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一场规格颇高的商务宴会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酒液与隐约的弦乐声。衣着光鲜的人们举杯寒暄,笑容标准,谈论着数字、项目和远在别处的市场。
陶诗禾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小礼服,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她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杯中几乎未动的葡萄酒,扫视周边的陌生人员。
无聊、乏味、令人作呕的虚伪。
每一个擦身而过的“青年才俊”,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微笑,嘴里吐出的词汇像是从同一本《精英社交手册》上复印下来的。
陶诗禾用完美的面具应对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保持得脸颊肌肉发酸,心底的厌烦却像藤蔓一样疯长。
若是素小冉在就好了,至少能一起翻个白眼,低声吐槽两句。
期间不乏一些自诩青年才俊的男士过来搭讪,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话题围绕着学业、家族生意或浅薄的时尚见解。
陶诗禾用完美的礼仪微笑敷衍过去,心底的厌恶却层层堆积。
厌恶毫无理由,她只是不喜欢他们罢了。
若是来搭讪的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女孩子,她或许还能提起几分兴致聊几句。
但无论眼前掠过多少张或俊朗或美艳的脸孔,都比不过半年前那个落日熔金的傍晚——在校园里的那惊鸿一瞥。
银白色的长发,在那样浓烈的光里,近乎透明,边缘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转过头来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能把人的影子干干净净地装进去。
那个身影,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荡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半年来,她不止一次回想起那个瞬间,甚至曾悄悄向一些人打听,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个白发少女就像一场夏日午后的幻梦,了无痕迹。
渐渐地,连陶诗禾自己都有些怀疑,那是不是夕阳光影制造的错觉。
“无聊透顶……”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脚跟微微转向,寻找着可以不着痕迹溜向侧门的路径。
就在她移开视线,准备行动的刹那——
一抹极其醒目的色彩,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视野边缘。
纯白……
月光般的,流水般的银白。
陶诗禾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她倏地转头,目光如同猎鹰般精准地锁定宴会厅前方的小型舞台侧方——那里,厚重的帷幕微微晃动。
一个身影,从帷幕的阴影中,步入了璀璨的灯光下。
那是一位穿着优雅紫色单肩晚礼服的少女。
礼服款式简约,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纤细却已初显玲珑的身段。
最夺目的,依旧是那头如银河倾泻般的银白色长发,每一根发丝都萦绕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使得本就无可挑剔的五官更添精致。
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台下,带着一种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生疏。
陶诗禾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连同思考也随同一起消散。
少女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走向舞台中央立式麦克风的步伐略显谨慎,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又松开。
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在麦克风前站定。
她凑近话筒,开口。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宴会厅:
“晚上好。”
清冷的音色,带着一种柔软的异国腔调,吐字清晰,却仍能听出非母语者的生涩感。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莅临。”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似乎在回忆或确认接下来的词句,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目光坚定了几分:
“我是冯林晚。代表家父,以及整个集团,欢迎各位的到来。”
冯……林……晚……
陶诗禾在心中一字一顿地、近乎虔诚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酸涩感弥漫开来。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目光贪婪地锁在台上那人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原来,你在这里啊……”
——
高二上学期,开学刚满一个月。清晨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微凉。
林延轲耷拉着眼皮,像一株还没进行完光合作用的植物,慢吞吞地挪进立衡中学那气派得有些夸张的校门。嘴里叼着牛奶盒的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甜腻的奶味混着晨起的困意,让脑子更像一团浆糊。
他沿着走了几百遍的路径,机械地往教学楼晃。
突然,后背传来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嘴里的牛奶“噗”地喷出少许,溅在鞋面上。
“我——!”
脏话还没出口,一条胳膊已经熟稔地搭上他肩膀,周建宇笑嘻嘻的脸凑到旁边:“呦,早啊林大学霸!牛奶喷泉表演挺别致啊!”
林延轲刚想挣开,后背又是一股猛推!
这次他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推得向前冲了两步,手里的牛奶盒差点脱手。
“秦刻松你他妈——”他狼狈地稳住身形,和同样被波及、骂骂咧咧的周建宇一起怒气冲冲地回头。
罪魁祸首秦刻松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是那种毫无愧疚、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抬手挥了挥:“早啊,两位。精神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开始你个头!”周建宇怪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扑过去,目标直指秦刻松的后脑勺。
秦刻松敏捷得像条泥鳅,轻拳,格挡,投掷,场景互动……两人顿时在早晨的校园主道上,上演起毫无营养的小学生式打闹。
林延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一大早就电量过剩的奇葩,默默退开三米远,用力吸了一口牛奶,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那股想把他俩都踹进绿化带的暴躁。
他转身,加快脚步,只想远离噪音源。
刚走没几步,身后风声又至!夹杂着周建宇故意发出的怪叫和秦刻松的低笑。
林延轲这次耳朵竖起来了,听到那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急速逼近,他眼皮都没抬,身体却像预判般,向右侧灵活地一闪——
果然,周建宇和秦刻松假装打闹着直冲他刚才的位置,“砰”地一声,两人收势不及,差点真撞在一起。
“你俩是不是闲得蛋疼?”林延轲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作业太少了?月考太简单了?”
周建宇和秦刻松对视一眼,同时嘿嘿一笑,一点也不尴尬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走在林延轲两边。
“话说,你们听说新学生会长的事了吗?”秦刻松忽然开口,话题转得飞快。
“学生会?”周建宇撇撇嘴,“不熟,不过听隔壁班女生八卦,说新会长长得特漂亮,白头发黑眼睛,跟洋娃娃似的。”
他露出惯有的,对美少女的兴趣。
“你就只关心这个了。”秦刻松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校内最终公示和投票的时候,你没看候选人照片和简介?”
“懒得看,”周建宇耸肩,“反正投谁不都差不多?学生会那帮人,一天天不是抓纪律就是查头发指甲,正事没见干几件。什么学生会,不如叫‘学校会’。”
他吐槽得毫不留情。
林延轲插了一句,带着真实的疑惑:“校内投票?真有活人会去投吗?”
他对学生会的印象和周建宇差不多。立衡的学生会权力不小,但似乎总把精力用在各种琐碎的规则制定和执行上,美其名曰“改革”,实则让学生们怨声载道。
包括那个在学生会门口,据说是为了“收集真实意见”而设的意见箱,上面甚至明目张胆地装着摄像头。
“所以这次才稀奇啊。”秦刻松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内部消息,“之前不是有人发起联名请愿,要求替换原本内定的会长人选吗?据说联名人数都达标了,按照流程进入了复审投票环节。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输了呗。”周建宇随口接道。
“是输了,但输得特别怪。”秦刻松眼神里带着探究。
“票数差距非常小,几乎就是毫厘之间。最诡异的是……”他顿了顿,“特长生那边,几乎是全票投给了这位新会长,连一张弃权票都没有!”
“特长生?”周建宇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记得特长生里有个挺出名的人物,叫……陶诗禾?长得也挺漂亮,家里好像很有背景。”
“对,就是她,她在特长生里影响力不小。”秦刻松点头,“所以这事才透着古怪,一个刚入学的高一新生,怎么能让特长生群体如此统一地支持她?”
“竟然是刚入学的新生,这下更少见了。”
林延轲听着,莫名觉得“白头发黑眼睛”这个描述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往深处想。
他更纳闷的是另一个问题:“等等,这些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们从哪挖出来的?”