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略有些沉闷。
林延轲耗费大量精力才将事情隐瞒过去,并将那身女仆装封锁在箱子里,藏在衣柜的最深处。
晚餐——为了讨好自己老妈,今天依旧是由他来做饭。
林延轲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带伊莉娜怎样才能“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陈瑾言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你这几天要不要抽空去看看新学校?”
林延轲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母亲。
陈瑾言脸上已经没有下午时候的那副忧虑,恢复了往日工作后那副疲惫的姿态,但眼里透露着认真。
“哪里?”林延轲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是哪个学校。
“立衡中学,离家这边不算很远,”陈瑾言用筷子轻轻点了点碗边,“虽说录取基本定了,但趁着暑假,你去看看,了解一下环境总归没坏处。”
立衡高中。
这个名字林延轲并不陌生,本市顶尖的私立学府,传闻中学费高昂,管理严格,但教学资源和升学率也的确令人瞩目。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学校产生交集。母亲能找到这层关系,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好。”林延轲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
饭桌上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红烧鱼的香气依旧诱人,但母子二人各怀心事。林延轲在思索如何将“学校参观”包装成一次有趣的“文化体验”。
而陈瑾言,则在默默观察着儿子。看着他平静应下,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下午那两件女装带来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出于对家人的基本信任,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丝隐忧压在了心底。
她希望这次上了高中是个好的开始,希望儿子能走上更平稳的道路。
——
林延轲的“三日导游”计划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他这天顺着伊莉娜的生物钟,一直到上午十一点才到她家。按响门铃后,穿着睡衣的伊莉娜这才起床开门。
“Утра……”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用极其慵懒的姿态向林延轲打招呼。
待她洗漱并吃完早餐后,林延轲带伊莉娜去了市郊一个规模尚可的游乐园。
地址是周建宇选定的,之前林延轲一家也来过这里,但林延轲的兴趣并不大。
过山车、旋转木马、摩天轮……伊莉娜很擅长主导局面,也对这些东西拥有浓厚兴趣。
她似乎经常来游乐园,每一项设施都很熟悉,以至于后续发展成为了伊莉娜拖着林延轲去玩“大摆锤”。
连续三项高压项目后,林延轲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有精力?
一直到午后,他们在主题餐厅用餐时,伊莉娜才略微消停。
伊莉娜对做成卡通形状的儿童套餐似乎有些兴趣,用叉子戳了戳笑脸土豆饼,才小心地尝了一口。
但她似乎觉得味道并不是很好,将剩下的饼塞到林延轲盘子里后去一旁买了个冰淇淋。
她小口吃着,鼻尖沾了一点奶油,在林延轲提醒下才用手帕擦掉。
下午离开时,绚丽的灯光已经亮起。
坐在回程的出租里,伊莉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乐园光影,忽然用翻译器说:“Спасибозасегодня,Быловесело.”(谢谢今天,很开心。)
但她的侧脸映着窗外流动的光,神情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不知为何,林延轲心里那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感,莫名沉了下去。
第二天,林延轲带她去了本地有名的小吃街。他们还未走近,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浓郁香气便扑面而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伊莉娜显然对这里的“混乱”与“生机”更感兴趣。
她的目光像探测器一样扫过一个个摊位:滋滋作响的铁板鱿鱼、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臭豆腐、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蒸笼里冒出的白白热气……
林延轲不得不充当了讲解员兼采购员。
他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山楂的给伊莉娜。她小心地咬破糖壳,酸味让她微微眯了下眼,随即又尝到了甜。
伊莉娜对此评价道:“Интересно.”(有趣。)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生煎包的汤汁烫到了伊莉娜的舌头,她吐出一点粉红的舌尖,用手扇风,样子难得有点狼狈。
林延轲忍不住笑了,换来她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瞪视。
但当他们终于挤出最拥挤的一段,在街尾相对安静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伊莉娜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又望向来时那条依旧喧腾、灯火通明却千篇一律的仿古街道,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很多人,和好吃的。但……都很相似。”
她将翻译器对着林延轲展示。
“什么意思?”林延轲并不是很理解她的这番话。
“有趣但无聊。”
有趣指的是食物的独特性和美味吧,至于无聊……
指的或许是这条街与无数其他旅游小吃街的雷同,或许是这种热闹背后某种空洞的重复。
林延轲看着面前这位咬着竹签的美少女,只见她的眼中又一次闪过昨日的那般平静。
虽说林延轲本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但看到伊莉娜这副表情,他莫名有些失落,似乎同样品尝到了她的心情。
——
第三日的清晨,林延轲比平日更早一些来伊莉娜家。昨天就已经提醒过让伊莉娜早点起床,但她似乎并没有认真听自己讲话。
按响门铃后,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伊莉娜依旧是那副刚醒的模样,白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穿着丝质的深蓝色睡裙,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Доброеутро…”(早上好……)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比平时更显慵懒,甚至有些含糊。
跳过了日常的洗漱环节,二人换上便装出发前往预定好的目的地——城郊的一座山。
抵达山脚时,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山道由粗糙的石阶砌成,蜿蜒向上,隐入葱郁的林木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泥土和淡淡野花的混合气息,与城市里的喧嚣截然不同。
伊莉娜对山道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颇感兴趣,会用手机拍照,然后递给林延轲看,用眼神询问名字。
林延轲大多也只能摇头,换来她微微撇下的嘴角。
一只松鼠突然从路边窜过,她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那小生灵消失在树丛深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叶影,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好奇。
“Белка.”(松鼠。)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知识点。
登顶时已近正午。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台,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整个县城灰白色的建筑群轮廓,远处是线条柔和的山峦,天空湛蓝,飘着几朵蓬松的云。
风很大,毫无遮挡地吹过来,瞬间带走了攀登的燥热,也吹得伊莉娜束起的白发和马尾飞扬。
她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安静地眺望。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移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太多欣喜,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峦,最后落到林延轲身上。
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只是这样吗?”
林延轲看着她,心里那种“完成任务”的疏离感再次被触动,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好奇。
他到底带她看到了什么?又真正了解她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天,他像个蹩脚的导游,向她展示着这座小城被规划好的“有趣”。
而伊莉娜大概对他很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