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晚回到家，偌大的别墅依旧空旷寂静，将电玩城残留的喧嚣衬得如同一个遥远的梦。
冯林晚脸上依旧挂着未散去的笑意。
她小步走进客厅，哼着在电玩城听来的旋律，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她将衣服被随意褪下，堆叠在白色的绒毯上，径直走进了宽阔的浴室内。
她蹲在宽大的浴缸边，看着温热的水流注入，升起了白色的雾气，思绪却早已飘远。
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划动，涟漪荡漾，映出天花板上模糊的暖黄光晕，也仿佛映出刚才让人回味无穷的画面：闪烁的霓虹、震动的摇杆、屏幕上飞舞的彩色箭头、林延轲笑着躲开她毫无章法的“攻击”……
“林延轲……”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发音已经比初学时准确太多，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和回味。
“真是个……笨蛋。”
“明明知道这么好玩的去处，偏偏要等到最后一天。”
“明明厉害得要命，最后还要故意放水，装出一副打不过的样子……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一大团玫瑰味的沐浴露被挤在手心，浓郁的香气几乎有些呛人。
她用力揉搓，直到细腻丰盈的白色泡沫覆盖了整条手臂，再胡乱地抹到身上。
她的手指划过纤细的腰肢，抚过平坦的小腹，水流冲下的泡沫勾勒出年轻身体柔韧而优美的线条。
她调皮地吹飞掌心的一团泡沫，看着它晃晃悠悠地坠落，最终碎裂在光滑的黑色瓷砖上。
随即，她站起身，走到淋浴下，拧开了开关。
起初是冷水，激得她轻呼一声，像只受惊的猫般猛地跳开。
直到水温变得适宜，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站到水流下，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掉全身的泡沫和疲惫，也似乎想冲走心底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不舍。
雾气渐渐弥漫了整个浴室，氤氲一片。
冯林晚将自己沉入浴缸的温水中，只露出脑袋。
当兴奋的潮红从脸颊褪去时，她望着蒸腾的水汽，眼神却慢慢放空，聚焦在虚无的一点。
快乐是真的，但……告别也是真的。
身份证已经还了，帖子删了。
那个最初将两人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交易”和“威胁”，已经不存在了。
从法律和世俗的意义上来说，她和林延轲之间，已经两清了。
他没有义务再陪她，她也没有理由再找他。
“形同陌路……”
这个前几天刚在翻译器上看到的词，像个幽灵，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当时不理解，现在……心脏的位置，好像被那个词的笔画，轻轻硌了一下。
她喜欢这座城市吗？
喜欢。
但这份喜欢，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林延轲，是因为和他一起挤过热闹的小吃街，爬过不算高的山，在空旷的教室里写过满黑板的字，在喧闹的电玩城笑得毫无形象。
如果没有他，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座城市，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她想留在这里，归根结底，是因为想留在他身边，想继续感受那份笨拙却真实的陪伴，想看到更多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和他再去一次电玩城，下次，她一定要真正赢他一次。
可是……凭什么呢？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朋友？”她轻声自问，水波因为她细微的动作而晃动。
他们算朋友吗？或许算吧。
但这份由一场落水事故和一次“绑架”开始的友谊，薄得像浴缸上的这层水汽，太阳一出来，大概就散了。
她难道能对着电话那头的父亲说：“我想留下，因为我在中国有一个认识了三天、靠威胁才维持住关系的‘朋友’？”
思绪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理越乱。
冯林晚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水中。
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安静，只有水流在耳畔鼓动的微弱声响。
窒息感缓缓迫近，却奇异地让纷乱的思绪暂时停滞。
她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晃动、朦胧的光影。
想留下……因为林延轲。
这个念头像将她拉在水底的锚，沉重，坚硬，不容置疑。
但……要怎么做？
肺部的氧气在迅速消耗，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浴室外，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穿透水波，钻进她的耳朵，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冯林晚“哗啦”一声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她抹了一把脸，望向浴室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会是谁？这个时间……
她起身跨出浴缸，水珠沿着身体曲线滚落。
赤脚走到外面，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让她擦拭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还有些湿漉的耳边。
“晚上好，伊莉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说的是俄语，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上好，父亲。”冯林晚同样用俄语回答，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和此刻的心绪而显得有些轻哑。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赤裸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短暂的例行问候后，父亲直接切入主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在中国的时间不短了，伊莉娜。旅行，该结束了吧？”
冯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并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似乎也习惯了她这种沉默，父亲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柔和：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尊重你的想法，我也不需要你为了证明自己，逼迫自己去追求那些毫无意义的名次，导致自己受伤。就像你的名字‘伊莉娜’一样，希望你能够一直平静安宁地生活下去……”
冯林晚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如果你打算回来，我会让曼斯特安排，去接你。”
然而，冯林晚吸了一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父亲，我想留在中国。”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寂。
这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甚至能听到对方那里轻叩桌面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疑问。
“我喜欢这里，”冯林晚努力组织着词汇，试图让理由听起来坚实，“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这里的……人。他们很好，很有趣。”
即使有人很笨，总爱说些听不懂的大道理，玩游戏还要偷偷放水。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延轲那张时而无奈、时而认真、最后在电玩城笑得毫无阴霾的脸。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坚持：“您刚才说，希望我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现在，这就是我的心意。”
又是片刻的沉默。父亲似乎在权衡，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你连中文都不会说。”他终于开口，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障碍。
“我会学，”冯林晚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有一丝倔强，“您知道，他们都叫我‘天才’。”
她想起了自己生硬地说出“林延轲”和“谢谢”时，对方眼中闪过的惊讶和笑意。
连她自己都莫名地露出了笑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但冯林晚捕捉到了。
“可以。”父亲终于松口，但紧接着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冯林晚的心提了起来：“您说。”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父亲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条理和决断力。
“一年之内，你必须将中文练习到能够无障碍日常交流，甚至阅读一般书籍的程度。一年后，你会在我名下投资的一所学校，体验正常的校园生活。这期间，曼斯特会过去，照顾你的日常生活。”
“我一个人就可以。”
“伊莉娜，”父亲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即使你再不喜欢他，他对你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如果他愿意用自己本来的名字，或许你会理解很多。”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冯林晚此刻无心深究。
她咬着下唇，知道这恐怕是父亲最后的底线。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抗拒和沉默，父亲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那丝罕见的柔和再次出现：“伊莉娜，我希望你能开心……真正的开心。”
冯林晚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想起了今天在电玩城，毫无形象的大笑；想起了爬山时，被他拽了一把的安心；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湿透的女仆装，一脸生无可恋的滑稽模样。
在这里，和他有关的记忆，哪怕是尴尬的、狼狈的，都带着鲜活的色彩和温度。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像抛出的锚，坚定地沉入自己的命运：
“在这里，我很开心。”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再说什么条件或训诫，只是简单地回应：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