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满身山间气息和疲惫的两人驶回城区。
林延轲看着身旁将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的伊莉娜。
她闭着眼,浓密的白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方才下山时那点运动后的红晕早已褪尽。
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稀疏的树木逐渐变为密集的商铺和住宅楼,夕阳西下,投下昏黄的光影。
林延轲想说点什么。
比如说:“抱歉,今天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或者更直接一点:“对不起,我其实没怎么用心想该带你去哪儿,只是按别人认为应该去的地方走了一遍。”
一种近乎愧疚的情绪堵在林延轲的喉咙里。
不仅仅是对伊莉娜,连他自己回想这三天的行程,也觉得像完成一套枯燥的模板,乏善可陈。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风景是标签化的,连疲惫都像是计划内的一部分。
但他张不开这个口。
承认自己的敷衍,承认自己的失职,比忍受这种沉闷的尴尬更让他难以启齿。
他总在内心进行着看似严厉的自我批判,仿佛那样就能抵消实际上的不作为。
我真是个懦夫……
林延轲这样想着,用心里无声的忏悔来换取一点自我安慰的可怜虫。
算了。
他最终说服了自己。
归根结底,这本来就不是他心甘情愿的陪伴,只是一场被身份证和论坛帖子绑架的交易。
完成任务就好,何必投入不必要的真情实感?
就在他试图用这个理由冷却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歉意时,旁边的伊莉娜忽然动了动。
她原本靠着车窗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有些无力地捂住了嘴,白皙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指节凸起。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长睫颤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装满了痛苦和强忍的挣扎。
她这是……晕车了?
林延轲立刻反应过来。
山路的颠簸、下山的眩晕感,加上公交车的摇晃和密闭空间难闻气味,显然超过了她的承受极限。
林延轲心里那点纠结瞬间被眼前的紧急状况冲散,他略有些慌乱地四下看了看,想寻找可以装呕吐物的地方。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广播响起:“人民东路——到了!请前往立衡国际学院的乘客准备下车……”
“我们下车请求!”林延轲当机立断,顾不上解释,伸手轻轻碰了碰伊莉娜的手臂,示意她站起来。
伊莉娜几乎是凭本能跟着他踉跄地挪到后门。
所幸这个时段车上人很少,没有造成什么阻碍。
车门打开的瞬间,车外闷热的空气涌进来,伊莉娜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脸色丝毫未见好转。
林延轲半扶半拉着她迅速跨下车,眼睛飞快地扫过站台——旁边恰好有一个绿色的分类垃圾桶。
把伊莉娜护送到垃圾桶旁,她再也忍不住,扶着冰冷的桶沿,弯下腰,压抑而难受地呕吐起来。
林延轲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背,防止她脱力跌倒,另一只手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他别开视线,听着那令人揪心的干呕和喘息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有点手足无措。
林延轲将打开的矿泉水瓶递到她手边,低声道:“漱漱口。”
伊莉娜没有立刻接,她缓了几秒钟,才慢慢直起身,接过水瓶。
她的手还在轻微发抖,眼睛也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精致此刻被狼狈取代。
她小口地含了水,转过身背对着垃圾桶和林延轲,仔细地漱口,然后又喝了一小口,才将瓶子还回来。
“Спасибо…”她的感谢道,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和虚弱。
林延轲摇摇头,看着她还很苍白的脸,指着一旁的长椅问:“好点了吗?要不要坐一下?”
伊莉娜点头,选择在这里坐下。
大概过了几分钟后,她才缓缓恢复过来。
很快下一辆公交就过来了。
但伊莉娜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坐上车,小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无力地在翻译软件上输入。片刻后,屏幕转向林延轲:“不走这里,走路回去。还可以看风景。”
走回去?
林延轲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伊莉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固执,还有对再次登上公交车的明显抵触。
林延轲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因为伊莉娜晕车,他们提前了好几站下车,而这里离原本的目的地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步行回去,估计能在天黑之前到家。
而沿途无非是更繁华的商业街、千篇一律的店铺、住宅小区……林延轲认为这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可看的。
但看看伊莉娜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他咽回了提议“再等一辆车”或者“打车”的话。
打车固然快捷,但费用不菲,这几天的花销虽然伊莉娜坚持承担大部分,但让一个刚晕车吐完的人掏钱打车,他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是她主动提出想走走的。
“……好吧。”林延轲最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查看导航,“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你确定可以?”
伊莉娜用力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神采,似乎走路这个提议本身,就让她感觉好受了些。
于是,两人偏离了公交线路,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辅路。
黄昏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迅速被靛蓝色吞噬,路灯和商铺的霓虹招牌成为主角。
起初,伊莉娜走得很慢,林延轲也配合地放慢速度,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时不时用余光关注着她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她的步伐渐渐稳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
然后,林延轲注意到,她开始哼歌。
旋律很轻,几乎散在晚风里,听不分明是什么调子,带着点异国的、柔美的节奏感。
她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拽住了林延轲的衣角,像一个跟着大人出门的孩子,偶尔还会因为看到橱窗里某个有趣的陈列或者路灯下盘旋的飞虫,而轻轻拽一下,示意他看。
她看起来……好像挺高兴的?至少比在公交车上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或者之前几天那种程序化的“开心”要生动一些。
但林延轲心里却在猜测,这大概又是另一层面具。
她对街景本身未必有多大兴趣,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很好,没关系,继续我们的行程吧”的姿态。
或许是为了维持那点骄傲,或许是不想让他觉得麻烦。
她真正感兴趣的,恐怕从来不是游乐场、不是小吃、不是山景,甚至可能也不是此刻街头的灯火。
她感兴趣的……林延轲有些苦涩地想,或许一开始是觉得他,或者说穿女装的他有点“新奇”。
但经过这三天的平淡“导游”,这份新奇大概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正当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这场越来越走向形式化的“陪伴”感到一丝疲惫时,拽着他衣角的手忽然用力拉了一下。
“Смотри.”(看。)伊莉娜停下脚步,手指指向马路对面。
林延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气派的银灰色自动伸缩门,门柱是简洁的现代风格,透着一种低调的昂贵感。
大门一侧的黑色花岗岩墙面上,镶嵌着金色的校名——立衡国际中学。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林延轲看着那几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熟悉字体,微微怔了一下。
前几天老妈的话言犹在耳,没想到今天就以这种偶然的方式,站到了它的面前。
“Что это?”(这是什么地方?)伊莉娜凑近了些,双眼打量着那与周围商业区格格不入的广阔园区。
“学校。”林延轲收回目光,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静一些,但也带着一丝复杂。
这就是他未来三年可能要待的地方,一个与他过去经历截然不同的世界。
“Школа…”(学校…)伊莉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俄语词汇,盯着那气派的大门和后面隐约可见的教学楼。
伊莉娜的眼睛里原本只是单纯的好奇,却渐渐燃起了一种更鲜明的光芒。
她对这个词,以及这个词所代表的地方,似乎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她快速在翻译器上输入,然后举到林延轲面前:“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求后面,还跟着一个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略显生硬但意思明确的符号表情: (。・ω・。)
林延轲看着屏幕,抬眼看着显得庄重而陌生的校园,又看向伊莉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似地点了点头。
既然注定要来这里,提前看看也好。
“我去问问门卫,应该可以进去参观一下。”他带着伊莉娜来到立衡中学气派的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