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用中文、俄语、夹杂着翻译器的辅助，在偌大的黑板上涂涂写写。
从名字聊到年龄，从游乐园的冰淇淋口味聊到小吃街的臭豆腐，从天气聊到上午爬山的劳累……无关紧要的话题，却因为这种缓慢交流方式，和此刻空旷教室赋予的私密感，而显得格外有趣。
粉笔灰簌簌落下，讲台、地板、人之间都沾了一层白蒙蒙的细尘，成为二人独有的记忆。
直到整块黑板几乎被写满，粉笔盒里也只剩下短短的几个笔头，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林延轲看着这片狼藉，挠了挠头，拿起黑板擦。
冯林晚看着他动作，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仿佛那些即将被擦去的字迹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但她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
粉笔灰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中飞舞。
擦干净后，整个黑板和讲台区域都像是蒙了一层薄雪，显得有点狼狈。
可教室里没有任何打扫工具，让林延轲一时有些犯难，想着怎么处理这“犯罪现场”。
就在他思考时，冯林晚走到了他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到的粉笔灰。
然后，她用有些生硬但极其认真的语调，一字一句地，用中文说道：“谢、谢。我、很、开、心。”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的真诚和快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任何伪饰。
林延轲却像是被这真诚烫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惭愧和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移开视线，拿起翻译器，手指有些用力地输入：“我什么都没做好。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地方，你不用假装开心来谢我。”
他顿了顿，继续输入，更像是在批判自己：“我从一开始就没认真对待你，不配得到你的感谢。”
冯林晚看完，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轻轻摇了摇头，拿过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打字，然后举到他眼前：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那些地方。一个连自己都不觉得有趣的地方，怎么能让别人开心呢？”
林延轲怔住。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看过很多很多的风景了。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会变得一样。”
冯林晚继续输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想，我要找的，不是新的风景，而是能一起开心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延轲有些躲闪的眼睛。
“有你陪着，我很开心。”
冯林晚的话生硬但很真诚，让林延轲那些自以为是的愧疚和自我说服，被她击得粉碎。
一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窜起，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做点什么。
不是敷衍，不是完成任务，而是真正地，作为林延轲，带面前这位叫“伊莉娜”，或者是“冯林晚”的女孩，去体验一点他自己真心觉得有趣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他擦掉翻译器上之前的对话，重新输入：
“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可以哦。”
冯林晚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怕我把你拐了吗？”林延轲笑着用翻译器回复。
“想拐我的人可不差你一个。”
——
“诗禾姐，我们没经过门卫同意直接进来……真的好吗？”一个细声细气，带着点怯意的声音，在通往高中学部的小道上出现。
素小冉跟在陶诗禾身边，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
“被发现也只不过是被赶出去而已，咱们可还是孩子，可正是谁都拿我们没办法的时候。”
“可是我晚上还有节目要出镜……”素小冉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脸上满是恳求，“可能要早点回去准备。”
“那你回去吧。”
“诶？”素小冉有些惊讶，陶诗禾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你自己去和门卫解释，让他放你出去就行。”
“唔……”
陶诗禾和素小冉二人是趁门卫不注意，从闸门入口溜进来的，明明是暑假期间，学校却不允许其他人进来。
要么提前预约，或者与家长沟通，以免发生事故，将责任推到校方。
虽然立衡作为贵族学校的规则严格，但也不是这么个严格吧。
“平日里你都有出镜练习任务，你今天好不容易才有时间陪我出来，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陶诗禾啧声，不满地对素小冉说。
“毕竟是我爸爸他们好不容易拉到的导演……”作为童星的素小冉从小就被要求，要听父母的安排，理解父母心情的素小冉自然无法拒绝。
“一个暑假你才出来过这么一次……”陶诗禾原本正偏头和素小冉说话，目光随意扫过前方。
却在看到被林延轲拉着手腕，从教学楼方向跑出来的冯林晚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冯林晚身上。她那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仿佛在发光，眼睛因奔跑和兴奋而异常清澈透亮，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五官，混合着异域的神秘感和少女独有的纯真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陶诗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动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心瞬间攫住了她。
“那是……”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脚步也停了，目光牢牢锁在冯林晚身上，甚至忽略了旁边的素小冉。
但陶诗禾并未能及时喊住他们，夕阳便将两人的背影镀上金边，很快就消失在校园小道的拐角。
陶诗禾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素小冉疑惑地拉了一下自己后，陶诗禾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少女，像是有魔力般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在她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叫嚣：一定要认识刚才那个白发少女！
——
出租车将两人带到了一片霓虹闪烁、音浪隐约可闻的商业区。
林延轲带着冯林晚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最终停在一家招牌巨大、灯光绚烂的电玩城前。
“Здесь?”（这里？）冯林晚仰头看着闪烁的招牌和玻璃门后眼花缭乱的机器，眼里充满了新奇。
“Да, Моё место.”（对，我的地盘。）林延轲笑了笑，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节奏强烈的背景音乐、玩家们的欢呼与叫喊声瞬间将两人包围。五彩斑斓的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流动闪烁，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空调味和隐约的金属气息。
冯林晚显然被这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震慑了一下，她微微睁大眼睛，紧紧跟在林延轲身边，手指不自觉地又揪住了他的衣角，好奇地左右张望。
林延轲熟门熟路地到前台换了一大筐游戏币，沉甸甸地捧回来。
“想玩什么？”他用翻译器问。
冯林晚的目光已经被一台巨大的跳舞机吸引。
屏幕上炫目的箭头滚动，一个女孩正在上面随着节奏精准踏步，身姿矫健。
“Танцы!”（跳舞！）她指着那边，语气兴奋。
“走！”林延轲带着她过去等待。轮到他们时，冯林晚有些笨拙地站上踏板，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箭头不知所措。
林延轲站到她旁边的机子上，简单比划：“跟着箭头踩，很简单！Just follow!”
音乐响起，是首快节奏的流行曲。
林延轲轻松地踩着节拍，冯林晚起初手忙脚乱，频频踩空或踩错，但她学得极快，几拍之后就开始跟上节奏，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踩中大部分箭头。
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小脸因为专注而绷紧，偶尔踩对一连串，会忍不住勾起嘴角。
一曲结束，冯林晚额角冒汗，却兴奋地转向林延轲：“Ещё раз!”（再来一次！）
林延轲笑着投币。这一次，冯林晚明显熟练多了，甚至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转身动作。她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在炫彩灯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吸引了旁边不少目光。
玩了几轮跳舞机，林延轲又带她去打太鼓达人。冯林晚对节奏游戏似乎有天赋，很快就能打出不错的连击。
但真正的“对决”发生在格斗游戏区。
林延轲选了经典的《街霸》，向冯林晚介绍基本操作：“这是拳，这是脚，这是防御，现在请战胜你面前的敌人。”
第一局，林延轲放了大海的水，几乎只是防御和简单攻击，让冯林晚熟悉操作。冯林晚胡乱按着按键，角色做出滑稽的动作，她看着屏幕上的战况，时而紧张，时而因为打中一下而高兴。
但冯林晚在这方面似乎很有天赋，第三局就能看出显著进步，磕磕绊绊地用起了连招，甚至还能防御反击几下。
一直到第五局，她似乎完全理解了角色的出招节奏和攻击距离，开始有意识地走位、试探、防御反击。甚至逼得林延轲不得不集中起注意力。
当然，林延轲还是放了一片海，毕竟一直输很没有游戏体验。
“Победа!”（赢了！）冯林晚举起手臂，像真正赢得比赛一样欢呼。
林延轲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又玩了射击游戏、抓娃娃。冯林晚将所有的游戏币全都死磕在娃娃机上了，但可惜依旧没能抓出一只。
时间在欢声笑语和游戏音效中飞快流逝，直到电玩城的广播响起提醒关店的音乐，两人才惊觉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走出电玩城，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稍稍冷却了沸腾的血液和兴奋的神经。
走在回别墅区的路上，经过一个安静的街心公园时，冯林晚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林延轲，路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和银白的发上。
她仰起头，专注地看着林延轲，然后用她那依旧生硬、却异常清晰和认真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这、里……”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更慢，但更坚定地补充——
“喜、欢、林、延、轲。”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林延轲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看着冯林晚那盛满真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暧昧的杂质，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宣告。
他回望着她，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应：“谢谢，我也很高兴能带你玩。希望你以后的旅途，无论去哪里，都能像今天一样开心。”
冯林晚看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拿出手机，在翻译器上输入，然后举起屏幕：
“已经够了。”
林延轲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他以为她的意思是：这几天的陪伴和今天的快乐，对她这次中国之行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很满足，或许准备结束旅程回国了。
“嗯，玩得开心就好。”他温和地说，心里却莫名划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此时他并未知道，冯林晚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什么。
二人沉默了片刻，冯林晚再次举起手机，新的翻译已经打好：“最后，能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可以哦。”林延轲像她之前那样回复道。
冯林晚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手指飞快地舞动，然后将屏幕猛地转向林延轲，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能再穿一次那套女仆装吗？”
林延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
“……”
夜风中，少年的沉默震耳欲聋，而白发少女捧着手机，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他们吵闹，欢笑……一直到冯林晚的家门前，二人这才分开。
“Увидимся！”冯林晚向他招手。
虽然林延轲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猜得出她想说什么，便也向冯林晚招手。
“Увидимс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