对讲机,这让整个环境看上去更像是酒店了。
循着墙上标牌的指引,简星观向着走廊左侧的尽头走去,一直走到写有“404”的房门前。
不远处就是楼梯间,复合材料制造的黄色大门上标有“此门为常闭式防火门,请勿堵塞”。
宿舍门白漆黑底,鲜红色的“404”规整地印在门上。门没有猫眼,也没有门铃。
简星观正欲刷指纹开门,突然想起之前人事部老哥说房里已经住着一个人了。
那么......敲门?
“咚咚咚。”
简星观轻敲房门。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你的新舍友......”
没人应声,也没有人来开门。
简星观翻了翻《宿舍守则》,突然看见了一条。
“17.当你在宿舍中听见敲门声,请不要理会。”
啊这......
简星观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只能自己刷开门先进去再说了。
“对不起,我要进来了......”
拇指按在门锁的读取区上。
“嘀——”
绿色LED亮起,门锁“啪嗒”一声打开了。
我的新住处会是什么样呢......
简星观一手捏着那叠册子,一手提溜着行李箱和全家桶,踏进了房门。
房里一片黑暗,不过比简星观预想的要大得多。
在走廊的照明之下,可以勉强看清楚靠近大门的卫生间门,两张空荡荡的大桌子,两张起码2.4mX1.8m的大床,以及......
以及什么?
简星观看不到了。
一道飘逸的靓影突然从黑暗的角落中窜出,阻挡了简星观对房内的窥视。
来者仰着头,不带一丝感情波动的黑眸冷冰冰地看着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傻的预备役社畜。
哇,好美的一只白发萝莉。
这是发福利吗?
简星观只来得及在心里感慨一句。
因为下一秒他只觉肚子遭受重锤狠狠一击,就这样从房门口飞了起来,全身猛地砸到了对面墙壁上。
内脏因剧痛而疯狂痉挛让他险些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捏在手上的手册散落一地,行李箱倒在了房门外,全家桶在惯性作用下将里面还剩下的一半食物倒了个天女散花,桶本身则带着较重的鸡块、可乐等物落在了房间里。
靠坐在墙根的简星观不可思议地抬头,看见那一脚把他踹飞的萝莉只穿着一袭白色睡袍。
“轰!!!”
萝莉恶狠狠地把门摔上了,声音有如雷鸣。
简星观揉着剧痛的腹部,看着关起的房门发呆。
目前为止的遭遇成功让简星观对自己来到公司究竟是为什么产生了深达灵魂的怀疑。
说起来......刚刚把他踹飞的那位真的成年了吗?这公司该不会雇佣童工吧?
平的跟飞机场一样,似乎根本就没发育......
混乱的大脑中突然跳出了这么个荒诞不经的念头,简星观自己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
先前吃剩的鸡骨、少部分炸鸡此刻以房门为原点,放射状散落在四周。
还有人见人嫌的土豆泥以及......
嗯???
我没看错吧???
地毯上,一根完好无缺的黄油玉米棒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包装纸完好无损。
那玩意不是让主管吃了吗?
难不成......是打包的店员手快,结果给了两个?
那我不就赚了?
秉承“小赚也是赚,不赚白不赚”的小市民理念的废宅为之一喜,稍稍忘却了之前被一脚踹飞的疼痛。
说起来......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不知何时,空气中弥漫起了工业香料的气味。
气味渐渐变得浓郁、刺鼻。
“这公司......还喷空气清新剂的???”
简星观被呛得有些难受,这空气清新剂刺激性有些强啊。
说起来......得先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简星观艰难地转头,看向散落一地的手册和食物以及食物残渣。
走廊里没有垃圾桶啊......
说起来,我为什么感觉这么没力气呢......怎么站都站不起来......
废宅腹部的疼痛已经大为好转,但他却发现自己正在慢慢脱力。
视线有些发黑。
“咔哒。”
常闭的消防门慢慢打开。
漆黑如渊的楼梯间之中,突然走出了一名保洁员。
保洁员提着吸尘器,向着瘫坐在地上的简星观慢慢走近。
“小伙子,你怎么了?”
听上去是大妈爽朗的声音。
一地凌乱的手册中,《宿舍守则》凄惨地展平了,摊在那里。
“13.走廊里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时,请不要与任何人交谈,直到你回到宿舍。”
......
黑暗的404房间中。
一双素白而毫无血色的纤手拾起了地上那个绘制着眼镜老爷爷的纸桶。
Ta好奇地将那个桶抱起来,凑近闻了闻。
然后,又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