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陪同伊莉娜走在空旷得有些过分的校园里。
正值暑假,偌大的空地上除了他们,似乎只剩下被吹拂的树叶在抖动。
四周有些过度安静,让伊莉娜那份不加掩饰的好奇显得格外突出。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挂着历年荣誉照片的文化长廊,走过整齐划一到有些冰冷的宿舍楼,在一排展示着学生作品和奖杯的玻璃橱窗前驻足。
伊莉娜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漂亮的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中文的标签和说明,但可惜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走过一座横跨在溪流上的“石桥”时,她停下脚步,倚着栏杆,看桥下清澈的流水滑过圆润的卵石,看了好一会儿。
“Вода чистая.”(水很干净。)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欣赏。
林延轲只是“嗯”了一声。
在他眼里,这些无非是设施更好、环境更优渥的学校标配,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规划过度的规整感,少了点他记忆中学校该有的“人气”和杂乱。
穿过标记着“初中部”的教学楼区域,他们来到了“高中部”的楼栋前。楼宇更高,设计也更显现代。
伊莉娜对每一个挂着不同标识牌的房间都充满疑问,拉住林延轲的袖子,指着“物理实验室”、“学生活动中心”、“校史馆”之类的字样,用眼神和翻译器询问。
“实验室?做什么用?”
“物理,做实验。”林延轲尽量简单地解释。
“没有‘异形’吗?”
“‘异形’是外星生物。”
“活动中心?很多游戏?”
“不完全是……大多是社团活动。”
“舞蹈?”
“应该会有这个社团。”
林延轲一一回答,看着她因为获得新知识点而微微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探索欲。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林延轲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在翻译器上输入:“你们国家的学校……和这里不一样吗?”
他问得很迂回。
伊莉娜看完翻译,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我没上过普通的学校。一直有老师来家里教我。”
果然。
林延轲心里了然,像这种与世隔绝般的精英教育,似乎很符合她给人的初印象。
伊莉娜看上去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但林延轲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独自来中国旅行。
“这是你的学校吗?” 伊莉娜紧接着问,目光重新投向那栋高中部大楼。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会是。” 林延轲想了想,回复了她。
伊莉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信息,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地图软件,仔细定位了这里,然后在一个新建的标签页里,郑重地输入了“立衡中学”。
她还特意在旁边用俄语标注了“林延轲的学校(школа Лин Янькэ)”并画上了一个显眼的星星标记。
“好羡慕你。”伊莉娜继续用翻译器和林延轲聊天。
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向往的叹息。
林延轲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等你真上了学,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林延轲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在他这一年休学的时候,他也曾偷偷羡慕过那些穿着整齐校服,走在阳光下的同龄人。
但这种复杂的心绪,他选择埋在心里。
“在学校会不开心吗?”伊莉娜疑惑地歪头。
“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很开心。”
“但是在学校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对吧?”她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朋友……
这个词让林延轲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周建宇,也想起了初中时那些称兄道弟最后却又疏远的面孔。
“有一两个真正要好的就够了。”林延轲最终这样回答。
伊莉娜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悲观”,依旧执着地认为学校是个充满新奇和联结的地方。林延轲也不多辩解,只是任由她带着这份美好的误解。
当然,像她这种大户人家,估计不会理解自己的感受。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高中部二楼。走廊空旷,两侧教室的门大多紧闭。
林延轲随意站在一扇窗户外向里望去——整齐排列的桌椅,干净的黑板,讲台上纤尘不染。一切都秩序井然,等待着一批新主人的到来。
他正有些出神,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旁边的伊莉娜竟然拧开了这间教室未锁的门把手,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力招手:“Входи!”(进来!)
林延轲本能地想拒绝,不想进去弄乱这过分整洁的环境。但伊莉娜已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教室里带。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并不像她外表那般柔弱。
林延轲拗不过,只得半推半就地走了进去。
伊莉娜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宝座,径直走到教室中央略靠前的一个位置,端正地坐下。
她十分乖巧地在位置上正坐着,就像大部分宣传片里的学生那样一丝不苟。
林延轲竟觉得她莫名有些呆萌。
被她这样“上课式”地盯着,林延轲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和……一丝奇妙的冲动。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严肃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上课!”
伊莉娜眨眨眼,没听懂,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像只不解的猫。
林延轲有点尴尬,目光扫到讲台一侧的粉笔盒。他走过去,抽出一根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方,用力写下两个规整的楷体字:上课。
然后,他用粉笔点着第一个字,放慢语速:“上——(Шан —)”,又点向第二个字:“课——(Кэ —)”。
伊莉娜的眼睛亮了。她跟着念,发音古怪但努力:“Шан… Кэ…”
“对,上课。”林延轲重复。
“上…课…” 伊莉娜又跟读了一遍,这次稍好一点。
林延轲见她明白了,索性临时扮演起“中文老师”。
他擦掉“上课”,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延轲。
随后又在名字上方,用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看不太顺眼的俄文字母写上:「Это моё имя」(这是我的名字)。
“林、延、轲。” 他指着黑板,一字一顿地教。
伊莉娜学得很认真,小脸紧绷:“Лин… Янь… Кэ…”
“不对,是‘轲(kē)’,不是‘克(kè)’。” 林延轲耐心纠正,用翻译器强调了发音。
“Лин Янь… Кэ?” 她再次尝试。
“好一点了,再来,林——延——轲——”
“林——延——轲——”
反反复复了几遍,她的发音总算勉强接近正确,虽然依旧生硬。林延轲转过身,打算擦掉自己的名字,再教点别的简单词汇。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伊莉娜试探性的、带着古怪腔调的中文呼唤:
“林延轲?”
“嗯。”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没回头,继续想着接下来写什么。
“林延…个?” 发音又跑偏了。
“嗯……” 林延轲无奈地拉长音调。
“李央壳?” 这次错得更离谱了。
林延轲终于忍不住,一边转身一边纠正:“错了,是林延——”
声音戛然而止。
伊莉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此刻正坐在讲台的边缘,两只脚悬空轻轻晃荡。
她仰着脸,距离林延轲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和兴奋。
亮晶晶的……远比过去三天在任何景点都要生动、真实。
林延轲愣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白色睫毛,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她自身清冷气息和刚才粉笔灰的味道。
伊莉娜趁他愣神,飞快地伸手,将他指间还夹着的半截粉笔抽走,然后轻盈地跳下讲台。
她转过身,面向黑板,踮起脚尖,在他刚才写名字的地方旁边,用那截粉笔,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摹。
字迹歪歪扭扭,结构松散,甚至比林延轲的俄文还难看。
但林延轲却能毫不费力地认出,那三个稚拙的汉字是——林延轲。
写完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兴奋地转回身,指着黑板上的字,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对着他喊道:
“林!延!轲!”
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
林延轲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快乐,一种陌生但柔软的触动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陌生的国外女孩第一个学会的中文词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笑容里带着些无奈。
但伊莉娜没有停下,她再次转身,用粉笔在林延轲名字的旁边,又写下了三个字——
冯林晚。
这一次,她的字迹竟然出奇地工整,结构匀称,甚至带着点毛笔字的骨架感,与旁边她那歪扭的“林延轲”和他自己写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延轲愣住了。
冯林晚?这明显是一个中文名字。
伊莉娜写完,再次转身,拿起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翻译器上显示着:“这是我的中文名字。冯林晚。”
她又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慢慢说:“冯——林——晚。”
“你原来有中文名字?”林延轲惊讶地问出口,才想起她听不懂,连忙用翻译器。
“是的。我父亲是中国人。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伊莉娜……或者说冯林晚,在翻译器上输入,脸上带着一点谈及父亲时的淡淡的自豪。
冯林晚……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林延轲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这句诗,确实是个很有意境的名字,很适合她,也让人印象深刻。
“很好听的名字。” 林延轲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冯林晚”旁边用俄语写下这句赞美。
冯林晚看到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似乎爱上了这种在黑板上“对话”的方式。
她擦掉一小块地方,用中文写:“谢谢,你的名字也好听。”
林延轲笑了笑,在旁边写:“林延轲,很普通。”
“不普通,我记得很清楚。”冯林晚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